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两张纸。
她念得很慢,存款、房子,都归女儿。
我握着酒杯,指尖发白。
妹妹嘴角绷着,没看我。
“明辉啊,”母亲叠好纸,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河,“往后我还跟你过。你每月工资八千,给我五千生活费。”
满桌亲戚停了筷。
我低下头,肩开始抖。
然后笑出了声。
先是闷在喉咙里,后来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往外溢。一桌人盯着我,妹妹往丈夫身后缩了缩。
母亲的脸白了。
01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
我接到社区电话时,正在赶季度报表。主任的声音混着雨声:“小陈,你妈在菜市场门口滑倒了,左腿可能骨折,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道了谢,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隔壁工位的王姐探头:“又你妈的事?”
“摔了。”我关电脑。
她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天围着老娘转。升职机会让了,女朋友也黄了,图什么呀。”
我没接话,从抽屉里拿伞。
走廊遇见部门经理,他瞥见我手里的包:“陈明辉,又早退?”
“我妈住院。”
“上个月是感冒,上上个月是血压高。”经理敲了敲文件夹,“项目节点在这周五,你看着办。”
电梯镜面里,我看见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是上周剪的,鬓角白了几根,没染。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母亲躺在急诊室的移动床上,左腿已经打了临时固定。看见我,她别过脸去。
“疼吗?”我问。
“死不了。”她声音硬邦邦的。
护士递过来一堆单子。缴费、拍片、等床位。我跑上跑下,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傍晚时分,母亲住进了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同屋一个老太太有儿女轮流陪护,水果鲜花堆了半柜子。母亲盯着天花板,忽然说:“玉珑明天到。”
我正削苹果,刀顿了一下。
“她说项目忙,走不开。”我继续削皮,苹果皮连成细细的一条。
“再忙也得来看亲妈。”母亲转过头,眼神锐利,“你给她打电话,就说我病得重。”
苹果皮断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妹妹的号码。响了七声,接通了。
“哥?”背景音很吵,有孩子的笑闹。
“妈骨折住院了。”
“哎呀,严重吗?我这几天正陪小宝参加钢琴比赛,走不开呀。”徐玉珑的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你多费心,我忙完这阵就回去。”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苹果递给母亲。她没接,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夜里我睡在陪护椅上,腿伸不直。母亲疼得睡不着,时不时哼一声。我起来给她倒水,扶她上厕所。邻床老太太的女儿小声说:“你儿子真孝顺。”
母亲没应声。
凌晨三点,雨停了。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母亲脸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辉,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呼吸声渐渐均匀。
02
第二天母亲精神好些了,催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和她的老花镜。
“衣柜最下面那个樟木箱子,钥匙在我枕头芯里。”她仔细交代,“眼镜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要玳瑁框的那副。顺便把我那件藏青色羊毛衫带来,天冷了。”
我应了声,去护士站请了两小时假。
我们家在城西的老棉纺厂家属院,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电梯。我家在四楼,楼梯间堆满杂物,墙角结着蛛网。
开门时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还是父亲在世时的布局,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是我每周回来浇水。
母亲爱养花,但总忘记浇水,最后都是我接手。
我从她枕头里摸出小小的铜钥匙,打开樟木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旧相册、户口本、还有一些泛黄的信件。
最上面是一件手织的红色小毛衣,我认出来,那是我周岁时母亲织的。
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我没翻。
在箱子最底层,我找到了房产证。
红色封皮,烫金字。我翻开,户主姓名那栏,写的是“徐玉珑”。
发证日期是五年前。
我蹲在箱子前,手指摩挲着那行字。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楼道传来脚步声,是对门李奶奶买菜回来。我合上箱子,锁好,把钥匙塞回枕头。
眼镜确实在床头柜抽屉里,和一堆药瓶放在一起。我拿起那副玳瑁框的老花镜,镜腿有些松动,用透明胶缠了几圈。
打开衣柜找羊毛衫时,我在最内侧的暗格里摸到一个硬皮文件夹。
手停在半空。
楼下有小孩在踢球,喊叫声隐隐传来。我看了看表,出来已经一个小时。
最后我没动那个文件夹,只拿了眼镜和羊毛衫。
回医院的地铁上,我给徐玉珑发了条微信:“妈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十分钟后她回复:“下周一定,帮我跟妈说,让她好好养着,别舍不得花钱。”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母亲见到羊毛衫很高兴,马上让我帮她换上。邻床老太太夸:“这颜色衬你。”
“儿子买的。”母亲抚平衣角,“他眼光好。”
我洗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母亲吃了一块,忽然说:“玉珑那边,最近挺难的。”
我看着她。
“她老公生意不顺,欠了点债。”母亲小心地挑着字眼,“咱们家就你们两个,得互相帮衬。”
“我每月给妈三千,自己留五千。”我说,“房租两千五,剩下的刚够吃饭。”
“知道你不容易。”母亲拍拍我的手,“妈就是随口一说。”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骨折位置还好,不用手术,但要卧床至少六周。母亲听完就急了:“六周?那谁给我做饭洗衣?”
医生看看我,没说话。
送走医生,母亲拉住我的袖子:“明辉,你跟单位说说,能不能……请长假?”
“上次请了三个月照顾爸,经理说了,再请就调岗。”我慢慢抽回手,“我每天下班过来,早上做好饭放冰箱,中午你热一下。”
母亲脸色沉下去。
这时手机响了,是徐玉珑。母亲接起来,声音立刻软了:“玉珑啊,妈没事,就是腿不能动……你别急着回来,工作要紧,孩子要紧。”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挂断后,母亲眼里有光:“玉珑说,下周末一定回来看我。还说她老公最近接了个大单,周转开了就给我换套电梯房。”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块,扔进垃圾桶。
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果肉,黏糊糊的。
03
周末我去缴费,发现母亲账户上多了三万块。
收费处的小姑娘认得我:“陈哥,你妹妹上午来过了,存了钱就走了,说赶火车。”
我捏着缴费单回到病房,母亲正在吃葡萄,是隔壁床分给她的。
“玉珑来过了?”
“来了呀,坐了一个钟头呢。”母亲吐掉葡萄籽,“带了进口水果,还有那个什么胶原蛋白,贵得很。我说不要,她非要买。”
“她一个人来的?”
“她老公忙,没来。”母亲顿了顿,“玉珑瘦了,脸色也不好。说她婆婆最近身体差,她得两头跑。”
我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她存了三万。”
“那是她孝顺。”母亲立刻说,“你这些年照顾我,她都知道。等妈好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没接话,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杂物。药瓶按早晚顺序排好,水果放进冰箱,毛巾叠整齐。
母亲看着我忙,忽然说:“明辉,妈那套老房子,你还记得吧?”
“棉纺厂那套?”
“嗯。房本我都收拾好了,等妈好了,咱们去办个手续。”她语气随意,“放你名下,省得将来麻烦。”
我背对着她,手停在半空。
“不用。”我说,“我现在租房子挺好。”
“租的哪算家?”母亲声音提高了些,“你都三十二了,没房子怎么找对象?”
邻床老太太插话:“就是,现在姑娘都现实。”
我转过身,看着母亲:“玉珑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房子的事。”
母亲眼神闪烁了一下:“跟她提过一嘴。她说哥哥是该有套房子。”
我点点头,继续收拾。
那天下午,母亲睡着后,我去了趟房产交易中心。
大厅里人很多,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轮到我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办什么?”
“我想查一下,棉纺厂家属院三栋402的产权信息。”
“户主姓名?”
“徐凤英。”
键盘敲击声。片刻后,她抬眼看了看我:“你叫什么?”
“陈明辉。”
“跟户主什么关系?”
“母子。”
她摇摇头:“这房子三年前就过户了,现在的产权人是徐玉珑。”
我把手撑在柜台上:“能查到过户记录吗?”
“不能,除非你是产权人本人或受托人。”她公事公办地说,“下一位。”
走出交易中心,天阴了。风卷着落叶打转,要下雨的样子。
我在路边花坛坐了会儿,想起五年前那个春天。
父亲刚过世,母亲哭得晕过去几次。
徐玉珑从外地赶回来,待了一周。
临走前那晚,母女俩在屋里聊到半夜。
第二天母亲对我说:“玉珑想把孩子户口落回来,上学方便。我想着,那套老房子反正空着,先过给她用用。”
我说好。
原来“用用”是这个意思。
手机响了,是母亲:“明辉,你跑哪儿去了?我想上厕所。”
“马上回。”
挂掉电话,我抹了把脸。手指是干的。
原来人失望到一定程度,是哭不出来的。
04
母亲出院那天,徐玉珑真的回来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SUV,直接停到住院部门口。下车时戴着墨镜,米色风衣,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清脆。
“妈!”她摘下墨镜,眼圈立刻红了,“受苦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母亲拍着她的背:“瘦了,瘦了。”
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旁边,像个搬运工。
徐玉珑这才转向我:“哥,这些天辛苦你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买了条皮带,进口的。”
我接过来:“谢谢。”
“客气什么。”她又转向母亲,“妈,咱今天去外面吃,我订了聚福楼的包间,给你补补。”
母亲笑开了花:“花那钱干啥。”
“该花的。”徐玉珑挽住母亲胳膊,小心扶她上车,然后朝我招手,“哥,你坐后面,东西放后备箱。”
车里香水味很浓。徐玉珑一边开车一边说最近的生活:孩子钢琴拿了奖,老公生意有了起色,刚在开发区看了套别墅。
“妈,等别墅装修好了,接你去住。”她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哥也来,房间多的是。”
母亲连连点头:“我闺女有出息。”
聚福楼的包间装修豪华,一桌菜至少两千。徐玉珑不断给母亲夹菜:“这个胶原蛋白多,对骨头好。”
母亲吃得很开心。
吃到一半,徐玉珑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起身:“公司电话,我出去接。”
她一走,母亲脸上的笑就淡了些。
“明辉,”她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你多吃点,这些天累坏了。”
“还好。”
“玉珑刚才说,她看中的那套别墅,首付还差一点。”母亲用纸巾擦擦嘴,“我想着,咱们家那套老房子,虽然旧,地段还行。卖了能凑个几十万。”
我放下筷子。
“过户给她的时候,不是说只落户吗?”
“当时是这么说。”母亲避开我的视线,“可现在她确实需要钱。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又不想要。”
服务员进来添茶,打断了对话。
徐玉珑回来时,眼睛有点红。母亲立刻问:“怎么了?”
“没事。”她强笑,“就是资金周转有点紧,不过能解决。”
母亲握住她的手:“差多少?”
“妈,你别操心……”
“说。”
徐玉珑咬了咬嘴唇:“二十万。”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卖房子吧。”
“那怎么行!”徐玉珑提高声音,“那是爸留的房子。”
“你爸要在,也会同意。”母亲拍拍她的手,“就这么定了。明辉,你抽空帮玉珑跑跑手续,她忙。”
我看着母亲,又看看徐玉珑。
妹妹眼里有泪光,还有一点别的东西,闪得太快,我没看清。
“房产证在玉珑名下,卖房不需要我签字。”我说。
“可过户手续……”
“妈,”我打断她,“五年前过户的时候,您和玉珑一起去办的。现在卖房,流程一样。”
桌上安静下来。
徐玉珑给我倒了杯茶:“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你照顾妈,我做得不够。”她声音哽咽,“可我远嫁,婆家规矩多,孩子又小……”
“理解。”我接过茶,没喝。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送母亲回家后,徐玉珑说要去见个客户,匆匆走了。我扶母亲上楼,给她烧水泡脚。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进忙出,忽然说:“明辉,妈不会亏待你。”
我把热水端到她脚边:“抬脚。”
“等玉珑渡过这个难关,妈肯定补偿你。”她声音低下去,“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心里有杆秤。”
我蹲下身,试水温。
热气蒸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05
母亲能拄拐下地后,家里开始频繁有客。
来的多是她的老姐妹,拎着水果点心,一坐就是半天。她们在客厅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进出厨房时,总能听见零星几句。
“……玉珑那孩子命苦,摊上那么个婆家。”
“凤英啊,你就是心太软。”
“当妈的,能怎么办……”
每次我送茶水进去,她们就停下来,笑着夸我孝顺。母亲的老友梁姨来得最勤,她退休前是会计,做事仔细,说话也谨慎。
有天梁姨来,带了一盒核桃酥。母亲让我去楼下超市买瓶陈醋,说晚上包饺子。
我出门时,听见梁姨说:“……都办妥了,你放心。”
在超市挑了十分钟,回去时,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听见梁姨的声音:“……明辉这孩子老实,不会闹。”
“我就是怕他老实。”母亲的声音,“这些年,我病了痛了都是他。可他越这样,我越觉得……玉珑可怜。”
“玉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偏点心也正常。”
“不是偏心。”母亲停顿了一下,“玉珑嫁得远,婆家厉害,她手里没点东西,腰杆挺不直。明辉不一样,他能干,踏实,离我又近……”
“可这次分得也太明显了。”梁姨叹气,“存款全给玉珑,房子也给了,明辉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想好了。”母亲声音很轻,“养老还是跟着他。他心软,不会不管我。每月让他交五千生活费,我攒着,将来……万一玉珑需要,也能帮一把。”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醋瓶很沉。
楼梯传来脚步声,是对门的邻居。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母亲和梁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纸。见我进来,梁姨迅速把纸收进包里。
“醋买回来了。”我把瓶子放厨房。
“明辉,”母亲叫我,“晚上梁姨在家吃饭,你多炒两个菜。”
“好。”
梁姨起身:“不了不了,我家里还有事。凤英,那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过来。”
她走时拍了拍我的肩:“好好照顾你妈。”
那天晚上我炒了三个菜,包了韭菜鸡蛋馅饺子。母亲吃得不多,一直看我的脸色。
“明辉,你最近话少。”
“累了。”
“妈知道这些年你辛苦。”她给我夹了个饺子,“等妈腿好了,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们单位老刘的女儿,刚离婚,没孩子,人挺贤惠。”
“不用。”
“怎么不用?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母亲放下筷子,“听妈的,见见。那姑娘有套小房子,工作也稳定。”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一点点散掉。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过不好?”
母亲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站起来,“我洗碗。”
水很烫。我戴着橡胶手套,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擦干,放进消毒柜。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好像慢一点,就能让时间停下来。
母亲拄着拐走到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说:“明辉,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没回头。
“爸临走前跟我说,这个家以后靠你了。”她声音发颤,“妈知道对不住你,可玉珑她……她不如你坚强。”
水龙头哗哗地流。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柜子,关上门。
“除夕夜,玉珑一家回来吃饭。”母亲说,“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我摘掉手套,手指被泡得发白。
06
除夕那天,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
菜市场人山人海,我挤进去买了鱼、虾、排骨、新鲜蔬菜。母亲开了一张长长的清单,说要照她年轻时过年的规格办。
“玉珑一家难得回来,不能马虎。”
我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母亲已经拄着拐在厨房指挥:“鱼要清蒸,虾白灼,排骨炖莲藕汤。玉珑老公是南方人,口味淡。”
“知道了。”
“对了,把我那瓶茅台拿出来。还有,你去年泡的杨梅酒也拿出来,玉珑爱喝。”
我应着,手上不停。洗菜、切菜、炖汤,厨房里热气腾腾。母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时不时提醒:“姜多放点。”
“火大了。”
上午十点,徐玉珑一家到了。
她老公姓周,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进门就递给我一条烟:“哥,辛苦辛苦。”
他们七岁的儿子小宝跑进来,直接扑向母亲:“外婆!我的红包呢?”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有有有,小宝最乖。”
徐玉珑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红色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她扫了一眼厨房:“哥,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那我们看电视去啦。”她挽着丈夫去了客厅。
中午简单吃了点,母亲说要留肚子吃年夜饭。下午一家人包饺子,徐玉珑擀皮,我和馅。周先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小宝在屋里跑来跑去。
“哥,你馅调得真香。”徐玉珑夸我。
“妈教的。”
“妈偏心,就教你不教我。”她撒娇。
母亲在边上笑:“你小时候懒得学,说将来嫁个会做饭的老公。”
“结果嫁了个厨房都不进的。”徐玉珑朝客厅努努嘴。
周先生抬头:“说我坏话呢?”
“夸你呢。”
气氛似乎很融洽。
傍晚时分,菜都上了桌。八菜一汤,中间是条完整的清蒸鲈鱼,寓意年年有余。我开酒,给每个人倒上。
母亲举起杯:“咱们家好些年没这么齐整了。玉珑嫁得远,回来一趟不容易。明辉照顾我,也辛苦。这杯酒,祝咱们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大家碰杯。
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趁着今天人齐,我说件事。”
徐玉珑夹菜的手停了停。周先生也放下手机。
母亲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展开。纸张有点旧,折痕很深。
“这是咱们家的财产清单。”她声音很平静,“我老了,有些事得提前交代清楚。”
我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我名下现在有两笔存款,一笔十五万,是这些年的积蓄。另一笔八万,是你们爸的抚恤金。”母亲顿了顿,“这两笔钱,我决定都给玉珑。”
餐桌安静了。
徐玉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先生坐直了身子。
“棉纺厂那套老房子,三年前已经过户给玉珑了,你们都知道。”母亲继续说,“这套现在住的房子,房本上也是我的名字。等我百年之后,也归玉珑。”
小宝伸手抓虾,被徐玉珑轻轻拍了下手。
母亲叠好纸,抬起头:“明辉这些年照顾我,出了大力。我心里有数。所以……”
她看向我。
“往后我还跟明辉过。他每月工资八千,给我五千做生活费。我老了,花不了多少,剩下的他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徐玉珑张了张嘴:“妈,这……”
“你别说。”母亲抬手制止,“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的手指扣着酒杯,指节泛白。
然后我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07
先是一声闷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接着笑声变大,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张桌子都在颤。
徐玉珑往丈夫身边靠了靠。周先生皱起眉。小宝吓得不敢动。
母亲脸色发白:“明辉,你……”
我擦掉眼角的泪,慢慢止住笑。
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张脸。徐玉珑躲闪着我的视线,周先生一脸警惕,母亲嘴唇在抖。
“妈,”我声音很平静,“您算得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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