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回乡下喝喜酒的第二天,我们在市医院妇产科遇见。
他整个人僵愣在原地,手却仍贴着女人的后腰。
女人看见我,反应很快。
顺势往顾云泽怀里靠了靠,歪着头打量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好奇。
“云泽,这位姐姐是你朋友吗?”
霎时,护士走过来递给顾云泽一张单子。
“确认一下信息,丈夫这一栏签个字。”
我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顾云泽没有丝毫停顿地签下他的大名。
单子递回给护士的瞬间,一张夹在病历本里的B超单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脚边。
B超单上写着“孕24周”。
旁边签名栏里,顾云泽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跟他在我生日卡片上签的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捡那张单子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是太用力了。
我把B超单递回去。
手很稳。
“是啊,普通朋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燥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恭喜你要当爸爸了,顾先生。”
顾云泽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伸过来想抓我的手腕。
“微澜,你听我解释……”
“哎呀。”
那女人及时地捂住肚子,眉头皱起来,声音虚弱又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云泽,肚子好紧,宝宝是不是在踢我……”
顾云泽的手停在半空。
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
我盯着那半截悬在空气里的手臂,忽然觉得很好笑。
三年了。
原来他的手够长,只是永远先够向别人。
我扯了一下嘴角。
“表姐还在等水,我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腿撞在走廊的消毒柜上,膝盖骨传来一阵钝痛。
我没回头。
一步都没停。
回到产检区,表姐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抬头就埋怨:“你买个水买了二十分钟?我都快渴死了。”
“电梯坏了,走得慢。”
我把水递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表姐没注意到我脸色不对。
她叽叽喳喳说着待会儿要去哪家店买婴儿床。
声音感觉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划开手机。
微信置顶还是顾云泽。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发来消息:“回乡下陪老妈喝喜酒,信号不好,这两天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后面还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喝喜酒。
信号不好。
呵。
帮表姐拿完药,送她回家。
我在她家门口笑着说没事你好好休息,关上门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塌了。
开车回自己的出租屋。
客厅没开灯。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那双四十二码的男士拖鞋。
灰色的,是我去年冬天在网上给他挑的,他嫌丑,但还是穿了。
三年前他背着我跑了两条街去医院。
那时候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跑一边骂我不知道照顾自己。
到了急诊他满头大汗,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年。
现在想起来,胸口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锯。
深夜十一点。
门锁转动的声音。
顾云泽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洋甘菊。
不是我用的味道。
他在黑暗中顿住脚步。
我没起身,窝在沙发最深处,声音很轻。
“喜酒好喝吗?”
他脱外套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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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白炽灯光打下来,顾云泽的脸一览无余。
慌张。
心虚。
还有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狼狈。
他没有解释,而是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试图把头埋进我的掌心。
我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他的额头磕在我的膝盖上,闷声开口。
“微澜,听我说完。”
“她叫苏清婉,是我导师的女儿。心脏不好,从小就有先天性心功能不全。”
“那个孩子是意外。半年前有一次应酬,我喝断片了,醒过来人在她床上。”
“她拿这件事威胁我,说她身体撑不住打胎。我导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我只是配合她演戏,在外面装成她老公,稳住她的情绪,等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就跟她断干净。”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微澜,我发誓,我碰都没碰过她。那一次是被算计的。我心里只有你。”
我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疲惫的眉眼,看着他额角冒出的青筋。
三年前那个背着我狂奔的男人,和眼前这个跪在我膝盖前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我忽然觉得很累。
“稳住她的情绪,”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干涩。
“需要你熟练地摸着她的腰,说等儿子生出来替她揍?”
顾云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演给外人看的……”
“丈夫那一栏签字,也是演给外人看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沉默了几秒,他烦躁地扯松领带,语气变了。
带上了一种我很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无奈。
“微澜,你一向最懂事。为什么这次就不能体谅我?”
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
我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懂事的人,就活该看着自己男朋友去给别人当老公?”
他猛地把我搂进怀里。
“婚房我已经在看了。等她生完,我马上跟她切割。微澜,我只爱你一个人。”
他的胸腔在震动,心跳擂鼓一样。
我没有挣扎。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开始加倍地补偿我。
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接我下班。
给我带早餐,陪我改作业,晚上搂着我说些有的没的。
好像那个大肚子女人从来没存在过。
我也试着当她不存在。
直到那个周末。
我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经过母婴区。
转角处,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顾云泽正拿着一款孕妇钙片,仔细地翻看配料表。
旁边站着苏清婉
她踮起脚,极其自然地替他抚平风衣领口的褶皱。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不可能是演给外人看。
而顾云泽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不自知的、松弛的纵容。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表情看过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购物车撞倒了旁边的促销立牌。
哐当一声。
顾云泽抬头,手里的钙片掉在地上。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微澜!微澜你等一下!”
然后是苏清婉适时响起的惊呼:“云泽,我头好晕……”
脚步声停了。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没有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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