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珍·古道尔在坦桑尼亚贡贝记录下黑猩猩群体的血腥分裂,7只成年个体死于同类之手。学界一度认为这种"内战"属于500年一遇的极端事件——直到乌干达恩戈戈的200只黑猩猩,把这场罕见冲突变成了持续十年的常态。
6月24日那天,亚伦·桑德尔跟着西部集群的黑猩猩,突然发现它们听到中央集群的叫声后"安静了下来"。没有惯常的尖叫冲锋,没有象征性和解的梳理毛发。这些曾经一起巡逻、交配、互相理毛的同类,变成了需要" reassurance(安抚触碰)"才能平复紧张的外人。
桑德尔是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人类学副教授,从2015年那个夏天开始,他和团队亲历了灵长类动物研究史上最大规模的群体裂变。恩戈戈黑猩猩项目自1995年由大卫·瓦茨和约翰·米塔尼建立以来,持续观察这个群体近三十年, Uganda籍研究助理全年驻守,夏季还有国际团队增援。这种密度让桑德尔能"见证每一个时刻"——包括后来17只幼崽和7只成年个体的死亡。
从"最大群体"到致命分裂:时间线里的三个转折点
恩戈戈黑猩猩的数量峰值超过200只,是野外观察史上规模最大的黑猩猩群体。但庞大本身成了隐患。群体内部长期存在西部集群和中央集群两个亚群体,2015年前它们还混居、交配、共同巡逻边界。
第一个转折点:2015年6月24日的"安静时刻"。桑德尔回忆西部集群听到中央集群叫声后的反应——不是对抗,是回避。这种紧张感在接下来几年固化成地理隔离,两个集群的领地逐渐分化。
第二个转折点:2017年至2020年间,西部集群开始对中央集群发动致命突袭。黑猩猩雄性对外来者的攻击性本就常见,但攻击"前同类"极其反常。研究团队记录了至少7次针对成年个体的致命攻击,以及多次针对幼崽的杀害。
第三个转折点:幼崽死亡率飙升。中央集群的幼崽存活率跌至27%——意味着73%的幼崽未能成年。杀手主要是西部集群的雄性,它们会系统性地攻击并杀死非己群体的幼崽。
这种"杀婴"行为在灵长类中并非孤例,但恩戈戈的特殊性在于:杀手和受害者母亲曾经属于同一群体。"这些不是陌生人,"桑德尔强调,"这些黑猩猩曾经彼此熟悉,我们对此有确凿证据。"
内战逻辑:为什么"熟人"比"外人"更危险
黑猩猩的群体认同依赖空间记忆和社交历史。恩戈戈的裂变创造了一种认知困境:对方的气味、叫声、面孔都熟悉,但"我们vs他们"的边界已经重绘。
桑德尔的团队分析了攻击事件的时空模式。西部集群的突袭具有明确的目的性——它们会深入中央集群领地,选择落单的成年雄性或带崽的雌性下手。这种战术与黑猩猩典型的"边境巡逻"不同:巡逻通常针对真正的外来群体,而恩戈戈的袭击者清楚知道自己在攻击谁。
更微妙的是攻击后的行为。桑德尔观察到,成功的突袭者有时会表现出类似"困惑"的状态:它们没有立即撤离,而是在现场停留,嗅闻尸体或周围环境。这种停顿与攻击真正外来者后的快速撤退形成对比。
人类学中有个概念叫"去人性化"——将曾经的同类重新归类为可攻击的对象。恩戈戈的黑猩猩是否经历了某种认知转换?桑德尔谨慎地表示,这是"诱人的推测",但现有数据无法直接验证黑猩猩的心理状态。
可以确定的是,群体规模本身放大了冲突的烈度。200只个体的群体远超黑猩猩的典型社会单元(通常40-60只),资源竞争和社交压力的累积,可能加速了分裂的暴力化。
人类战争的镜子:500年一遇还是常态?
贡贝内战曾被视为演化史上的异常值。遗传学分析显示,黑猩猩谱系中类似强度的群体分裂大约每500年发生一次。但恩戈戈案例迫使学界重新评估这个频率——是贡贝和恩戈戈恰好被观察到,还是长期研究本身揭示了被低估的暴力常态?
桑德尔的研究发表于《科学》杂志,同期评论指出两个关键推论。第一,人类战争的起源可能比此前认为的更深层——黑猩猩的群体暴力不需要农业、国家或复杂意识形态,只需要社会结构的裂变。第二,"内战"的致命性可能高于外群体冲突:熟悉对方的战术、领地和弱点,让攻击更精准。
珍·古道尔在1970年代的记录曾颠覆"人类是唯一制造战争的动物"的假设。恩戈戈的数据则进一步模糊了一条界限:黑猩猩的群体暴力不是简单的"本能释放",而是随社会动态变化的策略行为。西部集群的突袭频率在2017-2020年间达到高峰,随后略有下降——这种波动暗示着成本-收益的权衡,而非机械式的攻击程序。
研究团队还注意到一个未被充分报道的细节:中央集群的雌性在分裂后表现出更强的流动性。部分雌性试图在两大集群间保持联系,或在冲突升级期转移领地。这种"用脚投票"可能缓解了部分紧张,也可能成为信息泄露的渠道——黑猩猩雌性会记住并传播关于领地安全的信息。
观察者的困境:见证暴力还是干预暴力?
恩戈戈项目的长期性带来了独特的伦理张力。研究助理全年驻守,夏季还有国际团队加入,这意味着人类目击者几乎从未缺席重大冲突事件。桑德尔描述过一种"可怕的清晰":你能预判一次突袭正在酝酿,但无法也不应阻止。
灵长类田野研究的伦理守则禁止干预自然行为,即使该行为导致死亡。但"自然"的边界在恩戈戈已经模糊——人类保护项目维持了该群体的规模,间接可能促成了分裂的条件。桑德尔承认这种"观察者效应"的存在,但强调恩戈戈的核心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罕见窗口,让我们看到社会结构如何从内部瓦解。
2015年后的十年间,研究团队积累了超过10万小时的观察记录。这些数据的粒度前所未有:每只黑猩猩的每日位置、社交互动、健康状态都被编码。当一只西部集群的雄性深入中央领地时,研究者能调取它过去五年与受害者的互动历史。
这种数据密度也带来了情感代价。桑德尔提到,多位长期观察的助理能识别每只黑猩猩的个体特征,包括疤痕、叫声特点和性格倾向。"当你看到'快脚'——我们这样叫一只雄性——杀死它曾经一起理毛的同伴的幼崽时,那种认知冲击很难消化。"
但正是这种冲击,让恩戈戈超越了单纯的自然史记录。它迫使观察者同时面对两个事实:黑猩猩的社会复杂性远超我们曾经的假设,而人类对"战争"的道德直觉可能根植于更深层的演化历史。
西部集群的突袭在2020年后频率下降,但地理隔离持续。两个集群的领地边界逐渐稳定,偶尔仍有雄性越界,但大规模致命攻击减少。这种"冷和平"是冲突的终结,还是下一波暴力的酝酿期?
桑德尔在采访末尾提到一个未被写入论文的观察:2023年旱季,一只老年雌性——曾被记录在两个集群间频繁移动——被发现死于边界地带。尸体有攻击痕迹,但无法确定凶手归属。它的死亡没有引发报复性攻击,两个集群的巡逻路线反而同时回避了该区域数周。
这是哀悼、恐惧,还是纯粹的资源计算?研究团队没有共识。但那只雌性的死亡地点,至今仍是恩戈戈地图上的一块空白——没有黑猩猩愿意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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