车停在楼下已经二十分钟。

鞭炮碎屑红得刺眼,粘在轮胎上。

吴桑榆坐在头车里,车窗贴着囍字,影影绰绰能看见她隆起的腹部轮廓。

伴娘第三次跑来,声音压得很低:“桑榆姐说,慧敏姐不点头,她今天就不下车了。”

她弟弟吴俊杰挤开人群,嗓门很大:“首付!我姐说了,新房首付你出!不出也行,孩子我们不要了!

我喉咙发干,手脚冰凉。母亲就在这时从单元门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个旧录音笔——我爸生前录戏曲用的。她没看我,径直走到婚车旁,把录音笔对准车窗。

先是刺啦的电流声,然后吴桑榆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冷硬。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

车窗猛地被推开,吴桑榆惨白的脸探出来,妆全花了。

她抓住梁旭尧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西装袖子:“旭尧你听我解释!那是我妈逼我说的!婚礼……婚礼继续好不好?”

我弟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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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请了三天假,坐五个小时动车回老家。

出站时天阴着,风里已经有秋意。母亲在出站口等我,穿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藏青色开衫,头发新烫过,但白发还是从鬓角钻出来。

“妈。”

“回来了。”她接过我手里一个袋子,“重不重?”

“给旭尧带的西装,最后改了一次,还有给桑榆的燕窝。”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我们往停车场走,她的背有些佝偻了。

车上,她终于开口:“桑榆家那边,礼金要二十八万八。”

我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本地行情,十万左右顶天了。

“三金另算,酒席他们订了凯宾酒店,二十桌,钱我们出。”母亲看着窗外,“婚纱照去三亚拍的,也是旭尧掏的钱。”

“弟弟……没说什么?”

“他高兴。”母亲声音很平,“说桑榆怀孕了,不能委屈她。”

到家是下午三点。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阳台上挂满洗好的床单被套,红彤彤一片。梁旭尧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姐!”

他胖了点,脸上泛着光。二十七岁的人,笑起来还像个学生。

“新郎官精神不错。”我拍拍他后背。

“桑榆在屋里试敬酒服呢,姐你眼光好,快去帮她看看!”

客厅沙发上摊着大红礼服,吴桑榆站在镜子前,侧身照自己的腰身。她怀孕四个月,还不显怀,穿着宽松毛衣,只看得出微微隆起。

“姐回来了。”她转身,笑容很甜,“正好帮我看看,这腰是不是还得放一放?我怕再过两个月穿不上。”

我走近看,礼服做工精细,价格不菲。

“挺合身的。”

“那就好。”她拉起我的手,指尖冰凉,“姐,这次真麻烦你了,大老远跑回来。旭尧说家里大事都得你帮着张罗,我才安心。”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笑笑:“应该的。”

晚饭是母亲张罗的,六菜一汤。吴桑榆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反胃。梁旭尧立刻起身:“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她柔声说,“就是有点累。妈,姐,你们慢慢吃,我进去躺会儿。”

她进了客房——婚房还没布置,她暂住这里。

梁旭尧眼巴巴看着房门关上,这才坐下,压低声音:“妈,姐,桑榆怀孕辛苦,脾气有时候急,你们多担待。”

母亲给他夹了块排骨:“知道。”

“对了姐,”梁旭尧转向我,“桑榆弟弟,就是俊杰,前两天来家里了。小伙子挺机灵,就是刚工作没着落。桑榆想让他来咱们市里发展,到时候……姐你人脉广,帮忙留意留意?”

我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先开口:“先把婚结了,这些以后再说。”

“也是。”梁旭尧讪讪一笑,低头扒饭。

饭后我帮母亲洗碗。水声哗哗里,她忽然说:“你爸留的那张存折,我动了。”

我没吭声。

“彩礼、酒席、三金,再加上给他们新房添的家具,差不多干净了。”她擦干一个碗,摆进橱柜,“你那份,妈还给你留着。”

“妈,我没……”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她打断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洗好了,你去歇着吧。”

我走出厨房,看见梁旭尧蹲在客房门口,端着碗水果,小声说:“桑榆,吃一点,对孩子好。”

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碗,又关上了。

梁旭尧还蹲在那儿,背影有点驼。

02

第二天一早开始布置婚房。

老房子是三室一厅,主卧给新人,母亲住次卧,我回来就睡书房折叠床。梁旭尧把主卧墙壁重新刷了,淡粉色,吴桑榆选的。

“姐,气球打这么多够不够?”梁旭尧踩着梯子挂拉花。

“够了,再多看着乱。”

吴桑榆坐在床边叠新被子,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她动作很慢,叠一会儿就停下手摸肚子。

“姐,你过来看。”她招手。

我走过去。她从被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一个瘦削的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我弟,俊杰。”吴桑榆手指摩挲相框玻璃,“小时候多乖。就是命不好,爸走得早,妈身体又差。我上大学那四年,他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挣的钱全寄给我交学费。”

她把相框放回被子底下,压好。

“所以现在我有能力了,总想补偿他。”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姐,你是长姐,你肯定懂这种心情,对吧?”

我喉咙发紧,点点头。

“那就好。”她笑起来,继续叠被子,“我就知道姐通情达理。”

下午我去采购喜糖和烟酒。回来时大包小包拎着,在楼道里就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

是吴桑榆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是平时的柔顺。

“……你放心,婚礼当天肯定到位。我肚子里有他们的种,他们敢不答应?”

停顿,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妈,你别啰嗦了。梁家那老太太看着不声不响,手里肯定还有钱。梁慧敏更不用说,三十多了没结婚,工资全攒着呢。这次不一次性掏干净,以后更没机会。”

我僵在楼道里,塑料袋勒得手生疼。

“好了,俊杰工作的事我已经跟梁旭尧吹过风了,他那个姐……”

她忽然停住。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阳台玻璃门里,正对着我的方向。她显然看见我了。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吴桑榆很快笑起来,声音又变甜了:“妈,我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旭尧对我好着呢,您别瞎操心。好了,姐姐回来了,我去帮忙。

她挂断电话,推开阳台门,脸上是毫无破绽的笑容:“姐,买这么多东西呀,快给我,我帮你拿。”

她从僵直的我手里接过两个袋子,手指碰到我手背,冰凉。

“刚跟我妈打电话呢。”她边走边说,语气自然,“老太太不放心,非问我婚礼准备得怎么样。唉,当妈的都这样,啰嗦。”

我没接话。

她把东西放在客厅,转身看我:“姐,你脸色不太好,累了吧?快去歇着,这儿有我呢。”

梁旭尧从卧室出来,看见吴桑榆拎东西,赶紧接过去:“你怀着孕呢,别动重物。姐,你也歇会儿。”

吴桑榆挽住梁旭尧的胳膊,靠在他肩上,朝我笑:“你看旭尧,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我也挤出一个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阳台上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过。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只是母女间的牢骚?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姐,睡了吗?”是梁旭尧。

我开门。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杯牛奶。

“桑榆让我给你热杯牛奶,说你这两天跑前跑后辛苦了。”他把杯子递给我,搓搓手,“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他支吾半天:“就是……俊杰工作的事。桑榆昨天又提了,说俊杰在老家那个厂子效益不好,想让他来市里。可市里租房贵,工作也不好找。桑榆的意思是……要是能有个住的地方,就方便多了。”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没喝。

她说什么样的住的地方?

“就……一套小房子。”梁旭尧不敢看我,“姐,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桑榆说她弟挺可怜的,她就这么一个弟弟。而且……而且我现在也有孩子了,我懂当姐姐的心情。姐,你以前不也什么都为我着想吗?”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层薄薄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道德绑架。

婚礼还没办呢。”我把牛奶放回他手里,“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他愣了下,随即点头:“也是,也是。姐你早点睡。

他端着那杯没送出去的牛奶,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主卧传来吴桑榆娇嗔的声音:“牛奶送去了?姐怎么说?”

然后是梁旭尧模糊的应答。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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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夜,家里来了很多人。

亲戚朋友挤满客厅,吃瓜子聊天,电视里放着吵嚷的综艺。

母亲在厨房炸酥肉,油锅滋啦作响。

吴桑榆娘家人下午就到了,住在家附近的宾馆,她母亲——一个精瘦的、颧骨很高的女人——正拉着几个姑婆说话,声音尖亮。

“我们家桑榆啊,从小就懂事。这回嫁到你们梁家,是你们梁家的福气。”

梁旭尧被一群堂兄弟围着灌酒,脸喝得通红,还在傻笑。

我帮着端茶倒水,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

吴桑榆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新买的孕妇裙,手一直搭在肚子上。

有人问几个月了,她就温柔地说四个月,产检一切正常。

“孩子长得快,得提前准备。”她母亲接过话头,“亲家母,你们家这房子是老小区,以后孩子上学不方便吧?得考虑换套学区房啊。”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漏勺:“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打算。”

“那可不行。”吴桑榆母亲磕着瓜子,“现在不打算,到时候抓瞎。我们家俊杰……”她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俊杰以后要在市里发展,也得有个落脚地。慧敏啊,听说你在市里混得不错?”

全屋忽然安静了些。

我笑笑:“普通上班而已。”

“太谦虚了。”她吐掉瓜子皮,“桑榆老说,她这个姐姐能干,人又好。以后俊杰去了市里,还得靠你多照应。”

吴桑榆轻轻拉她母亲的袖子:“妈,说这些干嘛。”

“怎么不能说?都是一家人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母亲正把炸好的酥肉捞出来,金黄油亮。

“妈。”我小声说。

“听见了。”母亲眼皮都没抬,“当没听见。”

“可是……”

“明天就婚礼了。”她把酥肉倒进盘子,“有什么话,等明天过了再说。”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阳台上的话,梁旭尧的支支吾吾,现在她母亲明目张胆的暗示……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晚上十点多,客人才陆续散去。吴桑榆娘家人回宾馆,临走前,她母亲拉着梁旭尧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梁旭尧一直点头。

收拾完客厅,已经快十二点。吴桑榆说累,早早进了主卧。母亲在卫生间洗漱。我累得腰酸背痛,正要回书房,梁旭尧从背后叫住我。

“姐。”

他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影子拉得很长。

“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他走过来,身上有酒气,“姐,我……我心里不踏实。”

我在沙发坐下,他也坐下来,双手搓着脸。

“桑榆她妈晚上跟我说……”他声音闷在手掌里,“说桑榆怀孕情绪不稳定,总怕我们对她不好。还说……还说要是婚礼上她有什么要求,让我一定顺着她,别刺激她。”

我心脏一沉:“什么要求?

“她没说具体。”梁旭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姐,我怕。桑榆最近老是提她弟,提房子……我怕明天……”

他没说下去。

“你跟她谈过吗?”我问。

“谈了。她说我想多了,就是孕妇焦虑。”梁旭尧抓住我的手,“姐,万一明天真有什么事,你……你帮帮我。妈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这个家,能主事的就是你了。”

他的手在抖。

我看着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那个摔倒了会哭着喊姐姐的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即将成为父亲、却依然六神无主的男人?

旭尧。”我慢慢抽出手,“婚礼是你和桑榆的事。有什么问题,你们俩该自己解决。

他愣住,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可是姐……”

“不早了,睡吧。”我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

我走回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梁旭尧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移向主卧。

主卧门开了,吴桑榆的声音传出来:“跟你姐说了?”

“嗯。”

“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桑榆,明天……”

“明天什么明天,赶紧睡觉。”

门关上了。

我坐在折叠床上,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谁没闭上的眼睛。

04

凌晨四点,化妆师就上门了。

主卧里亮着灯,吴桑榆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她穿着晨袍,头发卷着卷发器,从镜子里看见我,笑了笑:“姐,早。”

“早。”

梁旭尧已经换好西装,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停地看表。接亲队伍六点出发,去宾馆接新娘——按习俗,新娘要从宾馆出门。

“别转了,头晕。”母亲端出早饭,小米粥和包子。

一家人沉默地吃着。梁旭尧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勺子。

五点四十,接亲的车队到了楼下。八辆黑色轿车,车头扎着鲜花和彩带。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整栋楼都被吵醒。

梁旭尧带着伴郎团下楼,母亲跟到门口,理了理他的领带。

“好好接新娘子回家。”

“知道了妈。”

车队驶离小区。我和母亲站在阳台上看着,红色尾灯在晨曦里连成一条线。

“妈。”我忍不住开口,“昨晚旭尧找我……”

“我知道。”母亲看着远处,“该来的,躲不掉。”

我们回屋收拾。客厅要布置成典礼场地,下午亲戚朋友都来这儿。母亲搬出红毯,我帮忙铺。她弯腰时,我瞥见她后颈贴了块膏药。

腰又疼了?

“老毛病。”她直起身,捶捶腰,“你爸在的时候,都是他铺这个。”

她很少提我爸。他走了七年,心梗,上午还好好的,下午人就没了。

铺完红毯,母亲从卧室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相册。

她翻开,指着一张黑白照片:她和父亲结婚那天,两人并排站着,都穿着军装,胸前别着红花。

“那会儿简单。”母亲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两床被子并一床,就算成家了。”

你们那会儿好。

“好什么。”母亲合上相册,“穷得叮当响。但你爸有句话我记得清楚,他说,玉珏,咱们家的东西,是一分一厘挣出来的,谁也不能白拿。”

她把相册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七点半,电话响了。是梁旭尧,声音兴奋:“姐,接到桑榆了!马上回来!

路上慢点。

挂断电话,我和母亲对视一眼。她走去厨房,开始烧水。按习俗,新娘进门要喝甜汤。

八点整,楼下又响起鞭炮声。

我们下楼迎接。车队缓缓驶入小区,头车停在单元门前。车窗贴着囍字,能看见里面吴桑榆穿着白纱的侧影。

梁旭尧先从副驾下来,满脸笑容,拉开后座车门。

吴桑榆没动。

伴娘——吴桑榆的一个表妹——小跑过来,凑到梁旭尧耳边说了句什么。梁旭尧笑容僵住。

他又弯下腰,对着车里说话。

还是没动静。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梁旭尧急了,声音大起来:“桑榆,怎么了?先下车,有话回家说。”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

伴娘凑过去听,然后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她走过来,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桑榆姐说……有些事,想先跟慧敏姐确认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我尽量平静。

伴娘舔舔嘴唇:“桑榆姐说……她弟弟俊杰工作的事,还有……住房的事。她说,慧敏姐要是给个准话,她马上就下车。”

梁旭尧冲过来:“这什么时候的事!先下车!

车里传来吴桑榆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旭尧,你别逼我。我怀着你们梁家的孩子,就想给我弟求个保障,过分吗?”

“不过分不过分,咱们回家商量……”

“我要姐现在答应。”吴桑榆声音很稳,“姐不吭声,这车我就不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亲戚的脸在晨光里模糊成一片,只有车窗上那个囍字,红得刺眼。

梁旭尧抓住我胳膊,眼眶红了:“姐,你就……就说句话行吗?先让桑榆下车,求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近乎哀求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就在这时,吴桑榆的弟弟吴俊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径直走到车边,敲敲车窗。

“姐,跟他们废话什么。”

他转过身,叉着腰,嗓门扯得老大:“梁慧敏,我姐的意思很简单——我在市里看中一套房子,八十平,首付四十万。你把这钱出了,写我名,我姐马上风风光光下车嫁进你们梁家。”

他顿了顿,下巴扬起。

“要是不出……也行。我姐说了,孩子可以不要。你们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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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现场死寂了几秒。

然后“轰”的一声,议论声炸开。几个长辈脸都青了,堂叔公拄着拐杖上前:“这像什么话!哪有这样要挟的!”

梁旭尧整个人呆住了,他看看吴俊杰,又看看车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俊杰却更来劲了,他往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我鼻尖:“怎么着,四十万拿不出来?我打听过了,你在市里干了这么多年,手里没个几十万?再说了,你一个老姑娘,攒钱不也是给娘家花?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你闭嘴!”梁旭尧忽然吼了一声,眼睛通红。

“我闭嘴?”吴俊杰嗤笑,“姐夫,你搞清楚,现在是你老婆孩子在我姐肚子里。你要是不想要,我们马上就走。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你……!”梁旭尧抡起拳头,被几个堂兄弟死死拉住。

车里,吴桑榆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却是对梁旭尧说的:“旭尧,你别怪俊杰,他也是为我好……我就是想给我弟一个家,我有错吗?你要是真爱我,就帮帮我……”

梁旭尧像被抽了魂,拳头松开了,整个人垮下去。

所有眼睛又转向我。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灼热。我妈站在单元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吴俊杰等得不耐烦了,提高音量:“梁慧敏,给句痛快话!出,还是不出!”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四十万,我确实有。

工作十二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是我打算给自己买个小房子的首付。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就等于认了这荒唐的要挟。

“我……”

刚吐出一个字,母亲动了。

她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转身慢慢走进单元门。所有人都愣了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吴俊杰嗤笑:“怎么,搬救兵?老太太能有什么办法,她手里那点棺材本,早被你们掏空了吧?”

车里,吴桑榆也柔声劝:“旭尧,你劝劝妈,别气坏了身子。我就是一时心急,咱们好好商量……”

梁旭尧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几分钟后,母亲又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老旧的录音笔,我爸生前用来录戏曲段子的,边角都磨白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母亲走到婚车旁,步子很稳,腰却微微佝偻着。

“妈……”梁旭尧抬起头。

母亲没理他。她抬起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没动。

母亲也不急,就站在那儿,手指摩挲着录音笔的边角。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金。

终于,车窗降下一条缝。吴桑榆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刻意放软的哭腔:“妈,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就是……”

母亲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先是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夹杂着远处的汽车喇叭。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清楚楚,是吴桑榆,但语气是阳台上的那种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