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一软,小蒜就肥了。青白的茎叶从土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属于春天的辛辣气。这几日,在朋友圈里,又见着人晒那一把把小蒜,嫩生生的,用红绳扎着,搁在竹篮里。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又细又软的东西,轻轻地撞了撞——这气味,这颜色,竟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就旋开了记忆深处那扇生了锈的锁。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三十多年前,故乡小学那个泥土的操场上。那时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浩荡,也更琐细。浩荡的是无边无际的、温润的阳气;琐细的,便是那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泥土地面上,密密麻麻、针眼儿般的小洞。在我们孩子的眼里,那可不是普通的洞,那是一个个充满悬念与诱惑的、微缩的宝藏入口。
洞里头住着的,是一种白色的小虫,极小,像一截会动的棉线头。我们都叫它“白鸽鸽”,这名字从何而来,谁也不晓得,大约是取其洁白与温驯罢。也不知是哪一位聪明的玩伴,竟发明了一种绝妙的法子,来“钓”这地底的小生灵。工具是现成的,便是那刚从田埂上掐来的小蒜。只取那嫩绿细长的蒜叶,轻轻地、稳稳地探进那幽深的洞里。这还不够,还得辅以一套仪式:一只手将蒜叶稳住,另一只手便在洞口旁边,“啪、啪、啪”有节奏地拍击地面,嘴里更要念念有词:
“白鸽鸽,白鸽鸽,你妈掉到茅缸里,你快点上来吧!”
这咒语荒诞得令人发笑,可在我们当时看来,却有着神奇的魔力。仿佛土地爷真听懂了这焦急的呼唤,差遣那小虫出来瞧瞧。不多时,奇迹便发生了——那蒜叶上,竟真的慢慢攀上来一条莹白如玉的小虫,用它那几乎看不见的足,紧紧抱着这突如其来的“救命绳索”。那一刻的心,简直要欢喜得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那份成就与满足,绝不亚于一个渔人钓起一尾金色的大鲤鱼。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这“战利品”从小蒜叶上取下,放进早已备好的、被海水磨得光润的文蛤壳里。那壳,便是它最豪华的宫殿。技术好的孩子,一个下午便能收获几十条,在壳里蠕动着,像一掇活的珍珠。至于钓来做什么呢?谁也不曾深究。或许看一会儿,也就放了,或许比一比谁的多,便散了。重要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那个“钓”的过程。
如今想来,那真是童年才有的、金子般的闲趣。不嫌脏,不嫌累,能那样专注地、虔诚地,在尘土里趴上一个下午。夕阳把小小的身影拉得老长,满身是土,指尖染着小蒜的辛辣气,心里却被一种简单的快乐,填得满满当当。我们“钓”起的,哪里是什么“白鸽鸽”呢?我们钓起的,是整个春天泥土下的秘密,是伙伴间无言的竞赛与嬉笑,是那段光阴里,一颗能为一粒微尘而雀跃的、澄明的心。
后来,操场铺上了水泥,平整而干净,却再也找不到那针眼般的洞了。小蒜年年依旧绿,只是再没有人,会把它当作通往某个神秘世界的钥匙。我们长大了,走进了更广阔也更规整的天地,有了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只是偶尔,在某个春气勃发的午后,鼻尖飘过一丝似有若无的辛辣气息时,会忽然怔住,仿佛又听见了那稚嫩的、拍着地面的童谣:
“白鸽鸽,白鸽鸽,你妈掉到茅缸里,你快点上来吧……”
那地下的“白鸽鸽”,大约还在某片未被水泥覆盖的泥土里,安静地睡着罢。而那个曾经一心一意要钓它上来的孩子,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你们那里也钓过这种小虫吗?
叫这种小虫什么名字?
下方讨论一下
▌编辑:小杨医生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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