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学这二月兰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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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时,日头已微微偏西。金晃晃的光,不再是那种能溅起碎金的、明烈的午后的光,成了稠稠的、温暾的、带着些许倦意的蜜,迟缓地流淌着。心里浮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憾意:若是早来半小时,这片铺天盖地的蓝紫,让那最饱满的光照着,该是何等一种惊心动魄的、几乎要呐喊出来的美呢?可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此刻渐暗的蓝调光影,才配得上我与它沉默的对视。

是了,就是这片蓝紫。不是孤立的一丛,羞怯的一簇,而是成片、成海、成浩荡的烟霞,从脚下一直漫漶到目力穷尽的林缘,又沿着那幽暗的、润着水汽的河岸,无所顾忌地铺展下去。二月兰的蓝,不是天空那种蓝,也不是湖水那种蓝。它要更谦逊一些,是掺了一点点紫的蓝,像傍晚时分远山背后最后的那抹天光,被谁用手轻轻揉碎了,洒在河岸的草坡上。它们不是开在枝头,供人仰望的;它们是从大地深处直接涌上来的颜色,是土地在春日里一次最深、最温柔的呼吸。我每年都来,像赴一个不必言说的约。来了,便也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让那一片无边的、沉默的紫,一点一点,将自己里里外外地浸透。

走近了,那一片“烟霞”才显出它细密的肌理来。俯身细看,每一朵二月兰,都只有四枚花瓣,呈十字排列,这是十字花科植物的古老徽记。花朵是极小的,四片薄薄的花瓣,拼成一个小小的、质朴的十字,像童年时信手贴在窗玻璃上的剪纸。瓣尖是那种仿佛被水晕开的、透亮的淡紫,越到中心,那紫便沉静下去,凝成一种安稳的、近乎蓝的调子,最后收束在当中一点鹅黄的、羞涩的蕊上。它们一朵紧挨着一朵,一枝连着一枝,织成一张厚甸甸的、绵软的绒毯。风来的时候,整片花海就动了起来。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摆,而是细细的、碎碎的颤动,像无数只蝴蝶在原地扇动翅膀。

二月兰从不独占春天。它们懂得在乔木的荫蔽下安身,在河岸的潮润处扎根,在废弃的田埂上蔓延。我看见它们与蒲公英比邻而居,与阿拉伯婆婆纳交换花粉,甚至在一株老梨树的虬根间,发现几株二月兰正仰望着满树雪白。那种仰望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植物对另一种植物的懂得——梨花开得盛大,是为了庆祝;二月兰开得细碎,是为了陪伴。它们把紫色拆解成无数细小的音符,铺满林下的五线谱。风是唯一的指挥,于是整片花海便奏响一曲无声的赋格。

我在林子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花上,落在我摊开的手掌上。那些光斑是移动的,慢慢地从一朵花移到另一朵花上,像在清点着什么。有风吹过的时候,所有的光斑都晃动起来,整片花海也跟着晃动。当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远远地,瞧见又有几个人影,沿着坡岸,向着这片紫云踱过来了。他们指指点点,脸上是与我方才一般的、初见时的惊叹与沉醉。我为这些花感到由衷的高兴。它们不需要刻意讨好谁,不需要改变自己去迎合谁的审美。它因为是它自己而被爱,仅仅因为是自己,是这片土地上,在春天里,理所应当要开出的一片二月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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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兰的好,也许正在于它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它只是做着一株植物该做的事:在春天发芽,在清明前后开花,然后结籽,然后枯萎。它不选择土壤,墙角、路边、林下、河岸,哪里都可以生长。二月兰也不挑选观众,没有人看的时候它照样开,开得认认真真,一朵都不马虎。它们只管开,开给懂的人看,也开给不懂的人看;开给驻足者,也开给路过者;开给这个春天,也开给下一个春天。这种无差别的慷慨,近乎一种神性。它的美,源于它的自在。

忽然想起南宋那个叫姜夔的词人,他写过扬州的芍药,写“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芍药是红的,二月兰是蓝的;芍药生在桥边,二月兰长在河岸。它们大概都不知道自己为谁而开,但年年都开,开得不管不顾。姜夔问的是“为谁生”,也许花根本不在乎这个问题。它开花,只是因为春天来了,只是因为体内的汁液开始流动,只是因为阳光和雨水都刚刚好。它开花,是为了结籽,为了明年还能再开。至于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赞叹,那是风的事,是蝴蝶的事,是人的事,不是花的事。

这道理简单得像一滴露水,却又深奥得像它映照的整个天空。其实我们也是一样,我们也是花儿呀,哪怕只是路边的二月兰。在这喧嚣的人世间,我们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太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焦虑于花期是否够长,花朵是否够艳,却忘了,生命的本质在于绽放本身。哪怕开得再小、再不起眼,也要按照自己的节律绽放。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籽,完成自己的四季,这就是对生命最大的忠诚。至于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喜欢,那是别人的事情,我才不在乎呢。

只要开过,只要活过,只要顺应了自己的内心与节律,这便是一生最好的交代。走出林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蓝紫还在那里,铺天盖地的,从林下漫到河岸,风还是那样吹着,花瓣还是那样摇动着,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星光。我的鞋边,也沾上了几粒这样紫色的星芒。我朝前走去,心里一片宁静,仿佛也化作了一株二月兰,在紫色的烟霞里,静静地,圆满地,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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