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公司搞「全员营销」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攥着裤缝，像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李丽在台上念PPT，念到「每人每周至少三条朋友圈」的时候，我感觉整间会议室的空气被人抽走了。
我叫张伟，四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写了十五年代码，微信好友八十六个，朋友圈上一次更新是三年前——转发了一篇技术文章，零点赞。
现在你告诉我，要靠朋友圈卖货？我妈都不一定给我捧场。
01
周一早上八点半，会议室塞满了人。
技术部、财务部、行政部、后勤，连食堂阿姨都被叫来了。椅子不够，后排的人靠着墙站。
李丽踩着高跟鞋走上台，啪一声打开PPT。四个大字占满了整块屏幕——「全员营销」。
她扫了一眼台下，嘴角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们不想听但你们必须听」的笑。
「各位同事，公司决定从本周起推行全员营销计划。」
她顿了一下，像在等掌声。没有掌声。
「具体来说，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产品信息，每周至少三条。公司会统计点赞数，点赞最多的前三名有奖金——」
有人在前排嘀咕了一声「多少钱」。
李丽假装没听见，语气一沉：「点赞最少的，通报批评，扣当月绩效百分之十。」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坐我旁边的老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完了，老张，这回你死定了。」
我没接话，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02
散会之后回到工位，我打开微信，点进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八十六个人。
我爸，我妈，我姐，两个姑妈，三个舅舅。高中同学群里有十来个人，但我设了免打扰，上次点进去还是过年抢红包。大学室友四个，一个移民了，一个失联了，剩下两个也就过年发个「新年快乐」。公司同事占了一大半，但大部分连「在吗」都没说过。
八十六个人，我发广告给谁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上跑了一半的代码。
那些代码不会嫌我话少，也不需要我陪它社交。
03
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李丽在全公司群里扔了一条消息。
「各位，今天周三了，还没发朋友圈的同事抓紧时间！截止周五统计。」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群里立刻有人回「收到收到」「马上发」，跟接龙似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分钟，退出聊天界面，又打开，又退出。反复了三次，最后深吸一口气，打开朋友圈。
选了一张产品官方图——就是公司官网上那张，白底，产品摆在正中间，像停尸间的遗照。
配文想了十五分钟，最后打了一行字：「公司新产品，性能稳定，欢迎选购。」
我又盯着这行字看了两分钟，觉得哪儿都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改。
发吧。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我的心跳比写代码写出bug还快。
十分钟，零点赞。
二十分钟，零点赞。
半小时的时候，终于跳出来一个红点。
我妈。
她点了个赞，还留了一条评论：「儿子，你是不是被盗号了？要不要报警？」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04
周五，第二条。
我换了张图，换了个说法：「好产品，值得拥有。」
发出去跟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似的——连水花都没见着就沉了。
下午四点，李丽在群里发了一张Excel表，按点赞数从高到低排。
市场部小陈排第一，两百三十二个赞。财务部王姐第二，一百八十九个赞。
我拉到最底下。
张伟，技术部，点赞数：1。
那个1是我妈贡献的。
李丽在表格下面加了一句话：「请倒数五名同事下周一来我办公室，我们聊聊。」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05
下班的时候，老周收拾东西，斜眼瞅着我笑。
「老张，你那广告我看了。」
我不吭声，往包里塞笔记本电脑。
他凑过来，压低嗓门，学我的语气：「『公司新产品，性能稳定，欢迎选购』——你这写的是广告还是产品说明书第一页？」
我拉上包的拉链：「那你说怎么写。」
他靠着我的工位，掰了根手指头：「老张，你想想，你自己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广告吗？」
「我不刷朋友圈。」
他愣了一秒，然后拍了一下大腿：「对，你连朋友圈都不刷——那你上网的时候看什么？」
我想了想：「技术论坛。」
「论坛上呢？」
「看帖子。」
「什么帖子你会点进去？」
「……有意思的。」
老周两手一摊：「这不就对了？你得写有意思的东西。现在谁看广告？都看段子。你把产品写成段子，保准有人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这张嘴平时除了催我帮他改代码，今天倒说了句人话。
06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做了红烧肉。
我扒拉了几口饭，脑子里一直转着「段子」两个字。
段子。
我以前在技术论坛写过帖子，讲程序员日常的那种。什么「产品经理说只改一点点，结果改到凌晨三点」「甲方说要五彩斑斓的黑」，写一篇火一篇，版主隔三差五给我置顶。
但那是写着玩。
现在要我用段子卖货？
我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米饭。老婆在对面看手机，没注意到我。
也许可以试试。
反正零点赞已经是底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总不能负一个赞吧。
07
那天晚上，老婆睡着之后，我爬起来，打开电脑。
写什么呢？
公司的产品是一款智能办公软件。功能很好，但名字起得像化学方程式，包装设计像论文封面，正常人看一眼就想划走。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小时，开始敲键盘。
写了一个小故事。主角是个社恐程序员——不是我，我特意声明——同事喊他开会他假装上厕所，领导找他谈话他假装信号不好。后来公司上了一款新的智能办公软件，他发现开会可以用语音转文字，不用当面发言了；审批可以线上走，不用去领导办公室门口罚站了；甚至请假都不用当面说，系统上点两下就行。
最后一句我写：「这款软件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是终于不用跟人说话了。」
我反复读了三遍，改了几个字，又读了两遍。
凌晨十一点四十，发了出去。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也太奇怪了吧？人家发广告都是「火爆预定」「限时特惠」，我搁这写小作文？
算了，爱谁看谁看吧。
我关了灯躺下。
过了五分钟，没忍住，又把手机摸出来。
十一个赞。
我眨了眨眼。
又刷了一下。十七个赞。
又刷。二十三个赞。其中好几个名字我根本不认识。
我举着手机躺在黑暗里，心跳忽然加快了。
08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提示音，一串一串地响，像有人拿机关枪扫射。
我揉着眼睛打开手机，通知栏里全是朋友圈的提醒——点赞、评论、转发，密密麻麻刷了好几屏。
那条朋友圈，被转发了三千多次。
评论区炸了。
「哈哈哈哈社恐程序员是我本人了。」
「请问这个软件叫什么！我要买十套！」
「笑到我室友以为我疯了。」
「这是哪家公司的宣传，我现在就去投简历。」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老婆被我的动静弄醒了，翻了个身嘟囔：「大早上的，谁打电话？」
「没人打电话。」
「那你嘟囔什么？」
「我的朋友圈……好像火了。」
她抬起一只眼皮看了我一秒，又合上了：「你朋友圈连你妈都不看，火什么火。睡觉。」
09
九点刚到公司，还没坐下，手机又响了。
李丽。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听过的颤抖：「张伟！你……你那个朋友圈！」
我以为她要骂我写的不像广告。
「那个段子——你知道带了多少订单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三百多个！一晚上三百多个订单！仓库那边刚打电话来说库存清了！清了你懂吗？」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张伟你还在吗？你说句话啊！」
「……在。」
「你今天到公司第一件事，来我办公室。」
她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发现水杯里的水已经从杯沿晃出来了——我的手在抖。
10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代码编译快多了。
我还没走到李丽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了。
市场部小陈第一个堵住我：「伟哥——不是，张哥，你那个段子太绝了！我转发到我朋友圈，我前任都给我点赞了！」
财务部王姐从办公室探出头来：「老张，你藏得够深的啊，谁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行政部的小李跑过来，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张哥你看，你这条朋友圈上热搜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老张！你行啊！昨天还跟我说不会写——这叫不会写？」
我被堵在走廊中间，前面是笑脸，后面是笑脸，左边是手机屏幕，右边是手机屏幕。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站在传送带上的零件，两边全是检测探头。
我挤出一个笑容，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中溜走了。
11
李丽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座金矿。
「坐。」
我坐下了。
她没急着开口，先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张伟，你那条朋友圈截止今天早上九点，转发量突破五万，直接带动三百二十七笔订单，销售额——」她用笔点了点本子上圈出来的数字，「你猜多少？」
我摇头。
她把本子转过来推向我：「比我们市场部上个月整月的业绩还高百分之四十。」
我看着那个数字，说不出话。
李丽合上本子，身体往前倾：「张伟，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宣读一份文件：「从今天起，你不用写代码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我干什么？」
她笑了，那种笑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味道：「写段子。专门写段子。你就是咱公司的秘密武器。」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十五年。我在这家公司写了十五年代码。我的名字和每一行代码绑在一起，和每一个深夜加班的夜晚绑在一起，和每一杯凌晨三点的速溶咖啡绑在一起。
现在你告诉我，不写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写了十五年的程序，忽然被人拔了电源。
屏幕黑了，光标不再闪。
而我不知道下一行该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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