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一名14岁初中生因在课堂上为“放松心情”，过量服用处方药卡马西平致昏迷、被紧急送入ICU抢救的新闻曾引发社会震动。令人痛心的是，南都记者调查发现，在隐秘的“OD（过量服药）”圈子里，这样非医疗目的的药物滥用并非孤例。有滥用者直言“情绪被药折磨疯了，甚至剁掉了一根手指”。尽管相关部门已多次发出警示，但青少年药物滥用的诱因仍复杂多样，其背后的心理困境、环境影响以及滥用行为带来的不可逆伤害，值得社会各界高度警惕。
为此，南都记者独家对话长年滥用药物的亲历者与挣扎求生的家庭，希望揭开青少年药物滥用的隐秘面纱，探寻问题背后的根源。
自述
“每一次OD，都是在拿生命赌”
“我的身体已经坏掉了，情绪也被药折磨疯了。”阿成（化名）曾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痛彻心扉地自述，“我甚至因为自己的疯狂，剁掉了一根手指——我想让你们都知道，OD有多恐怖。”
所谓OD，是“overdose”（译为过量服药，以下简称“OD”）的缩写，指在非医疗目的下，反复、大量使用具有依赖特性的药物（或物质），使用者会对此类药物产生精神与躯体双重依赖，进而出现心理和行为异常，强迫且无止境地追求药物带来的特殊精神效应。
距离阿成首次接触OD，已有四年。18岁那年，重度抑郁症缠身，且原生家庭状况不佳，OD带来的短暂愉悦成为精神寄托。第一次接触OD时，他瞬间沦陷。
成瘾，从第一次服用就已注定。“只要不吃，就会急躁抑郁，不吃的时候，抑郁就达到了最严重的状态。”药物滥用与负面情绪形成恶性循环，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身心。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滥用药物时，一般会一次性吞下36粒——远超正常服药剂量，每一次都是在拿生命赌。
在社交平台上，这个隐秘的群体，有着专属的交流黑话。阿成告诉记者，“嗑药”就是OD的代称，大家常说“O了多少T”，而“1T”，就是一粒药。
他不是没有试过挣脱。作为家里的独生子，看着日渐老去的父母，他终于下定决心戒断。去年年中，他成功摆脱药物两三个月，和朋友合租，规律生活，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然而，不久后，合租的朋友因OD离世——他不过离开十几天，回来就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他饲养的宠物猫也莫名其妙去世了。双重打击之下，他再次跌回OD的深渊。
谈及OD带来的伤害，阿成语气沉重：“OD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在言语间，他也透露出一丝担忧：如果因药物滥用问题持续过度宣传OD，是否会导致部分常用药物被列管？
家长
“正向鼓励和陪伴沟通，是好起来的关键因素”
“孩子现在已逐步康复，这是我们最欣慰的事。”周青（化名）的声音里，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是初中生安安（化名）的妈妈，回忆起孩子两次过量服药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情急之下，她曾在社交平台发帖求助，语气里满是无助：“当时实在没办法了，不知道该找谁帮忙，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网上问问。”
有网友提醒她，孩子的行为可能是OD。随后她才发现，这两次异常均由情绪危机引发，背后是学校压力、网络负面信息与心理问题的多重交织。
安安第一次过量服药，是在2024年10月左右。“那是家里人感冒剩下的药，安安就偷偷吃了很多。”周青的语气里满是后怕，她反复追问孩子缘由，但安安始终表示“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为了找到孩子异常的根源，周青立刻带他去了心理医院。“医生说，孩子的压力主要来自学校，和老师闹了矛盾。”周青解释，安安的运动能力很强，课间总忍不住去操场跑步，常常赶在预备铃响后才进教室，久而久之，便和老师的管理方式产生了摩擦。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宣泄的压力，一点点在孩子心里堆积。
没想到，噩梦并未结束。2025年，安安再次过量服药，这次吃的，是心理医院开的含安眠成分的药。“那天晚上，我们和安安聊天，越聊越僵，话不投机。”周青说，深夜12点多，孩子趁家人不注意，偷偷吃了大量药物。万幸的是，药效发作、开始头晕时，安安及时向网络好友倾诉，“安安的好友让他赶紧联系我们，我们连夜把他送进了医院，才算捡回一条命。”
后来，周青才惊觉，孩子早已藏着自杀的念头。“安安跟我说，吃那么多药，不是为了缓解心情，就是不想活了。”在此之前，她就发现孩子偷偷抽烟，问起时，孩子只说“晚上睡不着，抽烟能缓解”。除此之外，安安还常常出现幻听、耳鸣的症状，经诊断，安安患上了双相情感障碍。
更让周青忧心的是，孩子常用的社交平台，总给他推送一些诡异阴暗的视频。“评论区里，还有人说‘抑郁症治不好’，久而久之，孩子就开始抵触复查，死活不愿意配合治疗。”
为了救安安，周青一家用尽了办法：带他去旅游，逃离压抑的环境；放下所有忙碌，一遍遍和他谈心；知道他不愿待在原学校，便索性让他在家休息。
转机出现在一场县里的体育比赛上。安安出色的运动天赋，被一位教练看中，受邀去体育学校学习。“安安跟我说，教练总表扬他，同学也都很活泼，大家都知道他情绪不好，会主动照顾他、包容他。”
周青始终觉得，是新环境的正向鼓励，还有家人不离不弃的陪伴与沟通，拉回了深陷泥潭的孩子。“我那天听他说‘感觉自己已经好了’的时候，就觉得终于看到太阳了。”
除此之外，周青也忍不住提及，她身边还有其他青少年，在网络上随意购药、长期服用，慢慢出现身体异常，最后被查出有心理问题，只能由家长接回家悉心治疗。那些鲜活的例子，也让她更加揪心。
创伤
身心双重受损，成瘾药物摧毁了什么？
“青少年滥用这类物质，首先会对精神层面造成严重伤害。”深圳市宝安区海同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石岩街道禁毒项目主管陈国雄告诉记者，这类物质会对青少年的大脑造成一系列不可逆的损伤，直接影响其性格与情绪状态，“他们会变得异常暴躁易怒，哪怕是一点小事，也容易情绪失控，这对人际交往和心理成长都会造成极大阻碍”。
除了精神层面，身体上的伤害同样不容小觑。“服用这类物质后，青少年常会出现神情呆滞、整日无精打采的状态，而长期滥用会成瘾，一旦成瘾，想要戒断会非常困难。”陈国雄进一步解释，这些被滥用的物质本质上都是药物，必须严格遵循剂量要求。陈国雄表示，部分药品按规范剂量服用，一次一片且间隔数小时，仍可能出现浑身疲惫、头晕乏力等不良反应，“而滥用药物的青少年，有时会一次性服用整整一盒，可想而知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2021年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的《国家药物滥用监测年度报告》显示，非管制类药物滥用人数逐年增多，其中未成年人滥用情况尤为严重。《2024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则显示，滥用美托咪酯、复方曲马多、右美沙芬等人数较多。2024年查处35岁以下滥用人数7.6万人次，占查获滥用麻精药品总人数的86.4%。全年共发现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人数4.9万人次。
事实上，青少年药物滥用问题已经得到多个部门的关注。去年7月，中央网信办、教育部、公安部、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共青团中央、全国妇联、国家禁毒办7部门发布联合倡议，其中提到，近年来，一些青少年由于对涉麻精药品等成瘾性物质了解不够，受社会特别是网络涉麻精药品等成瘾性物质不良信息诱导、欺骗，导致滥用麻精药品等成瘾性物质的情况时有发生，极易诱发恶性犯罪，引发肇事肇祸等案事件，严重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和社会安全稳定。而依托咪酯、右美沙芬、曲马多等既是治病的药品，同时也是我国规定管制的麻精药品，非医疗目的滥用即是吸毒违法行为。倡导社会各界共同守护，让青少年远离涉麻精药品等成瘾性物质滥用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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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廖艳萍 实习生林卓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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