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那枚红章刚盖下去不过十来分钟,叶婉清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开口第一句还是熟悉的命令口吻——我要加班,你去给我妈做饭。
苏景轩站在路边,手里还捏着那本离婚证,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被气到头以后,反倒笑出来的笑。
七月中午,太阳毒得厉害,玻璃门外的热浪一阵接一阵往人身上扑,连路边绿化带里的叶子都晒得卷了边。民政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刚领证的小情侣,手挽着手笑得甜;也有跟他们一样刚离完婚的,彼此沉着脸,一副最好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苏景轩低头看了眼离婚证,暗红色封皮被太阳一照,有点晃眼。
三年婚姻,到这会儿,算是彻底划了句号。
结果叶婉清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在台阶上,一边用手遮阳,一边皱着眉催他:“你听见没有?我妈中午没吃什么,晚上你去做点软烂的,再炖个花胶鸡汤。她胃不好,你知道的。”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不是刚离婚,而只是一起从商场里出来,她顺口把家里的活分配给了他。
苏景轩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转身看她。
“叶婉清,”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刚办完离婚?”
叶婉清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皱了皱眉,脸上那点不耐烦几乎藏都懒得藏。
“离婚归离婚,我妈总归养了你三年吧?现在让你去做顿饭,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这话一出来,苏景轩都差点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养了他三年?
他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神情倨傲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简直蠢得可笑。
“你妈养我?”苏景轩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点冷意,“叶婉清,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叶婉清最烦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当场脸就沉了。
“你甩什么脸色?这三年你不上班,不赚钱,天天待在家里,不是我养你是谁养你?行了,我没空跟你掰扯这些,医院那边你赶紧过去。我晚点还得开跨国会议,思远也要跟我一起盯项目,抽不开身。”
陈思远。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景轩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淡了。
其实事情到这一步,很多话已经没必要再掰开揉碎地讲了。
婚姻走到离婚这一步,原因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爆炸的,而是一点点烂掉的。刚开始是她夜不归宿,说公司忙;后来是她对他越来越敷衍,连他说一句“早点回来”都显得多余;再后来,陈思远这个名字在她嘴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频繁到连装都懒得装。
最可笑的是,到了今天,离婚证都拿了,她居然还觉得他该去给她妈做饭。
“你那个首席助理呢?”苏景轩看着她,慢悠悠开口,“不是很能干么?让他去。”
叶婉清脸色一变,声音立刻拔高了:“你扯思远干什么?他是我的助理,不是保姆!他要帮我处理项目,哪有空去医院熬汤?苏景轩,你别什么醋都吃,离婚了还这么难看,真没意思。”
吃醋。
又是这套。
仿佛只要他说一句不好听的,就是他还在意,还放不下,还低贱到围着她转。
苏景轩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说了。
“以前我做,是因为你是我老婆。”他说,“现在不是了。”
“你妈胃不好,找医生。你没空,找护工。实在不行,找你那个做大事的助理。总之别来找我。”
说完,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叶婉清站在台阶上,明显被他这番话噎得不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等他拉开车门要上车的时候,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踩着高跟鞋快步追下来。
“苏景轩,你给我站住!”
苏景轩没理。
她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站在车边,声音尖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你闹什么脾气?不就是离婚吗?离了婚你就不是人了?你这种在家里待了三年的男人,离开我你拿什么活?你现在硬气给谁看?我告诉你,三天,不,三天都用不着,你就得回来求我!”
苏景轩坐进车里,手搭在车窗边,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看得叶婉清心里莫名一沉。
“叶婉清,”他说,“以后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车门砰地关上,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叶婉清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厉害,像是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三年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今天居然真敢这么走。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司机看了看后视镜,大概也是见多了这种场面,叹了口气:“兄弟,刚离?”
“嗯。”
“离了也好。”司机随口说,“我刚听那女的讲话,就知道你这些年肯定没少受气。”
苏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没接话。
受气吗?
何止。
他这三年,几乎把自己活没了。
结婚前,苏景轩这个名字在餐饮圈里,不说人人都认识,至少有头有脸的都知道。二十六岁拿国际烹饪大赛金奖,手里捏着好几项高端厨艺专利,国内外顶级餐厅排着队请他做技术顾问。那时候他开个人私宴,预约都要排到半年后。
后来他认识了叶婉清。
她漂亮,强势,做事利落,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商务酒会,别人都忙着应酬,她一个人站在角落,皱着眉喝白水。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时候胃病犯了,根本吃不了宴会上的东西。
她说:“你做的那道山药百合羹不错。”
他听得心里一动。
就这么一动,动出了后面三年的荒唐。
结婚以后,她说不喜欢他总在外面跑,不喜欢他身上总带着厨房里的味道,也不喜欢他那么晚回家。她说,她想要的婚姻,是两个人下了班都能回到家,有热饭,有灯光,有人等。
苏景轩信了。
他把工作室停了,把手里的预约一个个推掉,慢慢从众人追捧的“苏神”,变成了叶家的专属厨子、司机、保姆、清洁工。叶婉清妈妈刘翠芬胃不好,他变着法给她养胃调理;叶婉清挑食,他就一天换三样菜色哄她多吃两口;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换灯泡到熨衣服,几乎全是他在管。
他原本以为,夫妻嘛,谁多付出一点都正常。
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让,在她眼里,竟然只是没本事。
车子停在御景湾门口时,苏景轩睁开眼,付了钱,下车。
这套房是他婚前全款买的,地段最好的一期大平层,三百多平,看江,装修也是按他自己的审美做的。结婚后叶婉清搬进来时,还说过一句,“总算有个像样的住处”。
现在想想,挺讽刺。
他刷卡上楼,开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
空气里还残着叶婉清惯用的香水味,甜得发腻。玄关处摆着她的高跟鞋,沙发上随手扔着她昨天回家时脱下来的西装外套,餐桌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点已经化掉的水痕。
这个家看上去没乱,可处处都像梗着一口气。
苏景轩站了几秒,径直去了储物间,拿出几个最大号垃圾袋。
先是鞋柜里的高跟鞋,再是衣帽间的裙子、外套、包,梳妆台上一排排瓶瓶罐罐,客厅里她喜欢但其实根本没怎么翻过的艺术杂志,统统打包。
他动作很快,没什么停顿。
有些东西以前他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她不高兴。现在往垃圾袋里一塞,竟然比想象中轻松得多。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赵雅芝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
“自由了?”
苏景轩回:“刚办完。”
对面直接甩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笑:“晚上慈善晚宴缺个压轴主厨,来不来?我早说过,你总不能真在家里埋三年。现在好了,人都出来了,该干正事了。”
苏景轩垂眼看着那条消息,半晌,回了一个字。
“去。”
晚上七点,云顶国际酒店顶层宴会厅。
今晚这场慈善晚宴规格很高,来的不是商界老总,就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主办方本来定了国外团队,但赵雅芝一句“苏景轩出山”,消息传出去,整个晚宴的关注度直接翻了几倍。
后厨里忙成一片。
苏景轩换上黑色主厨服,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腕,神色平静得很,像这三年从没离开过厨房一样。刀工、火候、摆盘、出菜节奏,所有细节都稳得惊人。旁边几个副厨看得眼睛都直了,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压着声音说:“这就是苏神啊?”
另一个接话:“不然呢,你以为赵老师为什么非等他回来。”
赵雅芝靠在操作台边喝水,见他手起刀落,笑了笑:“手没生。”
“没废。”苏景轩淡声道。
赵雅芝看着他,忽然说:“想开了?”
“嗯。”
“舍得了?”
苏景轩顿了顿,把切好的食材递给副厨,语气很淡:“垃圾清完了,没什么舍不得的。”
赵雅芝一听,笑得更明显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叶婉清,心情却糟透了。
她晚上确实有应酬,先去公司换了礼服,带着陈思远一起往晚宴现场赶。她原本是打算借这个场合,再多认识几个资源方,顺便把城南那个项目彻底敲实。可她一整个下午都莫名烦躁,连开会都走神了两次。
尤其是医院那边打来的电话,更让她火气直冲脑门。
刘翠芬根本没吃外卖。
不但没吃,还把送过去的东西全骂了一遍,最后放话说,除了苏景轩做的,她一口不碰。
叶婉清又气又烦,只觉得这母子俩……不,这一老一少,今天像是商量好了跟她作对。
到了宴会厅外,陈思远还在一旁哄她:“婉清姐,你别为了那种人坏心情。他今天就是装硬气,等过两天没钱了,你看他回不回来。”
叶婉清没接话,只理了理裙摆,抬脚进门。
然后,她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大厅中央灯光最亮的地方,围满了人。
男人站在半开放式料理台后,一身黑色主厨服,肩背挺拔,眉眼冷静。刀光在他指间一闪而过,和牛被切得薄而均匀,旁边几个端着香槟的老总甚至自觉安静下来,专门等着看他最后的摆盘。
那张脸,她当然不可能认错。
“苏景轩?”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因为她太震惊,尾音都有点发飘。
陈思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旁边立刻有人回头,眼神怪异地扫了他们一眼。
有人压低声音:“这谁啊,连苏景轩都不认识?”
“估计外行吧。”
“今天多少人是冲着苏神来的,这都看不出来?”
那几句轻飘飘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过来,叶婉清脸色顿时变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自己这三年真的错得离谱。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可能。
如果苏景轩真有这么大本事,怎么可能在家里守了三年?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还没理出头绪,苏景轩已经把一道菜递给侍者,抬眼朝这边看了一下。
就那一下,很短。
没有惊讶,没有恨,也没有故意炫耀的得意。
平静得像看见了陌生人。
叶婉清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以前不管她怎么冷脸,怎么发脾气,只要他看向她,眼睛里总还有一点温度。可现在,那点温度一点都没了。
赵雅芝刚好从旁边走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挑眉:“前妻?”
苏景轩“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装盘。
赵雅芝笑:“要不要给你留点体面,叫保安的时候轻一点?”
苏景轩扯了扯嘴角:“用不着。”
这时,叶婉清已经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
她骨子里那点要强劲儿又上来了,越是周围人多,她越不肯露怯。
“苏景轩,”她站在料理台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从容,“你什么意思?”
苏景轩抬眼:“什么什么意思?”
“你故意来这儿演这出给谁看?”叶婉清压着火,“白天在民政局装得那么硬气,晚上就跑到这种场合装模作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会后悔,会回头找你?”
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
赵雅芝都快听笑了。
苏景轩却很平静,他拿过毛巾擦了擦手,才慢慢开口:“叶总,你误会了。”
“第一,我来这儿是工作。第二,我对你回不回头,没有兴趣。”
“另外,”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挡着客人视线了。”
这句话不重,却比当众骂她还难堪。
叶婉清脸色一下就白了。
陈思远见情况不对,赶紧往前一步,抬高声音:“苏景轩,你少装!你不就是个在家做饭的家庭煮夫吗?在这儿摆什么谱?谁知道你是不是走后门混进来的——”
他话没说完,旁边立刻有人冷笑了一声。
“走后门?你口气还挺大。今天这场晚宴的菜单设计、出品标准、主厨坐镇,全是苏神一手定的,你算哪位?”
另一位老总也接过话:“年轻人,没见识就少说话。苏景轩三个字,在高端餐饮圈值多少钱,你回去打听打听。”
陈思远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争,叶婉清却已经顾不上他了。
她死死盯着苏景轩,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心虚,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终于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耀眼,锋利,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而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骚动。
原来是主办方亲自出来迎人,迎的还是城南商业综合体项目组的几个核心负责人。那是叶婉清最近最想搭上的资源,她一看见,眼睛立刻亮了,下意识就想过去打招呼。
谁知那几位负责人一进门,先朝料理台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笑着伸手:“苏先生,久仰。城南项目后续的餐饮顾问,还要麻烦您多把关。”
苏景轩跟他握了下手:“客气。”
对方又说:“您上次给我们的供应链优化方案,董事会非常满意。明天终审,您也会来吧?”
“会。”
简简单单几句,叶婉清却听得心头直跳。
城南项目的首席餐饮顾问,竟然也是苏景轩?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是这样,那明天的竞标……
她刚想上前说什么,那边负责人已经注意到了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礼貌。
“叶总也在。”
语气客气,疏离,没有半点热络。
叶婉清勉强笑了笑:“王总。”
王总没再多说,转头继续和苏景轩聊起了明天终审的事。字里行间,分明把他放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上。
这下别说叶婉清,连陈思远都有点慌了。
两人离开料理台时,背影都显得有些狼狈。
出了宴会厅侧门,陈思远赶紧凑上来:“婉清姐,你别被他吓住,他说不定就是挂个名——”
“你闭嘴。”
叶婉清冷冷打断他。
她现在脑子很乱。
不对,不只是乱,准确地说,是某种她一直死死压着、不愿去面对的东西,开始一点点裂开了。
她回想起过去三年里那些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
比如公司两年前差点资金链断裂,最后却莫名其妙挺过来了;比如她几次谈崩的重要客户,第二天又忽然松口;比如家里那套房、车库里那些车、她以为属于婚后共同生活的种种,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撑起来的。
可她偏偏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养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有些站不稳。
第二天,城南商业综合体竞标会。
叶婉清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天一亮就去了公司。她原本打算重新核一遍竞标资料,可刚坐下没多久,财务总监就敲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叶总,有件事得跟您汇报。”
“说。”
“公司两年前那笔两千万的匿名注资,底层资金来源……查到了。”
叶婉清心里一沉:“谁?”
财务总监把文件放到桌上,声音放得很低:“苏景轩。”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桌面发亮,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财务总监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清。
她只看到文件上那行清清楚楚的转账信息,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所以,她最狼狈的时候,是苏景轩在背后替她填坑。
而她是怎么对他的?
骂他没本事,嫌他只会做饭,甚至默认别人拿“软饭男”这种词羞辱他。
叶婉清手指发颤,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偏偏这时候,陈思远还敲门进来了,满脸堆笑:“婉清姐,车准备好了,咱们该去竞标会了。你放心,副主任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打点?”叶婉清猛地抬头,声音冷得吓人,“你打点什么了?”
陈思远被她吓了一跳,结巴了一下:“就、就是……正常沟通啊。”
叶婉清盯着他,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可箭在弦上,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小时后,竞标会现场。
全市能排得上号的餐饮企业几乎都来了,媒体也来了不少。主持人介绍完流程后,台上灯光一转,开始介绍评审团。
“下面,让我们欢迎本次竞标项目总评审,项目首席餐饮顾问——苏景轩先生。”
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叶婉清手里的笔“啪”一下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向主席台。
苏景轩一身深灰色西装,坐在正中间的位置,神色冷静,身边坐着的全是行业里资格最老的几位前辈。
那一瞬间,她终于彻底明白,昨天不是偶然,不是演戏,也不是故意做给她看。
他是真的站回去了。
而她,可能从离婚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再碰到他的资格。
流程推进得很快。
前面几家企业陈述完,终于轮到了叶氏集团。
叶婉清强打精神,把方案讲完。说实话,这份方案表面上做得很漂亮,商业逻辑、成本模型、品牌包装都下了功夫。如果放在过去,也许确实有竞争力。
可等她讲完,会议室里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苏景轩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开口时语气很淡:“方案包装得不错,但问题很多。”
叶婉清心里一紧。
“第一,核心食材供应链报价与市场实际价格偏差过大,存在明显低报。第二,主厨团队履历造假。第三,你们提报的样板菜单与实际后厨能力并不匹配,属于典型的空头方案。”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精准落下。
会场里开始窃窃私语。
叶婉清脸色白了,勉强稳住:“苏总,您说我们团队履历造假,有证据吗?”
“有。”
苏景轩抬了下手,大屏幕上立刻切出一页资料。
资料里,是叶氏集团申报的某位“海外星级主厨”真实信息,对方根本不是什么海外名厨,而是本地一个因食品安全问题被查封的大排档前厨师。
整个会场瞬间炸了。
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对过来。
叶婉清脑子“嗡”地一声,猛地回头看向陈思远。
这些人,是他负责对接的。
陈思远脸都白了,额头冒汗,嘴硬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中介那边是这么给我的——”
“你不知道?”叶婉清声音发抖,“这个团队不是你拍胸口跟我保证没问题的吗?”
会场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还有人直接说叶氏这是疯了,竞标都敢造假。
苏景轩坐在主席台上,始终很平静。
等声音稍微落下去,他才淡淡开口:“餐饮行业最忌讳的,就是拿消费者和合作方当傻子。连最基本的底线都守不住,项目交给你们,是对整个市场的不负责任。”
“因此,叶氏集团,取消竞标资格。”
短短一句话,判得干脆利落。
叶婉清只觉得眼前发黑,手脚都凉了。
她知道,这个项目没了。
不只是项目,连叶氏接下来的口碑都会一起受重创。
而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如果她没有把公司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陈思远,如果她没有盲目信他那套“走捷径”的本事,如果她当初没有把真正有能力的人硬生生逼走……
想到这里,她忽然撑不住了,踉跄了一下。
陈思远眼看不妙,还想凑上来扶她:“婉清姐——”
“滚开!”
她猛地甩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彻底的厌恶。
“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还有,竞标资料、团队造假的事,我会让法务跟你算清楚。”
陈思远顿时傻了,慌忙解释:“婉清姐,你不能这样,我都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心里有数。”
保安很快过来,把还想狡辩的陈思远带了出去。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叶婉清站在原地,狼狈、难堪、又无比清醒。
她忽然很想抬头看看苏景轩。
可真抬头时,却发现他已经低头翻下一份文件了,像处理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没必要。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都让她难受。
竞标会结束后,外面下起了雨。
叶婉清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没带伞,高跟鞋踩在积水里,裙摆湿了一截。她看着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停下,助理拉开车门,苏景轩从里面下来,又很快上车,整个过程利落得像一阵风。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景轩——”
声音出口,她自己都怔了。
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车门边的男人动作顿了顿,终于侧头看了过来。
雨幕隔在中间,模糊了彼此的脸。
叶婉清喉咙发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吗?
可一句对不起,能抵掉她这三年的轻慢、羞辱和理所当然吗?
说复婚吗?
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最后她只问出一句很可笑的话:“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苏景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是早就想离。”他说,“是早就该离。”
这话像钝刀子,割得人不见血,却更疼。
叶婉清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苏景轩没再多停留,转身上车。车窗升起前,他平静地补了一句:“叶婉清,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是,我也是。”
车子很快开走了。
雨还在下。
叶婉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脸。她忽然想起很多零碎画面。
想起刚结婚时,她半夜胃疼,是苏景轩穿着拖鞋冒雨跑出去给她买药;想起她妈住院,他守在病房外一夜没合眼;想起她每次回家,餐桌上总有温热的饭,玄关灯也总是提前亮着。
那些她曾经嫌弃、忽略,甚至觉得廉价的东西,原来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而苏景轩,也不会再回头了。
后来没过多久,叶氏集团因为竞标造假和内部管理混乱,连着丢了几个大单,股价一跌再跌。刘翠芬出院以后,天天念叨苏景轩做的汤,可再念叨也没用。家里请了几个保姆,做出来的东西她都嫌不对味,最后气得胃病反反复复。
陈思远那边更惨。
叶氏法务追责,他还想哭着回来求情,结果连公司门都没进去。
至于苏景轩,离婚后像是把积压了三年的那口气一下都吐了出去。
他重开了工作室,没多久又接下几个顶级餐饮项目,名声比以前更盛。有人说他是王者归来,也有人说他这三年是明珠蒙尘。但不管外面怎么说,他自己倒很平静,依旧做菜,带团队,偶尔参加行业峰会,忙得很。
只是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叶婉清这三个字了。
有一次赵雅芝请客,席间聊到旧事,顺嘴问他:“真一点念想都没了?”
苏景轩端起茶杯,笑了下。
“人总会醒一次。”
赵雅芝看着他,点点头,也笑:“那你醒得还不算太晚。”
窗外夜色沉沉,江面映着城市的灯。
苏景轩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淡。
是啊,还不算太晚。
至少从那天民政局门口开始,他终于把自己从那段烂掉的婚姻里,一点点捞了出来。
往后,山高水长。
谁也别再耽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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