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我32岁,女儿五岁,老婆跑了。
跑得彻彻底底,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只在家里扔下一张欠条,十万块。
十万块,在那个年代,是个天文数字。
“她欠的钱,你要还。”债主冷冷地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信。她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可左邻右舍都说,半年前她就跟一个外地来的男人勾搭上了,俩人常去县里的宾馆开房,最近还突然花钱大手大脚,买金镯子、皮包、进口化妆品,连电视机都想换成最新的熊猫牌。
“怕不是被人骗了吧?”有人小声议论。
不管是不是被骗,她是真的跑了,跟那个男人跑的,留下我和女儿,还有一屁股债。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坐在小破屋里,黑暗把我裹得喘不过气。她小小的胳膊抱着我脖子,怯生生地问:“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我眼睛一酸,忍着没哭出来:“不会的,爸爸在呢。”
生活得继续,我开始拼命赚钱。
我是个木匠,手艺在镇上数一数二。以前想着小日子安稳过,不愿意太辛苦,但现在不行了,我接下所有的活,白天做家具,晚上修门窗,半夜还得去工地给人钉模板,手上磨出的血泡一茬接一茬。
女儿乖巧懂事,她知道家里没钱,从不吵着要新衣服,别人吃雪糕,她也不眼馋。每次见我累得直不起腰,她就踮着小脚帮我捶背:“爸爸,加油,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我心里难受,也更坚定。
债,我一定要还,哪怕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人戳女儿的脊梁骨,说她爹是个赖账的人。
两年后,镇上开始流行定制家具,我借了点钱,进了一批好木料,自己设计了一款多功能折叠床,带抽屉还能当沙发,一上市就卖疯了。
日子慢慢好起来,我攒钱换了房子,供女儿读书。她争气,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老师说她聪明,将来能考大学。
日子一晃就过了十年。
2005年,女儿15岁,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我用攒了几年的钱,给她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让她上下学方便些。
那天,我刚送完女儿回家,就听见外头有人喊:“老李,在吗?”
我抬头,愣住了。是他。当年带我老婆私奔的男人,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
他老了很多,脸上满是皱纹,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带着一股馊味,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李哥,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嗤笑,“你还知道回来?她呢?”
他脸色一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她……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
十年了,我早就对这个女人死心了,可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还是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他说,他们跑到南方后,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那个时候,外面的世界也不好混,他带着她东奔西跑,干过小买卖、当过工人,还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他染上赌瘾,把她的钱全输光了。她跟他大吵一架后,跑出去出车祸了。
“李哥,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他抱着头,泣不成声。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年意气风发,带走了我的妻子和所有积蓄,而如今,却狼狈不堪,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沉默良久,问:“你找我干什么?”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带着恳求:“李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就一点点,求你了。”
我嗤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他脸色一僵,但还是苦苦哀求:“李哥,我知道自己没脸开口,可我真的……真的快饿死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天已经黑了,北风呼啸,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我叹了口气,进屋拿了几百块钱,递给他:“拿去吃顿饱饭,别再来找我。”
他一愣,接过钱,泪流满面:“谢谢……谢谢你……”
女儿在门后听到了这一切。
她走出来,看着那个男人远去的背影,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爸爸,你还恨妈妈吗?”她轻声问。
我愣了一下,沉默良久:“不恨了。”
“为什么?”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因为,我已经拥有最好的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暖的光。
外面的夜色很深,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如今,我已经快六十岁了,生活终于步入了安稳。
女儿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医生,后来又嫁了个好小伙,日子过得幸福美满。他们生了个胖乎乎的小孙子,我一看到那孩子,心就软得不行。
我还是做着木匠活,不过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拼命。家里不缺钱,女儿常劝我歇着享福,但我哪闲得住?每天摸摸木头,打打家具,闻着木屑的香味,心里就觉得踏实。
镇上人都说,我的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连城里人都特意开车来定制家具。
日子过得简单而满足。清晨,我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和老街坊们唠嗑;傍晚,在院子里泡壶茶,听收音机里的老歌,等着女儿一家周末回来吃饭。
有时候,我会想起过去,想起那段苦日子,想起她的离开,也想起那个男人狼狈求助的模样。
可这些往事,早已成风,吹散在了岁月里。
我这一生,虽历尽波折,但如今,家人围坐,儿孙绕膝,已然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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