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万,我数了三遍,确认没看错小数点。这是我和老婆在东莞打工八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加上跟老丈人借的三万块。

转让费十八万,剩下四万是三个月房租和押金。上一任老板姓马,甘肃临夏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右手按在胸口上,特别诚恳。他说一天营业额保底两千,好的时候三千往上,主要是他老母亲在老家摔断了胯骨,得回去伺候。他把账本给我看了,确实是那么回事,每天流水记得清清楚楚,牛肉一天用掉多少斤,面粉多少袋,都对得上。我蹲在店门口数了三天客流,午饭口能坐满,晚饭翻两次台,算下来一天两千只多不少。

签合同那天马老板拍着我肩膀说,兄弟,这店旺得很,你好好干。他媳妇在后厨抹眼泪,不知道是舍不得店还是惦记老家婆婆。两口子当天晚上就坐火车走了,留下一个塞满冰柜的牛骨头和一缸老汤。

第一天营业,我六点就起来熬汤。

兰州拉面讲究个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我虽然没学过,但马老板走之前手把手教了我三天。汤要牛骨和鸡架子一起熬,草果、桂皮、香叶、花椒拿纱布包好,大火滚开撇沫子,然后转小火慢炖。我严格按照他教的来,八点钟掀开锅盖的时候,那个味道确实香,整条街都能闻见。

上午十点半,来了第一位客人,要了一碗毛细。我心里一喜,开张了。

拉面师傅是马老板留给我的,姓冶,青海人,二十八岁,瘦高个,两条胳膊全是烫伤的疤。他不会讲普通话,我说什么他都点头,然后继续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跟后厨另一个伙计聊天。第一碗面他拉得特别漂亮,面条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几下就抻成了头发丝一样的细条,下锅、翻腾、捞起、浇汤、撒香菜蒜苗、泼辣子,一气呵成。

客人吃了一口,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我松了口气。

然后一直到下午两点,总共进来了七个人。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礼拜一,人少正常。但晚上更惨,从五点到九点,稀稀拉拉坐了五桌,加起来卖了不到三百块钱。冶师傅蹲在后门抽烟,用青海话跟那个伙计嘀嘀咕咕,我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和表情里能看出来,他们也在纳闷。

第二天,卖了二百四。

第三天,一百八。

第四天,下雨,卖了九十。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到下午四点钟,只卖出去三碗面,其中一碗还是隔壁五金店老周来捧场的。他吃完抹抹嘴,犹豫了一下说,老板,这个味道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哪里不一样。

他说汤没问题,面也没问题,但就是那个感觉不对,以前老马来端面的时候会喊一嗓子“面来咯”,那个腔调他学不上来,反正就是缺了点什么。

晚上九点收工,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算账。今天营业额一百二,去掉房租水电人工菜钱,净亏大概四百。冶师傅坐在我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用生硬的普通话跟我说了一句:“老板,人,不来。”

我说我知道。

他摇摇头,又说了一句:“马老板,人,在的时候,来。”

我盯着账本上那串可怜的数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接手之前我蹲点那三天,每次午饭口,马老板都会从后厨端一碗面出来,亲自送到靠门口那桌客人面前。我当时以为那是他朋友或者熟客,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桌客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戴安全帽的工人,有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有接孩子放学的老太太。马老板每次都笑呵呵地把面端过去,有时候会跟人家聊两句,有时候放下就走,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几千遍。

我把这个细节说给冶师傅听,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了一长串青海话。旁边那个伙计给我翻译,说冶师傅的意思是,马老板以前每天早上会把前一天的牛骨头捞出来,摆在门口太阳底下晒,说是晒过的骨头熬汤更香。但其实不是,是因为那些骨头摆出来,整条街都能看见,路过的人就知道这家面是真材实料,不是拿骨粉勾兑的。

还有,马老板每天下午三点会在门口切牛肉,切得很慢,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肉纹对着光,红白分明。那个时间正好是附近幼儿园放学,接孩子的家长路过,小孩隔着玻璃看,拽着大人要吃肉,大人就顺便买两片或者点一碗面。

还有,马老板记性好得吓人,来过两次以上的客人他能记住人家要什么面、要不要香菜、辣子多还是少。有个老头每回来都点韭叶,但是从来不说,马老板每次都直接喊后厨“韭叶一碗”,老头特别受用。

这些事,马老板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教了我熬汤,教了我配料,教了我怎么跟供应商砍价,但他没教我晒太阳底下切牛肉,没教我怎么记客人的口味,没教我端面的时候喊那一嗓子。可能他觉得这些不是技术,不值得教。也可能他就是故意的。

我现在坐在店里,冰柜里的牛骨头还有大半柜子,那缸老汤还在炉子上咕嘟着,香味跟五天前一模一样。但街上的人路过,看一眼招牌,脚步不停。他们都知道这家店换了老板,换了一个不会把牛骨头摆出来的老板,换了一个记不住他们要韭叶还是二细的老板,换了一个端面时安安静静像外卖骑手一样的老板。

二十二万买了什么?买了一堆牛骨头,一缸老汤,一个不会普通话的青海师傅,和一间空荡荡的铺子。

手机响了,老婆发消息问今天卖了多少。我没回。她又发一条,说要不咱们也学马老板那样把骨头摆出去。我说摆给谁看,现在连人都没有。她说摆着摆着就有了。

我看了一眼门口,路灯刚好照进来,地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光。马老板以前就在那个位置切牛肉。我起身去后厨,拎了两根最大的牛骨头,摆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然后拿了一把刀,从冰柜里取出一块煮好的牛腱子,放在案板上,对着门口那片光,开始切。

切了大概十分钟,有个遛狗的中年男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问牛肉怎么卖。我说八十一斤。他说来半斤,切薄点。我说好。他付钱的时候往店里看了一眼,说闻着挺香,明天中午来尝尝面。

我把那半斤牛肉切得极薄,一片一片码在食品袋里,递给他。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你们家是不是换老板了。我说是。他点点头,说之前那个老板切的牛肉也这样,对着光能透过去。

然后他走了。

路灯下只剩我和那两根牛骨头,还有一把切肉的刀。我低头继续切,一片,一片,一片。冶师傅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里面把揉面的案板拍得啪啪响,比前几天响多了。

明天是第六天。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老婆回了条消息: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