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空了大半。
次卧里,原本靠墙放着的几个樟木箱子不见了踪影,梳妆台抽屉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地板上留着几道新鲜的拖拽痕迹,浅浅的,从房间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萧泽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我留下的那张便签纸。纸很轻,在他手里却像在抖。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我的东西,我拿走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地打电话。一个,两个,三个……全是未接。
最后他冲下楼,开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在我娘家院门外,他刹住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跳下车,院门关着,但透过铁艺栏杆能看见院里停着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我父母陪嫁的那辆。
他拍打院门,声音在傍晚的巷子里显得又急又响:“梦琪!王梦琪你出来!”
“那是和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啊!”
邻居家的窗帘动了动。
我站在二楼房间的窗边,往下看。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文件的时长:十七分四十三秒。
楼下的喊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
母亲从身后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萧泽楷还在喊,声音里开始带着哀求的腔调。他说开玩笑的,说都是一家人,说我误会了。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吞的热气。楼下的人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发慌。
我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01
周末的傍晚,米饭的蒸汽从电饭煲的气孔里一缕一缕往外飘。
萧泽楷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夹起一块红烧肉,又放下。肉掉回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清了清嗓子。
“梦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没接话,等着。
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隔壁那对双胞胎又在追着跑。笑声尖尖的,穿透玻璃传进来。
萧泽楷又清了清嗓子。
“维昱那边,”他说,“婚期定了。”
“好事。”我说,夹了一筷子青菜。
“是好事。”他应和着,语气却没那么轻快,“就是……彩礼这块,对方家要得急。”
我继续吃饭。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只好接着说下去:“你也知道,我爸妈那边,前两年翻修老房子花了不少。维昱又一直没个正经工作……”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餐厅的顶灯是暖黄色的,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乱。
我把碗放下。
“还差多少?”我问。
他像是松了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对方开口要十八万。”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数不小。”他语速快了起来,“但咱们结婚的时候,我爸妈不也给了你十八万彩礼吗?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
他又停住了。
这次停顿更长。空气里有米饭凉掉的味道。
“先借出来用用?”我替他把话说完。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急切取代:“就是周转一下。等维昱结了婚,家里压力小了,我爸妈肯定还。”
我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
盘子叠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剩菜倒进垃圾桶,红烧肉的油脂在塑料袋上凝成白色的斑点。
萧泽楷跟着我进了厨房。
“梦琪。”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的光,整个人成了一个剪影,“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维昱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
“钱在卡里。”我打断他,拧开水龙头,“明天转给你。”
水声哗哗地响。
他愣住了。我能从水槽上方的小镜子里看见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如释重负,最后是一点点掩不住的得意。
那得意很浅,一闪而过。
但被我看见了。
“谢谢。”他说,声音软下来,“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他走过来,想从背后抱我。我侧了侧身,让他的手落了空。
“碗还没洗完。”我说。
他讪讪地收回手,在厨房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一路响到客厅,接着是电视打开的声音。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日天气。
我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的脸,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神已经不像三年前那么亮了。
镜子边缘贴着几张便利贴。其中一张写着:“美术班材料费需续交——周三前。”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彻底黑了。
02
夜里下起了雨。
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节奏很乱。我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睡着。
萧泽楷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绵长。他睡觉一直很沉,雷打不醒。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一点十七分。
又过了几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的震动,在枕头底下闷闷地响。他动了动,摸索着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地亮起来。
他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拖鞋的声音往阳台方向去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补过,但颜色还是和周围不一样。
阳台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坐起身,光脚下地。地板冰凉,从脚心一路凉到小腿。
阳台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雨声从缝里挤进来,混着他刻意压低、却还是能听清的话。
“……妈,你放心。”
“她答应了。我就说她好说话。”
“十八万,明天就转。嗯,我知道……先给维昱把事儿办了要紧。”
“什么?十万就够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更低了:“那剩下的八万……您看着办吧。反正放她那儿也是放着。”
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我退回床边坐下,脚踩在地板上,那股凉意还在往上升。手摸到枕头,布料是凉的,丝绸质地在指尖滑溜溜的。
阳台的门开了条更宽的缝。
萧泽楷站在那儿,背对着卧室,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他在笑,嘴角向上弯着,那笑容很放松,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不会问的。”他说,“问了就说都给了呗。反正钱是从她卡里出去的。”
又说了几句,他挂了电话。
在阳台上又站了会儿,点了根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片灰白的网。
抽完烟,他漱了口,才轻手轻脚回到床上。
带着一身潮湿的夜气。
他躺下,很快呼吸又均匀起来。手习惯性地往我这边伸,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完没了的样子。远处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腰上的手松了,滑落到床上。萧泽楷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轻轻坐起来,摸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相册。
没开灯,看不清楚。
但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有什么。三年前的婚纱照,两个人站在影楼的假花丛里,笑得都看不见眼睛。那时候的萧泽楷,眼睛里是有光的。
至少我以为有。
我把相册放回去,关上抽屉。
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空调外机停了,夜忽然安静得可怕。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琪琪,睡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睡了。”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卧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电子钟的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地往前走着:02:41。
03
转账是周一上午办的。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抬头冲我笑:“十八万,转给萧泽楷先生,对吗?”
“对。”
“请输入密码。”
我输了六位数。结婚纪念日。
机器嗡嗡地吐出一张凭条。小姑娘递过来,圆珠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画了个圈:“这儿,签一下名。”
我签了。字迹很稳,一点没抖。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正好。初夏的太阳还不算太毒,晒在手臂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按着喇叭从身边窜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手机震了。
萧泽楷打来的。接起来,他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收到了收到了!刚手机提示音一响,我就看到了。”
“嗯。”
“谢谢你啊梦琪。”他说,“等这事儿过了,我带你去吃那家日料,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好。”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早点回来,买菜做。”
“随便。”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语气轻快,“我先上班了,晚上见。”
电话挂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奶茶店。几个中学生聚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点什么。穿校服的背影,马尾辫在阳光里一晃一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银行的余额提醒。账户里还剩三万两千七百五十一元四角。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回到家,屋子里静悄悄的。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浮,上上下下,没个着落。
我换了家居服,开始打扫卫生。
拖地,擦桌子,把沙发靠垫一个个拍松。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手自己动着,不需要想。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看,是几个月前的购物小票。买的是萧泽楷的衬衫,四百七十八元。他当时嫌贵,我说销售要穿得体面些,他才没再吭声。
小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数字,很潦草:100000。
后面还跟了一个问号。
我捏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纸面上滑过去,那些数字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
十万。
昨天夜里,他在阳台上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什么?十万就够了?”
剩下的八万呢?
手机响了。这次是母亲。
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笑:“琪琪,在干嘛呢?”
“打扫卫生。”
“又打扫。”她嗔怪,“家里就你俩,能有多脏。”
她顿了顿,语气小心了些:“泽楷最近忙吗?”
“还行。”
“那……”她拖长了声音,“你俩最近,没闹什么矛盾吧?”
“没有。”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对了,你李阿姨介绍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特别灵。你看你跟泽楷结婚也两年了,是不是该……”
“妈。”我打断她,“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睡吧。”母亲说,“睡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小票折起来,塞进钱包夹层。
下午三点,阳光斜了。屋子里一半明一半暗,分界线从客厅正中央切过去,像划了一道无形的墙。
我坐在明的那边。
手机屏幕亮了,是萧泽楷发来的微信:“晚上我买排骨,还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回:“随便。”
04
周二早上,我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吵,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她在店里,家里开的五金店,这个时间该是在理货。
“妈。”我说,“我下午回去一趟。”
“回来?”她声音拔高了些,“今天又不是周末,你怎么有空?”
“调课了。”我撒了个谎,“最近腰有点不舒服,想让你帮我按按。”
“腰不舒服?”她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回事?是不是培训班站太久了?我说让你别接那么多课,你非不听……”
“妈。”我打断她的唠叨,“下午回去再说。”
“好好好。”她说,“那我让你爸去买条鱼,晚上炖汤喝。”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一个双肩包装完还有空余。
拉上拉链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看,是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很好,温润润的。
这是结婚时母亲给的。她说珍珠养人,戴着对女人好。
我把耳钉取出来,戴上了。
镜子里的女人,耳垂上两点莹白,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了。我凑近些,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是没睡好。
出门前,我给萧泽楷发了条微信:“回我妈家住两天。”
他几乎是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妈腰疼,我回去照应一下。”
“哦哦,那好。”他回复,“替我向妈问好。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晚上视频?”
“再说。”
锁屏,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失重感让胃里轻微地翻腾。数字一层层往下跳:15、14、13……最后停在1。
门开了。
楼外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把双肩包往上拎了拎。
打车去娘家要四十分钟。
路上堵了一段,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收音机开着,放的是老歌。
邓丽君的声音软软糯糯地飘在车厢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
行道树绿得正盛,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骑电动车的人穿着防晒衣,五颜六色的,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萧泽楷又发来微信:“你钱包里那张工行卡,我昨天看见余额还有三万多。你这次回去,要不要取点现金给妈?”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屏幕暗了,又按亮。那行字还在。
最后回:“不用。”
车停在娘家巷口。
付钱下车,刚站稳,就听见母亲的声音:“琪琪!”
她站在五金店门口,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戴着棉纱手套。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
“怎么才到?”她接过我的包,“堵车了吧?我就说这个点肯定堵。”
“走走,上楼。”她挽住我的胳膊,“你爸在楼上炖鱼呢,满屋子都是腥味。”
她的手很暖,力气也大,挽得我胳膊发紧。我没挣,任由她拉着往楼道里走。
楼梯是老式的,台阶很陡。母亲走在前面,脚步咚咚的,震得扶手微微发颤。
“你腰到底怎么回事?”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去医院看了吗?”
“没大事。”
“没大事也得看。”她唠叨,“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等老了有罪受。”
到了三楼,门开着。炖鱼的香味混着姜蒜的辛辣味飘出来,满满一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父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洗手吃饭。”他说,“鱼马上好。”
母亲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倒水。玻璃杯递过来,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她在我旁边坐下,盯着我的脸看。
“瘦了。”她说。
“哪有。”
“就是瘦了。”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泽楷没好好给你做饭?”
“做了。”
“那怎么还瘦?”她不满,“肯定是你自己不好好吃。你呀,从小就这样,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妈。”我打断她。
“嗯?”
我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片叶子慢慢沉下去,又晃晃悠悠地浮上来。
“我把彩礼钱给泽楷了。”我说。
母亲愣住了。
“十八万,全给了。”我继续说,“他说他弟弟结婚急用,先周转一下。”
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
厨房里炖鱼的咕嘟声,窗外小孩的玩闹声,楼下电动车的警报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母亲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重复了一遍。
她猛地站起来,水杯被她碰倒了,水洒了一茶几。茶叶粘在玻璃面上,湿漉漉的一片。
“王梦琪!”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05
那天的晚饭到底没吃成。
鱼炖糊了,锅底黑了一层,焦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父亲关了火,走出来,看看我,又看看母亲。
母亲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老沈。”她对父亲说,“你下楼买点熟食。”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解了围裙出去了。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母亲转过头看我。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却显得脸色发青。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时深了,一道一道,像用刀刻上去的。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昨天。”
“他要,你就给?”
“说话!”她声音陡然拔高,“王梦琪,你二十八了,不是八岁!十八万,说给就给?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还是沉默。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在我面前。
“他怎么说?”她问,“借?还是给?”
“说借。”
“借条呢?”
“……没写。”
母亲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冬天里折断的枯枝。
“没写。”她重复了一遍,“好,真好。我沈桂云养出来的女儿,原来是个菩萨转世。”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对面的楼房里,家家户户都开了灯,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有人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隐约传过来。
“你知道当年为什么非要他给十八万彩礼吗?”母亲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她还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垮着。
“不是我们家图钱。”她说,“是你爸跟我,想给你留条后路。”
她转过身,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萧家那个情况,我一开始就不看好。婆婆厉害,小叔子不争气,一大家子都指望你男人。可你喜欢,非嫁不可。”她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我跟你爸商量,彩礼要高点,这钱我们一分不动,全给你带回去。但得让你自己攥着,别轻易拿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才两年。两年你就……”
“妈。”我开口,喉咙发紧。
她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
“你现在住回来。”她说,“在我这儿住着,哪儿也别去。我倒要看看,萧泽楷什么时候来给我个说法。”
“妈,我……”
“听话!”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就住下。你的房间我一直收拾着,床单上礼拜刚晒过。”
她起身去房间铺床。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枕头拍松的声音,被子展开的声音。
父亲回来了,拎着一袋卤菜。看见客厅里的气氛,他什么也没问,默默把菜装盘,摆上桌。
“先吃饭。”他说。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谁也没动筷子。卤菜的香油味混着刚才的焦糊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最后父亲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母亲碗里。
“吃点。”他说。
母亲拿起筷子,又放下。
“老沈。”她说,“琪琪把那十八万给萧家了。”
父亲的手顿了顿。
“说是借,没打借条。”母亲又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一块牛肉嚼了足足一分钟才咽下去。
“给了就给了吧。”他终于开口,“钱是身外物。”
“你说得轻巧!”母亲瞪他。
“不然怎么办?”父亲放下筷子,“去要回来?撕破脸?那琪琪以后还怎么在萧家过?”
母亲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先吃饭。”父亲又说,“事儿已经出了,慢慢想辙。”
那顿饭吃得很艰难。每一口都像在咽沙子。我吃了小半碗米饭,就再也吃不下了。
收拾完碗筷,母亲推我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模糊了,里面的人影只剩下一个轮廓。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直到水开始变凉。
擦干身体,换上母亲准备的睡衣。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软得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回到房间,床已经铺好了。枕头鼓鼓的,被子蓬松,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躺下,关灯。
黑暗里,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线光,黄黄的,斜斜地切过房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萧泽楷发来的微信:“在妈家还好吗?腰还疼吗?”
我没回。
他又发:“想你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终按了锁屏。
房间彻底暗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光线昏黄,刚好照亮床头柜的范围。
柜子底下有个抽屉,很久没开过了。拉开来,里面是一些旧物:中学的毕业照,大学的笔记本,还有几个装小玩意儿的铁盒子。
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来,信封没封口。倒出来,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A4纸。
展开,纸已经有点泛黄了。抬头是“保证书”三个字,字迹是萧泽楷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本人萧泽楷,与王梦琪结婚后,承诺将彩礼十八万元及女方嫁妆全部用于小家庭建设及未来发展,绝不动用此资金补贴原生家庭。特此保证。”
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我们领证的前一周。
那天晚上,他拿着这张纸来找我,说让我放心,说他一定会给我们的小家一个未来。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很亮,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我把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床头灯的光晕在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随着我关灯的动作,一下子消失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
走廊里传来父母的低语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母亲偶尔提高的声调,又被父亲轻声压下去。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母亲自己缝的,边角绣了几朵小小的梅花。线头有点硬,蹭在脸上,微微的刺痛。
06
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培训班负责人打电话来,说有个学生的家长对课程安排有意见,需要我去一趟。
我跟母亲说回去拿点换洗衣物。
她正在阳台晾衣服,闻言转过头:“拿了就回来,别多待。”
“要是碰上萧泽楷,”她顿了顿,“什么都别说,拿了就走。”
“知道了。”
出门时,父亲在楼下店里看店。看见我,他招手让我过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核桃。
“拿着。”他说,“补脑。”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爸。”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对不起。”
他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走出店门。
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一片绿。有只花猫蹲在垃圾桶旁,看见人也不躲,懒洋洋地眯着眼。
打车回自己家。
路上不堵,二十分钟就到了。下车时,司机师傅看了一眼小区大门,随口说:“这地段不错啊。”
我没接话,扫码付款。
上楼,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了,至少眼底的青色淡了些。
到家门口,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
是萧泽楷的声音,还有他母亲的。
我停住了。
手还握着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胳膊。
“……这铺面位置确实好。”萧彩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高亢,“隔壁就是小学,开个小卖部或者文具店,稳赚。”
“我也这么想。”萧泽楷说,“租金我问了,一个月八千,押三付一。算下来启动资金得十五万左右。”
“你那有多少?”
“我存了七万。”萧泽楷说,“加上梦琪那边拿过来的八万,刚好十五万。”
“八万?”萧彩琴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十八万吗?”
“慧君家只要十万彩礼。”萧泽楷压低声音,“多的八万,先挪来用用。等铺子赚了钱,再补回去就是。”
“那梦琪那边……”
“她不知道。”萧泽楷说得很快,“我跟她说全给维昱了。她不会问的。”
“也是。”萧彩琴笑起来,“她性子软,好说话。”
“等铺子开起来,您就来城里住。”萧泽楷的声音里带着讨好,“帮我们看店,也省得在老家闷着。”
“那敢情好。”萧彩琴说,“不过这事儿先别跟维昱说。他那个媳妇,眼皮子浅,知道了肯定要闹。”
“知道。”
客厅里响起倒水的声音。玻璃杯碰在茶几上,清脆的一响。
我站在门外,手还握着门把。
楼道里有风吹过,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微弱的绿光。那光映在对面邻居的门牌号上,402,数字反着光,像两只眼睛。
我轻轻把门带上。
没发出声音。
转身下楼,脚步放得很轻。一级,两级,三级……走到楼梯拐角时,我停住了。
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刺眼。我点开录音软件,红色的录音键亮着,像一滴血。
按下去。
然后重新上楼。
这次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说话声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萧泽楷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梦琪?”他很快换上笑容,“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拿点衣服。”我说,目光越过他,看向客厅。
萧彩琴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资料。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梦琪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走进去。
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是商铺的平面图。旁边还放着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150000。
萧泽楷快步走过来,想把资料收起来。
但已经晚了。
“这是什么?”我问。
“哦,这个啊。”他动作僵了一下,“是帮一个朋友看的。他想开店,让我参谋参谋。”
“是吗。”我说,目光落在萧彩琴脸上。
她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调整过来:“是啊是啊,泽楷人热心,朋友多。”
我没再追问,径直走向卧室。
衣柜里,我的衣服都在。挑了三四件常穿的,叠好,放进带来的布袋里。又拿了洗漱包,充电器,几本书。
收拾得很快,不到十分钟。
提着布袋走出卧室时,萧泽楷和萧彩琴还站在客厅里。两人都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妈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早上到的。”萧彩琴抢着说,“来看看你们。你们忙,我本来打算坐坐就走。”
“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不住了。”她摆手,“老家还有事。”
我点点头,走向门口。
“梦琪。”萧泽楷叫住我,“你……还回妈家?”
“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那……路上小心。”
我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们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个我曾经称之为“家”的空间。
下到一楼,走出单元门。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从包里掏出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红色的进度条缓缓向前移动,已经录了十七分四十三秒。
我按了停止。
保存文件,文件名自动生成:录音_0615_1047。
手机收进包里,我站在小区花坛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提着菜的老人,有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我站了很久。
直到布袋的带子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印,才迈开脚步,往小区门口走去。
07
那天晚上,我住在娘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
“她性子软,好说话。”
“等铺子开起来……”
翻来覆去,像一盘卡住的磁带。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打开台灯。光线调到最暗,昏黄的一圈,刚好照亮床头柜的范围。
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戴上耳机,播放。
萧泽楷和他母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听完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暂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捂住脸。
掌心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自己都没察觉到。我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我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纸笔。
开始列清单。
嫁妆清单。
父母陪嫁的那辆白色轿车,大众朗逸,落地价十四万八千。
压箱现金,六万六千。取了个吉利的数字。
金饰: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两只镯子。母亲说,金器压箱,保平安。
床上用品四件套,两套。都是真丝的,一套大红,一套水粉。
还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梳妆盒,针线盒,一对红烛……
一笔一划写下来,写了满满一页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喂?谁啊……”
“表哥,是我。”
“琪琪?”表哥清醒了些,“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想请你帮个忙。”我说,“今天上午,能不能开辆小货车来我家一趟?”
“小货车?你要搬家?”
“不是搬家。”我顿了顿,“是拉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跟泽楷吵架了?”表哥问。
“算是吧。”
“行。”他没再多问,“几点?”
“九点。”
“地址发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鸟叫声从窗外传进来,叽叽喳喳的,越来越密。楼下有早起的人开始活动,电动车解锁的滴滴声,垃圾桶拖动的声音,晨练的音乐声……
世界醒过来了。
七点,母亲来敲门。
“琪琪,吃早饭了。”
我开门出去。餐桌上摆着稀饭、馒头、咸菜。父亲已经坐在那儿了,正看早间新闻。
“眼睛怎么这么红?”母亲盯着我的脸,“没睡好?”
“还在想那事儿?”
我没说话,坐下盛稀饭。稀饭熬得很稠,米粒煮开了花,热气腾腾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父亲问。
“表哥上午过来。”我说,“帮我拉点东西。”
“拉什么?”
我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的嫁妆。”我说,“全部拉回来。”
空气凝固了。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父亲也愣住了,新闻主播的声音还在响着,报道着最新的股市行情。
“你说什么?”母亲声音发颤。
“我要把嫁妆都拉回来。”我重复了一遍,“车,现金,金饰,所有东西。”
“你……你想好了?”父亲问。
“想好了。”
母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站起来,快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父亲叹了口气。
“吃吧。”他说,“饭要凉了。”
八点半,我换了身衣服。深色牛仔裤,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定。
九点整,表哥的小货车准时停在楼下。
是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XX搬家”的字样。表哥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着工装裤,袖子挽到手肘。
“东西多吗?”他问。
“不少。”我说,“车在小区停车场,得先去开过来。”
“行。”
母亲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给你表哥带了水。”她说,眼睛却看着我,“真要去?”
“不后悔?”
“不后悔。”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保温桶塞到表哥手里:“路上小心。”
去我家的路上,表哥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早高峰过了,路上还算顺畅。表哥没开收音机,车厢里很安静。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俩的事儿,姑姑昨天跟我说了。”
我转过头看他。
“我没细问。”他看着前方,“但能让你下这么大决心,肯定是攒够了失望。”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滑行。
“琪琪。”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哥都支持你。”
“谢谢。”
车开进小区,停在我家楼下。
我上楼开门。家里没人,萧泽楷应该上班去了,萧彩琴可能也走了。客厅收拾过,茶几上的商铺资料不见了,计算器也收了起来。
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径直走进次卧。
嫁妆都收在这个房间。樟木箱子摆在墙角,一共四个,沉甸甸的。梳妆台抽屉里放着金饰盒,床上用品收在衣柜顶层。
开始搬。
先搬箱子。表哥力气大,一个人就能扛一个。我抱轻一些的东西:床单被套,梳妆盒,针线盒。
上下跑了四五趟。
次卧一点点空了。地板露出来,积了一层薄灰。墙上有之前放箱子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最后是梳妆台。
这个太重,需要两个人抬。表哥抬一头,我抬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挪出房间,挪过客厅,挪到门口。
下楼梯是最难的。
每下一级台阶,梳妆台就重重地磕一下。木头撞击水泥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终于搬到楼下,装上车。
表哥擦了把汗:“还有吗?”
“还有车。”我说,“在停车场。”
去停车场取了车。白色的朗逸,落了层灰。我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点火。
发动机的声音很熟悉。
开出来,跟在表哥的小货车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小区大门。
门卫大叔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大门。那个住了两年的地方,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跟上表哥的车。
08
东西拉回娘家,又折腾了一下午才归置好。
车停在楼下巷子里的固定车位。表哥帮忙把箱子搬上楼,金饰和现金交给母亲保管。母亲接过时,手一直在抖。
“这些你先收着。”我说。
她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全部收拾完,已经是下午四点。表哥喝了口水,说要回去店里。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楼下货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堆着那几个樟木箱子,一下子显得拥挤了许多。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箱子的铜锁上,反着光。
我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给萧泽楷发了条微信:“你的东西我都没动。我的嫁妆我拿走了。”
然后关机。
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
耳朵里还有搬运东西时的各种声音:箱子拖过地板的摩擦声,楼梯间的脚步声,货车的引擎声……
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琪琪!琪琪你下来!”
声音很急。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萧泽楷的车。他站在车旁,正在拍打院门。动作很急,门板被他拍得哐哐响。
他的喊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邻居家的窗户开了,有人探头出来看。对面的五金店门口,几个路过的人也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
他又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
母亲站在院里,隔着铁门看他。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萧泽楷。”母亲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冷,“你喊什么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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