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中,东南亚小国东帝汶将分别举办音乐文化节和帝力国际马拉松赛。作为东帝汶经济多元化战略的一部分,文体活动的开展将帮助东帝汶打造新兴国家名片,摆脱对油气能源的过度依赖,持续提升对外旅游吸引力。
从地图上看,位于东南亚努沙登加拉群岛最东端的东帝汶并不起眼。若从历史与地缘政治角度出发,这个国家的处境更为“特殊”——在本就不大的帝汶岛,它艰难争取来一半的面积,即便如此,全国面积仍比北京还小;天主教为主要信仰的东帝汶,身旁却是全球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国家印度尼西亚;历史上它长期被葡萄牙殖民,后又在大国之间反复易手,多方文化影响渗透,最终于2002年艰难独立。
多种特点汇聚,注定了东帝汶地缘生存环境的复杂:既要摆脱殖民与冲突留下的历史阴影,也要在资源陷阱、社会分裂与基础设施落后的现实掣肘中寻找经济现代化的突破口。
被列强瓜分的历史
东帝汶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被外部力量主导的历史。
16世纪初,随着欧洲航海时代的开启,帝汶岛因盛产檀香而进入欧洲殖民者的视野。1520年,葡萄牙殖民者首次在岛上建立据点;两年后,西班牙探险者也抵达这里;荷兰人于1613年占领了该岛西部,排挤葡势力至东部地区。此后几个世纪里,葡荷两国围绕帝汶岛展开长期争夺,最终在19世纪下旬,以条约的形式重新瓜分帝汶岛——帝汶岛东部及飞地欧库西归葡,西部并入荷属东印度(今印尼)。
二战后,葡萄牙恢复对东帝汶的殖民统治。随着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全球去殖民化浪潮的兴起,东帝汶也迎来了政治转折。1975年葡政府允许东帝汶实行民族自决。在这一关键时期,当地政治力量迅速分化,形成三股主要势力。主张独立的东帝汶独立革命阵线(简称“革阵”)、主张同葡维持关系的民主联盟、主张同印尼合并的帝汶人民民主协会三方之间因政见不同引发内战。革阵于1975年11月28日单方面宣布东帝汶独立,成立东帝汶民主共和国。同年12月,印尼出兵东帝汶,次年宣布东帝汶为印尼第27个省。1975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要求印尼撤军,呼吁各国尊重东帝汶的领土完整和人民自决权利。
此后的二十多年间,葡萄牙与印尼政府就东帝汶问题进行了十几轮谈判。冲突、镇压与独立运动长期交织,社会秩序动荡不安。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9年。面对国际压力与国内政治变化,印尼政府同意东帝汶通过全民公决选择自治或脱离印尼。在联合国监督下,东帝汶民众于当年8月30日进行投票,约75%的选民选择脱离印尼独立。印尼总统哈比比当日表示接受投票结果。
投票后东帝汶亲印尼派与独立派发生流血冲突,局势恶化,20多万难民逃至西帝汶。9月,哈比比宣布同意多国部队进驻东帝汶。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授权成立以澳大利亚为首、约8000人组成的多国部队进驻东帝汶。10月,印尼人民协商会议通过决议正式同意东帝汶脱离印尼。
经过三年过渡期,2002年5月20日,东帝汶正式宣布成立民主共和国,被称为“东帝汶国父”的古斯芒当选首任总统。一个新的国家终于诞生。
未兑现的资源禀赋
如果只看资源禀赋,东帝汶似乎具备比肩文莱、成为能源富国的潜力。
在帝汶海海域,蕴藏着丰富的石油与天然气资源。据估计,该地区石油储量高达约50亿桶。2005年成立的石油基金一度是国家财政的生命线,高峰时规模约190亿美元,油气相关收入占东帝汶政府财政收入九成以上。
然而,对于独立不久的东帝汶而言,这笔泼天的富贵是机遇也是限制。资源单一与产业薄弱,让东帝汶陷入了典型的“资源依赖”困境。由于过度依赖单一的石油和天然气收入,东帝汶并没有发展其他成熟的产业,从开采到提炼,东帝汶高度依赖澳洲与印尼。随着主力油气田产量下滑、投资收益波动加剧,东帝汶人的资源红利逐步消退。截至2024年底,石油基金滚存降至约182亿美元。预计到2032年前后,部分关键油田将接近枯竭。
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对新生的东帝汶而言并不友好。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东帝汶被印尼诸岛环绕。印尼国内部分政治力量长期对东帝汶独立持保留态度,插手东帝汶内政。与此同时,澳大利亚在帝汶海油气资源开发问题上也拥有重要影响力,控制着东帝汶石油命脉。对于澳大利亚而言,一个独立的东帝汶既是缓冲地带,也是能源合作对象。围绕东帝汶问题,印尼和澳大利亚矛盾不断,而最终受影响的还是东帝汶自身。
东帝汶国内矛盾长期难解,社会结构脆弱。东西部族群差异明显,是深埋于东帝汶社会的火药桶。诸多历史问题,诸如所有权不明、土地诉求重叠和治理薄弱等,仍然是外部投资望而却步和社会凝聚力欠缺的原因。
从宏观经济指标看,这个国家仍属于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根据世界银行数据,东帝汶GDP仅约18.66亿美元(2024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也长期将其列为全球最贫穷国家之一。东帝汶如今仍面临着粮食安全问题、营养不良率高以及基础设施匮乏等诸多挑战。与大多数太平洋邻国一样,东帝汶还因地震和洪水等自然灾害而屡屡遭遇严峻挑战。
在首都帝力郊外,世代务农的胡里奥表示,他的田里种着大约200公斤空心菜,短短30天就能成熟。靠天吃饭、自给自足,是东帝汶人延续至今的生活方式,却暴露出该国经济结构单一的先天弊病。据悉,东帝汶有90%的人口从事农业,许多地区仍采用传统刀耕火种方式,生产效率较低,造成了极大的浪费。东帝汶人的主要农作物包括玉米、水稻、木薯、椰子和咖啡,但即便如此,民众的粮食仍需大量进口。
目前东帝汶经济发展主要靠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援助维持。虽然早在2011年就提出加入东盟的申请,但因多重因素制约,东帝汶的申请进程一度停滞。对于东盟而言,不仅需关注政治共识,也更加重视新成员的经济承载能力、制度成熟度和履约水平。东帝汶在基础设施、产业结构和行政能力等方面与不少东盟成员国存在明显差距。
前行的路正在铺展
经过多年努力,直到去年10月26日,东帝汶终于正式被东盟接纳,成为其第11个成员国。东帝汶总理古斯芒在签署入盟文件时当场落泪。这一时刻对这个年轻国家而言意义重大,标志着东帝汶从区域边缘正式进入东南亚多边合作体系。加入多边组织不仅象征着外交地位的提升,也意味着东帝汶以更开放的面貌融入世界,在贸易、劳动力流动和基础设施合作等方面获得新的发展机遇。
在东帝汶中部郁郁葱葱的乡村,有一个名为贝塔诺的小村庄。2019年开始,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在该地区推广农业技术。当地不少长期从事传统农业生产的家庭纷纷参加培训,学习如何减少土壤扰动,维持地表植被覆盖,并尝试种植特色经济作物,当地逐渐转向多元化特色农业种植模式。“我们意识到,通过遵循粮农组织的指导,我们的生产力可以进一步提高。” 当地村民达科斯塔说道。
在长期实践中,东帝汶政府意识到,人力资源将是国家未来发展的关键。目前,东帝汶约70%的人口年龄在35岁以下,是一个典型的年轻国家。教育和职业培训因此成为国家战略重点。该国规划与战略投资部长弗朗西斯科指出:“东帝汶人不能只是增长的受益者,也要成为引领者。”在帝力,一些国际学校和职业培训机构逐渐出现,涵盖餐饮、物流、能源与数字技术等领域。20岁的库尼亚正在学习烹饪,希望将来开设自己的餐馆。他说:“加入东盟后,我们可以去其他国家工作,也让更多人来到这里。”
但新的挑战也随之出现。许多年轻人选择前往海外工作,导致人才外流。如何留住受教育青年,成为政府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引入,东帝汶的数字能力稳步提升。即将铺设的海底光缆将扩大覆盖范围并降低网络延迟。数字化基础设施的完善对东帝汶的转型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经济多元化已被列为政府长期目标,旅游业则是发展重点。长达700多公里的海岸线和广袤的原始森林,赋予了东帝汶生态旅游得天独厚的优势。“东帝汶被两家主要旅游出版社评为2026年最值得去的20个目的地之一,预计当年将迎来创纪录的游客数量。”东帝汶旅游与环境部旅游局局长达席尔瓦介绍称,东帝汶正致力于吸引喜爱海洋探险、徒步旅行的旅游爱好者。
东盟广袤的旅游市场也将为东帝汶带来发展的机遇。据悉,政府去年已经启动筹备已久的机场扩建项目,用以提升机场的运力。“旅游业的发展将使东帝汶摆脱对石油的依赖,从而增强经济的韧性和可持续性。”达席尔瓦说道。
与此同时,来自中国、新加坡、泰国、葡萄牙和澳大利亚等国的投资,将明显提升东帝汶在道路、港口、电力与农业项目的基础设施能力。
“东帝汶的故事,是一个小国追寻现代化的故事。”有当地媒体人说道。对于这个“亚洲最年轻的国家”而言,历史留下的难题仍在,但通往未来的道路,也正在一点点铺展。
原标题:《东帝汶:一个小国追寻现代化的故事》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余润坤
本文作者:文汇报 沈钦韩
题图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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