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建国走的那年,县城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里桃花就开了,开得乱七八糟,满树都是,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落在院子里,落在他住了二十年的那张旧藤椅上,落在我拿着病危通知书发抖的手背上。
他走得很快。
确诊到走,四个月零十一天。
肝癌,晚期。
医生说,这种病,早期几乎没有症状,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我在医院陪了他四个月,把护士长的班都请完了,最后连事假都请完了,直接办了病退。
林建国那个人,一辈子爱干净,爱整洁,躺在病床上还让我每天帮他把头发梳好。
他说,难看死了,这样子让学生看见了怎么办。
我说,你都住院了,学生哪里来。
他就笑,说,万一呢。
他在县中学教了二十八年历史,桃李满天下,这话不是吹的,真的满天下,全国各地都有他的学生,听说他病了,一拨一拨地来看。
他每次都撑着精神跟人说话,说自己没事,就是住院检查,别担心。
等人走了,就把头埋在枕头里,不说话。
我知道他怕,但他不说,我也就不问。
他走的那天夜里,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博远赶回来了,但我让他先去宾馆睡一觉,说他爸稳定着呢,没事。
我撒了谎。
我知道那天夜里可能就是最后了,但我不想让儿子看见他爸最后那副样子。
林建国抓着我的手,攥得很紧,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有些我没听清,有些我听清了,记了一辈子。
他说的最后一件事,和博远有关。
那是后来的事了。
先说说博远。
01
林博远是我们的独子,三十四岁,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年薪不低,在外人看来,是个出息的孩子。
他二十八岁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叫魏晓彤,上海本地人,父母都是上海人,家里有房有车,条件不差。
我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笑得很得体,叫了声"阿姨"。
那一眼,我就看出来了——她不满意。
不满意这个家,不满意这个县城,不满意博远这个出身。
但博远喜欢她,喜欢得要命,眼睛里盛不下别的东西。
我和建国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建国说: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定。
结婚那年,我们出了二十二万的彩礼,又贴了十五万帮他们在上海付了车的首付,装修那次,我一次性打了十二万过去,备注写的是"安家用"。
魏晓彤结婚进门那天,对我笑得很甜,管我叫妈。
我以为,这就是开始。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对我笑得最甜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02
建国是在博远婚后第三年走的。
走之前那两个月,博远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三四天,魏晓彤一次都没跟来,说要上班,走不开。
建国那个人,嘴硬,说没事,年轻人工作忙,理解。
但有一次,我去病房送饭,在走廊里听见建国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很低,说的是:晓彤,你有空来看看我,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建国说:哦,好,忙你的吧。
他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把那碗排骨汤端回病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建国走之后,丧事前后忙了一个礼拜。
博远在,魏晓彤来了,待了两天,说公司有事,先回去了。
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妈,节哀。
就这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说:好。
送走她之后,我回到房间,看着建国的遗照,坐了很久。
建国照片里在笑,笑得很好看,是我给他拍的,那年我们去桂林玩,他站在漓江边上,太阳很好,他回头看我,我按下快门。
他不知道,那张照片后来成了遗照。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装进相框,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开始等。
等第一个清明。
03
第一个清明,博远打电话来,说项目上线,走不开,让我帮他跟他爸说声对不起,烧点纸。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一个人去墓园,买了两份纸钱。
一份是我的,一份是替他烧的。
风很大,纸钱烧起来,灰往四面飘,我用手挡着,尽量不让它飘远。
我跟建国说:博远没来,工作忙。你别怪他。
建国不说话,他永远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邻居张大姐,她带着女儿女婿外孙,一家五口,说说笑笑,往墓园方向走。
张大姐看见我,问:秀珍,博远没回来?
我说:工作忙。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走了很远,风把声音送过来,我听见张大姐压低声音跟她女婿说了半句话:这孩子……
后面的话被风切断了,没了。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第二年,还是一个人。
第三年,我在坟前蹲着烧纸,风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我掏出手机,想给博远发条消息,然后顺手刷了一下。
魏晓彤的朋友圈,第一条。
外滩的樱花,两个人并肩站着,博远穿着新买的格子衬衫,魏晓彤戴着一顶草帽,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发布时间:今天,14:03。
我当时是什么心情,说不清楚。
就是看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继续烧纸。
没有点赞。
建国,你看见了吗。
第四年,博远汇了五百块过来,说让我去给他爸买束花。
我把那五百块原路退了回去。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你爸不需要你的钱,他需要你人来。
博远说:妈,我真的走不开。
我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他走不开,因为他不想来。
第五年,是建国的忌日让我彻底凉了心。
农历八月初三,我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晚上八点,什么都没有。
我主动打过去,背景音是饭局的嘈杂,觥筹交错,热热闹闹。
博远接了,声音压低:妈,怎么了?
我说:今天是你爸忌日。
沉默了三秒。
三秒。
然后他说:哦——对,我忘了。妈,我让晓彤给你转点钱,你去给爸上个香。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我隐约听见魏晓彤的声音,说:怎么了?
博远说:我妈说今天是我爸忌日。
魏晓彤说:哦。
就一个字,然后没了。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建国的遗像前,看着那张照片,说:
建国,你儿子忘了你的忌日。
建国笑着看我,什么都不说。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想起我们认识的时候,想起博远刚出生那年,建国抱着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说:秀珍,你看他的手,这么小,这么小……
我以为,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好的时光。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
只是博远长大了,忘了那双小手是怎么来的。
04
第六年,出了一件事,让我对魏晓彤这个人,彻底看清楚了。
那年夏天,博远说要回来把老房子"腾一腾",说家里东西太多,有些旧的没用的,清理一下,好出租贴补家用。
我当时在医院还有最后几个月的返聘,那天要上班,就把钥匙给了博远,让他们自己去。
下午我回到家,感觉有什么不对。
我去书房看了一眼,建国的书还在。
我去卧室,衣柜里,建国的衣服我早就捐了,只留了一件他最喜欢的灰色毛衣,还在。
我去客厅,遗照还在。
我以为没事。
然后我发现,床头柜抽屉里,那几沓照片不见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放错地方了,翻了所有能翻的地方,没有。
我打电话给博远:你爸的照片呢?
博远说:哦,晓彤说那些旧照片放着占地方,帮你处理了。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下去。
我说:处理?怎么处理的?
博远说:就……扔了吧,我也没注意。妈,那些照片都好多年了,放着也没用……
我挂了电话。
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找了半个小时,最后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找到了一个黑色垃圾袋。
我把袋子拎进来,打开。
照片全在里面。
被撕碎了。
不是整张扔掉,是撕碎了。
一张一张,撕成小块,混在一起,装在袋子里。
我蹲在地上,开始一片一片地捡。
捡了很久。
其中有一片,是建国的半张脸。
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大概三十多岁,他站在讲台前,对着镜头笑,那时候他头发还很厚,眼睛很亮。
现在那张脸,被撕成了两半。
我把那半张脸捏在手里,坐在地板上,没有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我把所有的碎片都捡起来,装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放进卧室最深处的抽屉里。
然后锁上抽屉,去做晚饭。
锅里的水烧开了,噗噗地冒着蒸汽,我才发现自己站在灶台前,不知道站了多久,一动没动。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和博远之间,早晚有一天要算这笔账。
只是时候未到。
05
第七年清明,博远发了一条微信:妈,帮我去给爸上个香,我这周末要加班。
我没有回复。
我一个人去,买了一束白菊花,放在建国坟前。
蹲下来,看着那块墓碑。
碑上刻着:
林建国之墓 妻林秀珍,子林博远立
那个"子林博远",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菊花的花瓣微微动了一下。
我伸出手,抚了抚碑上建国的名字,说:
建国,再等一年吧。
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能是等一个奇迹,等博远突然想通了,突然回来了,突然跪在他爸坟前,说:爸,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可能是我自己也没想通。
一个妈,总是最后一个想通的。
06
第八年,清明节前一个礼拜,我没有给博远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往年这个时候,我会先问一句:博远,清明你回来吗?
今年,我没问。
我知道答案了。
清明那天早上,我五点半起床,梳了头,换了一件深色的衣服,把那个装着照片碎片的透明袋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包里。
然后去墓园。
县城的清明,墓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鞭炮声和烧纸的烟气。
我找到建国的墓,摆好东西,跪下来。
周围是一家一家的人,说话声,哭声,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热热闹闹。
只有建国这里,就我一个。
我从包里把那个透明袋子拿出来,放在坟前。
建国你看见了吗。
这是你们三十一年的照片。
是你儿媳妇撕的。
不是扔的,是一张一张,撕碎了扔的。
我等了八年,我以为他会回来,我以为他还记得你,我以为我们好歹还是一家人。
我想清楚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起包,朝墓园管理处走去。
我跟管理处说:我要改碑文。
工作人员问:改哪里?
我说:把"子林博远"那四个字,磨掉。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说:改碑文要收费,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改完碑文,我直接去了公证处。
公证处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事,什么脸色都没变,帮我把遗嘱一条一条录进去。
我名下的房产,市值一百六十八万,学区房,这些年升值了不少。
存款五十三万,还有建国走的时候单位给的抚恤补偿金十八万。
合计两百三十九万。
继承人这一栏,我写的是:林建国生前任教的县中学,设立助学金,专门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
儿子林博远,继承份额:零。
公证员念了一遍,问我:您确认吗?
我说:确认。
签字,按手印,拿回一份正本,一份副本交给公证处保管。
从公证处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门口,感觉整个人轻了很多。
就好像背了很多年的东西,今天终于放下了。
07
消息是第二天传出去的。
墓园那边,认识我的人看见碑文变了,问了问,知道是我让改的。
然后这件事,就以县城特有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镇。
下午,我就收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亲戚,说的无非是那几句话:秀珍啊,你这是干什么,博远再不对,那也是你儿子,碑文改了影响多不好……
我一律说:知道了,我有数。然后挂掉。
真正有意思的,是当天晚上,我学生发给我的一张截图。
魏晓彤的朋友圈。
配图是建国墓碑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改之前的,一张是改之后的。
她配的文字,我至今还记得每一个字:
"说实话,我真的不理解。公公走了这么多年,婆婆不好好保重身体,偏偏要折腾来折腾去,现在连碑文都改了。博远夹在中间,难受得连觉都睡不着。我们结婚这些年,到底哪里做错了,能告诉我吗?只希望以后大家都能好好的,互不打扰。"
评论区,她的闺蜜们密密麻麻:
"这种婆婆就是控制欲太强,儿子结了婚还要拴着。" "可怜博远夹在中间,真的委屈他了。" "晓彤你别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魏晓彤一条一条地回复,末了,对最后那条留言,点了一个心碎的表情。
我把截图放下,在家族群里,没有发任何文字。
我找出手机相册里这八年清明的照片,一张一张找出来,发进群里。
八张。
每一张,都是我一个人,站在建国坟前。
每一张的背景里,都是别人家成群结队的人。
每一张,菊花是白的,天是灰的,只有我一个人,蹲着烧纸,或者站着看碑,或者跪着。
八张照片,没有一个字的说明。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泡了一壶茶,坐到阳台上,看对面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群里炸了。
先是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风向开始变:
"秀珍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博远你好歹每年回来一次啊……" "晓彤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
然后是博远,发了一条消息:妈,我错了,我这就订票回来。
我没有回复。
但魏晓彤动了。
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这一次,她换了一个角度:
"建国叔走的时候,我们压力很大,要还贷款,要养孩子(注:她这里写的"要养孩子"是提前埋的伏笔,事实上她还没生),博远一个人撑着,真的很不容易。婆婆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房子,我们做晚辈的不放心,一直想接她来上海住,方便照顾。要不然,把房子出租或者出售,在上海买个小的,这样大家都方便。"
我看着这段话,喝了一口茶。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这才是真正想说的。
08
博远的电话打过来,我接了。
他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他知道错了,说这些年他对我不够好,说晓彤就是说话不过脑子,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说他准备买票,说咱们当面好好谈……
我听他说完。
然后我说:博远,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了。
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上周,我已经去公证处立了遗嘱,该怎么处置,都写清楚了,都是合法的。
他愣了一下:你立遗嘱了?遗嘱里写的什么?
旁边传来魏晓彤的声音,压低了,问:遗嘱写的什么?
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回答。
我说:你回来了,我们当面谈。
然后挂了电话。
博远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魏晓彤跟来了。
我给他们开了门,让他们进来。
博远进来,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眼眶有点红,但憋着。
魏晓彤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建国遗照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对面,等他们说话。
博远先开口,说了很多,说他这些年确实做得不好,说清明他应该回来的,说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他爸……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完,魏晓彤接上了。
她今天换了一副面孔,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柔软,说:妈,我知道这些年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您受委屈了。但博远真的很不容易,我们两个人在上海,压力很大的。我们都希望您好,您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不放心。
我点了点头,说:你说完了吗?
她说:……妈,您立的遗嘱,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就是这句话。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说:你们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博远说:妈,不是,我是真的想跟你道歉……
魏晓彤打断了他:妈,您立遗嘱是您的权利,我们尊重。但我要提醒您一点,这套房子,当年装修的时候,博远是出了钱的。如果您的遗嘱里,把博远那部分也一并处置了,我们只能走法律途径来解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一点笃定。
那副笃定的神情,我熟悉。
是那种摸准了底牌,胸有成竹的笑。
我站起来,没有说话,走进了卧室。
09
我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那个装着照片碎片的透明密封袋。
一个,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那张转账记录。
我回到客厅,站在桌边,把那个透明密封袋,轻轻放在了博远面前。
没有说话。
博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明白。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碎片,看见了碎片里的颜色——老照片特有的那种泛黄的暖色,和那个年代衣服的颜色。
他伸出手,用手指拨了一下。
然后他认出来了。
一片碎片,是他爸的额头。
一片碎片,是他爸的眉毛。
还有一片,是他爸对着镜头笑的那个嘴角。
博远的手,停住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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