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能留住枝叶的形态,却留不住随风而逝的情感。电影《植物学家》的叙事,起幕于人与植物间耐人寻味的对比。为了生存与生活,两者都会经历漫长的漂泊和游荡,但不同之处在于,植物一旦找到合适的土壤,便会在那里扎根发芽;而人的际遇,却无法像植物标本那样被精确地分类和定格。
《植物学家》海报
从柏林电影节的国际亮相,到影迷社群里的口碑发酵,青年导演景一的首部长片作品《植物学家》,将于4月14日正式登陆全国艺联院线。4月8日,影片在上海Movie Movie(前滩太古里店)与观众完成了一场温柔的相遇。
在上海观看这部发生在遥远新疆的故事,一个有意思的巧合是,这座魔幻都市恰是影片中的哈萨克族小男孩深藏在心底,对远方模糊而伤感的想象;而身处上海影院的观众,在光影流转间,得以跨越千里山海,触摸到孩童的纯粹心事,真切感受着与自己日常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电影就像一座温柔的桥梁,让两个相隔遥远的时空悄然重叠,让不同地域里的孤独与向往、期待与怅惘,产生了跨越山海的奇异共鸣。
映后交流时,导演与观众分享了创作背后的所有心事——关于故乡、关于记忆、关于孤独,也关于电影与植物最本真的联结。于他而言,观看《植物学家》这样的电影,是用光影制作关于每个人自己“时光标本”的过程。
上海路演现场
从新疆出发,用光影制作记忆标本
《植物学家》的故事,扎根在导演景一最熟悉的土地上。这位出生于新疆的汉族导演,在杭州完成本科学习、于北京电影学院攻读研究生后,最终把自己的首部长片,对准了生养自己的那片旷野。
影片以哈萨克族小男孩的成长为主线,串联起汉族女孩的短暂相遇、如兄如父的叔叔的远去,以及一场关于离别与孤独的童年叙事。
景一坦言,影片里的两个孩子,都投射着自己的童年与情感。“我从小在多民族聚居的新疆长大,亲眼看见哈萨克族对自然独有的理解,也始终带着汉族人的身份视角看待这片土地。”所以他说,“我拍的不是少数民族电影,而是一部有少数民族的电影。”
导演景一
影片中的所有演员,都是首次出演电影,其中不少就是片中村庄里土生土长的居民。为了找到影片里的小男孩,景一带着副导演开车跑遍了新疆的各个角落,把选中的孩子带回村庄一起生活,观察他面对自然时的状态。村庄里有很多“野孩子”,景一最终找到了能安静下来,能和植物、和自然对话的孩子。“他不需要表演太多东西,他的面孔、他走路的状态、他存在的样子,本身就在诉说他和这片土地的关系。”最终,被景一选中的小演员叶斯力·加和斯力克,在北京国际电影节未来注目单元拿下了最佳男主角。而这份原生态的、毫无表演痕迹的表达,也让影片有了纪录片般的真实质感,让每一个观众,都能轻易走进那个孩子的内心世界。
小演员叶斯力·加和斯力克
影片里既有在地生长的本土植物,也有从南方而来、在废弃教室里野蛮生长的三角梅,文化的流动与生命的韧劲,从来都同频共生。景一希望,这部影片是汉族与哈萨克族共同创作的作品,可以呈现自己在新疆成长过程中,所有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时光。植物作为重要的视觉媒介,既呈现了一套完整独特的美学叙事系统,也承载着人物的精神世界。
影片的故事设定在2015年,十年间新疆的旅游、文化与经济飞速发展,十年前后的光景,恍如拉开过去与未来的差距。而影片里那份被观众感知到的“时间的模糊性”,恰恰如一枚私人的植物标本,从来不会被明确的叙事框定,却能容纳下泥土、发丝、落叶,容纳下所有私人的、珍贵的记忆碎片。“植物学家的工作,是命名植物、保存植物,让濒临灭绝的生命留存下原本的样貌;而电影导演对我来说,就是记录时光,把那些我认为珍贵的片段,一帧一帧封存在光影里,做成一枚不会褪色的标本。”
《植物学家》海报
这份“标本式”的创作逻辑,也贯穿了影片的视觉表达。很多观众注意到,影片大量运用全景、远景与固定机位,仿佛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凝视着旷野里发生的一切,却又在不经意间,用极致的大特写,撞进孩童最私密的内心世界。这种强烈的反差,与4:3的画幅选择形成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宽银幕强调的是宽度,而4:3的画幅,能最大限度地强调高度。”景一解释道,这份被放大的高度,既装得下天山的辽阔与旷野的苍茫,也能把这份辽阔,收缩进孩童小小的、私密的内心世界里。“我小时候总在村庄的房顶上发呆,会想象自己站在对面的山头,回头看渺小的自己。”而那些看似无聊的时光,也许成就如今的他能够安放自己的一份力量。
跨越山海的共鸣,需要耐心地观影
对于这样一部“精雕细琢”如制作标本的电影,需要观众和创作者的双向奔赴。
映后现场,一位从新疆昌吉漂泊到上海的观众,红着眼眶向导演致谢。“大家对新疆的印象总是热情奔放,但我们这一代在新疆长大的孩子,骨子里都藏着对交流的渴望。网上有个热梗说,新疆留不住它的每一个孩子,而这部电影,拍出了我们面对离别时,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植物学家》剧照
一位从未去过新疆的上海本地观众分享,自己是偶然走进影院,结果被影片里的孤独感狠狠击中。“上海是一座既拥挤又繁忙的城市,但那份身边人渐渐远去、只能独自面对的孤独,是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历过的。”她坦言,自己正处于对行业灰心的低谷,却因为这部影片,重新拾起了创作的勇气。
自面世以来,这部作品及其主创成员在国际国内的电影节展中屡获殊荣,如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儿童单元”国际评审团最佳长片、第46届开罗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周”单元特别提及奖和最佳亚洲电影奈派克奖;在第49届香港国际电影节中,导演景一获新秀电影竞赛(华语)单元最佳导演奖,影片获国际影评人联盟奖;男主演叶斯力·加和斯力克更凭借自然童真的表演,获得了第15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注目未来”单元最佳男演员奖。
《植物学家》海报
映后现场,有观众问及非类型化的作者电影融资的困境,以及面对市场时的焦虑,景一坦然承认,无论是用这样的节奏、这样的方式拍电影,还是让这样的作品面对市场,对他自己、对出品方而言,都是一场冒险。“但这个世界上,需要各种各样的导演,也需要各种各样的电影。如果电影院里只有一种电影,我们很快就不会再走进影院了。”
他坦言,当下的电影市场环境复杂,很多人都对行业失去了信心,而这恰恰是所有人都该重新思考的时刻——拍电影到底是为了什么?观众走进电影院,到底想看什么?“我能做的,只是一站一站地走,一场一场地映后,去邂逅、去等待属于这部影片的观众。”
《植物学家》剧照
作为一部视觉上极具美感、情感上极具敏感度的诚意之作,《植物学家》它关注微观的生命细节,用一草一木的枯荣来书写成长的隐喻。这不仅是一部献给自然的情书,更是给每一位在现代生活中感到疲惫、渴望寻找精神故乡的观众的一份礼物。景一说,“认识一件事物,没有别的捷径,唯有耐心地看完它。它可能会在你心里长成一颗种子,也可能被丢在一边,都没关系。但在今天,能有耐心看完一部电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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