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戳破纸面的时候,腹中的孩子狠狠踢了我一脚。

雨砸在窗上,洇湿了那份他凌晨带回来的离婚协议。

“签了吧。”陈苑杰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滤过。

他眼里有红丝,下巴冒出青茬,唯独看我的眼神,空荡荡的。

临产前三天。

理由是他爱上了别人。

我没哭没闹,签了字,拖着箱子走进将亮未亮的晨雾里。

三年后,门被擂响。

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周美兰,我的前婆婆。

她嘴唇哆嗦,未语泪先流,整个人往下滑。

“梦瑶……苑杰他……他不是狠心……”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我干净的地板上。

他是不想让你受苦啊!

屋子里,我三岁的女儿安安,被惊醒,细声细气地喊:“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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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次产检结果很好。

医生指着B超影像说,孩子个头不小,腿长,随你。

我摸着滚圆的肚子走出医院,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街角那家糕点铺还开着,我称了半斤陈苑杰爱吃的桃酥。

他最近总加班,瘦了些。

打开家门,屋里是暗的,没开灯。

餐桌上早上我匆忙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空牛奶杯,还摆在那儿。

我叫了声“苑杰”,没人应。

心里那点因为孩子健康而涨满的喜悦,慢慢塌下去一块。

习惯性去摸手机,想给他发个信息。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短信悬在最上面。

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在医院排队缴费。

内容很短,只有两行:“杨女士,请您务必督促陈先生尽快处理。时间不多了。”

没头没尾。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有些发凉。

促销?

诈骗?

还是……催债?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

陈苑杰在建筑设计院工作,收入稳定,我们没什么大额欠款。

房贷每月按时扣,车子是全款买的旧车。

他性子稳,不是冒险的人。

我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然后自动挂断。再拨,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我开了灯,暖黄的光洒满客厅,却驱不散那股莫名的心慌。

我把桃酥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着,我靠着流理台,看向客厅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里他搂着我,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海边,我手里还抓着一把沙子要扬他。

不过两年多前的事。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让我肩膀一松。我快步走到玄关。门开了,陈苑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电脑包,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我接过他的包,有点沉。

“嗯,项目赶图。”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没看我。

吃过饭了吗?我给你热点汤?

“不用,吃过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短信界面。

他眼神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像是没看见。

“累,先洗澡。”

他脱下外套,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外面的尘土气。

他以前很少抽烟,除非压力极大。

我捏着他的外套,站在原地。

浴室传来水声,淅淅沥沥。

我把他的外套挂好,手指碰到口袋,有点硬。

鬼使神差地,我探手进去,摸出一个揉皱的烟盒,里面还剩几支,还有个医院的白色小纸袋,没有药名,只印着医院的logo和日期。

是今天的日期。

纸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我没打开。

水声停了。

我迅速把东西塞回口袋,挂好衣服,走到餐桌边假装收拾。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些疼。

他擦着头发出来,穿着旧睡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桃酥。“买的?

“嗯,你爱吃的。”

他走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灯光落在他头顶,发梢还滴着水。我们都没说话。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产检怎么样?”他问,眼睛看着手里的半块桃酥。

“挺好的,医生说一切正常,可能就这几天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哦。”他应了一声,把剩下的桃酥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好。早点睡吧。”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我说:“明天……我可能要晚点回来。院里事多。”

我没问他那条短信,也没问那个医院纸袋。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内,然后,我慢慢坐到椅子上,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孩子似乎睡着了,很安静。

窗外,远远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夜里。

02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陈苑杰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但我总觉得那平稳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凌晨时分,我恍惚觉得他起身出去了,很久没回来。

再睁眼,天已蒙蒙亮,身侧是空的,被褥冰凉。

我撑着沉重的身体起来,走到客厅。没人。阳台也没人。手机放在茶几上,是他的。我拿起来,屏幕锁着。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作声。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天光已经大亮。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看着他推门进来。

他像是从外面直接回来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皱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更密了,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手里没拿电脑包,却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他看见我坐在暗处,脚步滞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把文件袋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塑料摩擦玻璃,发出细微的“刺啦”一声。

“签了吧。”他说。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晒透了又冻硬了的抹布。

我低头看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纸,首页顶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无比:离婚协议书。

肚子里猛地一抽,不是踢,是某种收紧的钝痛。

我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抬起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一丝犹豫,甚至一丝痛苦。

都没有。

他的脸像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身后的某片空气。

“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轻飘飘的。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我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开了包裹着某种可怕预感的薄膜。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虚脱感。

痛感是滞后的,还堵在喉咙口的那团气后面。

“谁?”我问。

你不认识。”他避开我的目光,从文件袋里抽出协议,“条件我都拟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大部分也留给你和孩子。车子我开走。我净身出户,除了……除了那笔我爸妈之前给的钱,那个我得拿回来,他们不容易。

他说得很流畅,仿佛排练过很多遍。净身出户。多慷慨。多决绝。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尖锐的痛让自己集中精神。

“有段时间了。”他含糊道,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签字吧,早点办完,对谁都好。你……你也快生了,别拖着了。”

别拖着了。原来我的存在,我的孕期,对他而言已成拖累。

腹部的紧缩感又来了,这次持续了几秒,带着明确的规律。

是宫缩。

真会挑时候。

我慢慢向后靠进沙发背,手护着肚子,等那一阵紧缩过去。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他看着我,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惊慌,又像是别的。

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怎么了”。

“孩子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稳得可怕。

“跟着你。”他立刻说,“我……我现在的情况,没法带孩子。抚养费我会按时给,协议里写清楚了。”

他考虑得真周全。

爱情,财产,孩子,未来,他都安排好了。

在我临产前三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像个冷静的拆弹专家,只不过拆掉的是我们的家。

宫缩的间隙,我看着茶几上那几页纸。

黑色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啃噬着我过去几年所有的岁月和期待。

我爱上的那个男人,照片里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夜里会下意识给我掖被角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我对面,用最简洁的方式,宣判我的出局。

因为爱上了别人。

多俗套的理由。俗套得让人连质疑的力气都没有。

“笔。”我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放在协议旁边。

我没再看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需要我签名的地方。

手很稳,出奇地稳。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第一笔。

名字才写了一半,又一阵宫缩袭来,比刚才更猛烈。

我闷哼一声,笔尖一滑,在纸上拉出一道难看的划痕。

我停下笔,深深吸了口气,等这波疼痛过去。额上的汗滴下来,落在协议上,洇湿了一小片。

“杨梦瑶……”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有点发颤。

我没应,也没抬头。重新握稳笔,就着那洇湿的痕迹旁边,一笔一划,写完了我的名字——杨梦瑶。

写完了,我把笔轻轻搁在纸上。像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整个人空了一大块。

“好了。”我说,声音疲惫至极,“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我签好的名字上,又移到我苍白的脸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双手握成了拳,骨节发白。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俯身,小心地拿起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装回文件袋。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

开门,出去,关门。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重归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预示着新生命即将到来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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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疼痛像潮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意识的堤岸。

我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挪得艰难。

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充满回忆、此刻却冰冷空洞的地方,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计划:去那里。

几个月前,我和陈苑杰还一起去看过,离医院近,面积不大,但干净明亮。

我们当时笑着说,万一两边老人来得晚,或者想图个清静,可以去住几天当月子中心。

我私下里偷偷租了下来,本想给他个惊喜,毕竟我们预算请个月嫂有些紧巴。

钥匙就在我随身钱包的夹层里。

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孕产书籍,最重要的证件和产检资料。

给母亲杨芹发了条短信:“妈,我提前发动了,先去预备的公寓住,离医院近。别担心,到了联系您。”没提陈苑杰,一个字都没提。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刺耳。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沙发靠垫是我挑的暖黄色,窗帘是陈苑杰按我喜欢的样式装的,墙上的照片还在笑着。

一切都还在,只是核心被抽走了。

肚子又紧了一下,我扶着墙缓了口气,拉着箱子出门。

电梯下行时,金属墙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形单影只,腹部隆起,像个笨拙的、被遗弃的企鹅。

公寓不远,打车十分钟。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好几眼,大概没见过临产的孕妇独自拖着箱子搬家。

我没力气解释。

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新装修过的气味扑面而来。

家具简单,但必需品都有。

我放下箱子,第一时间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具体地址,语气尽量平稳。

“苑杰呢?他不在你身边?”母亲敏锐地问。

“他……公司有急事,出差了。”谎言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冷静,“没事妈,我自己能行,离医院近。”

挂了电话,宫缩已经缩短到七八分钟一次。

疼痛越来越具体,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拧绞。

我躺到床上,按照呼吸法调整,汗水浸湿了鬓角。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次疼痛的浪潮过去,短暂的间歇里,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碎片:陈苑杰空茫的眼神,冰冷的“爱上别人了”,签下名字时笔尖的滞涩……

不,不能想。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孩子身上。这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

疼痛加剧,间隔缩短到四五分钟。

我挣扎着爬起来,检查待产包,确认所有东西都带齐了。

然后打了车去医院。

独自挂号,办入院,做检查。

护士问:“家属呢?”

“在路上。”我说。

躺上待产室的床,周围是其他产妇或压抑或放肆的呻吟,还有家属低声的鼓励。

我抓着床栏,指甲抠进塑料里,一声不吭。

疼痛达到顶峰时,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某一个瞬间,我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又硬生生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母亲是在我进产房前赶到的。

她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家居服,头发有些散乱,扑到床边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眼睛通红。

“瑶瑶,怎么回事?陈苑杰到底……”

妈,”我打断她,声音虚弱但清晰,“先不说他。帮我……帮我看着东西。

生产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能倒下的劲。

当孩子响亮的啼哭终于响起,护士抱过来给我看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时,我才允许眼泪流下来。

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巨大疲惫和微弱喜悦的释放。

“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说。

我亲了亲她湿漉漉的额头,在心里对她说:宝贝,以后就我们俩了。

产后虚弱,但精神却有一种异样的清醒。

母亲忙前忙后,给我擦身,喂粥,眼神里的担忧和疑问几乎要溢出来。

直到我情况稍微稳定,住进单人病房,她才终于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抖:“现在告诉妈,到底出了什么事?陈苑杰的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通?他单位说他请了长假!”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沉默了许久,我说:“他不要我们了。我们离婚了。”

母亲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看着我。

我生之前三天,他提的。说他爱上了别人。”我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

母亲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眼里燃起骇人的怒火:“畜生!这个畜生!他怎么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去找他!我去问他陈家……”

妈!”我提高声音,又因为虚弱咳嗽起来。

母亲赶紧给我拍背。

我顺过气,抓住她的手,很用力。

“别去。我签了字了。结束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也不想听见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您答应我。”

母亲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把我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苦命的孩子……你怎么这么傻,自己扛着……月子不能哭,不能哭啊瑶瑶……”

我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硬壳,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汹涌,却发不出声音。

怀里的女儿安安似乎感应到什么,小声地哼唧起来。

我擦干眼泪,松开母亲,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的小生命。

她那么小,那么依赖地蜷在我胸口。

我低下头,用脸颊贴着她细嫩的皮肤,轻声说:“不怕,妈妈在。”

从那一刻起,我屏蔽了陈苑杰以及他所有家人朋友的联系方式。

那套曾充满憧憬的婚房,我委托中介尽快卖掉。

我需要钱,更需要切断所有物理上的联系。

我的世界,从此缩小到病房的白墙,母亲焦虑而心疼的脸,和怀中这个呼吸轻柔的小小生命。

未来像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看不清方向,但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我必须,一步一步,走出去。

04

月子是在租来的公寓里坐完的。

母亲杨芹请了长假,几乎住在了这里。

她绝口不再提陈苑杰,把所有的愤怒和心痛都化作了对我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对安安近乎痴迷的疼爱。

她抱着安安,有时会偷偷抹眼泪,嘴里喃喃:“我们安安这么乖,怎么有人舍得不要……”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

愤怒和悲伤像被巨大的冰块暂时封存,我知道它们还在,一旦融化会淹没我,所以我不敢碰。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具体的事务上:喂奶,换尿布,学习给婴儿洗澡,研究辅食食谱。

身体在缓慢恢复,心里那个洞却始终呼呼漏着风。

母亲试探着问我今后的打算。我盯着怀里吮吸手指的安安,说:“回去上班。孩子我带着。”

“那怎么行!太累了,身体要垮的!”母亲急道,“要不……妈提前退休,过来帮你带?”

我摇摇头。母亲也有自己的生活,父亲的腰不好,也需要人照顾。“我先试试。不行再说。”

产假结束前,我做出两个决定。

一是把卖房的钱,一部分存作安安的教育基金,一部分加上之前的积蓄,在我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楼层高了点,没电梯,但价格合适,社区安静,关键是离公司近,我能有更多时间往返。

二是婉拒了母亲长期同住的提议,只请她在最初过渡的几个月帮忙。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

新家虽然旧,但被我打扫得窗明几净。

母亲抱着安安,我一点一点把不多的行李归置好。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完全由我主导的空间。

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没有需要妥协的习惯,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判决”。

回去上班并不容易。

背奶妈妈的尴尬,白天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晚上数次夜醒的煎熬,让时间变成了碎片化的折磨。

但我撑住了。

工资加上陈苑杰按时打来的、协议里约定的抚养费(那笔钱我单独开了一个账户,几乎不动),生活虽不宽裕,但能维持。

安安八个月时,母亲不得不回去照顾父亲。

真正独自带娃的挑战才刚开始。

最难的是一次安安半夜高烧,我抱着滚烫的小人儿跑急诊,楼上楼下缴费取药,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一边哄一边忍不住跟着掉眼泪,还得腾出手给领导发信息请假。

那一刻的孤独和无助,几乎将我击垮。

但也就在那些最狼狈的时刻,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坚硬。

邻居肖桂娟奶奶,就是那时候走进我们生活的。

她住我楼下,七十多岁,独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喜欢穿素色的盘扣上衣。

起初只是电梯里碰见点头之交。

有一次我抱着安安,提着超市采购的大袋东西,狼狈地试图开门,钥匙却掉在地上。

肖奶奶正好出来,默默帮我捡起钥匙,开了门,还顺手接过一个最重的袋子。

“一个人带孩子?”她问,声音平静。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再多问,点点头,转身下楼了。

过了几天,我下班接安安回家,发现门口挂着一小袋新鲜的青菜,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塑料袋上贴了张便签,字迹清秀:“自家阳台种的,吃个新鲜。肖。”

我把菜拿进屋,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酸。

此后,这样的“偶遇”和“馈赠”多了起来。

有时是一把嫩葱,有时是几个包好的馄饨。

肖奶奶话不多,但眼神很亮,观察力极强。

她从不主动打听我的事,但有一次安安在楼下小花园玩,跑来跑去摔了一跤,哇哇大哭。

我赶紧抱起她哄,肖奶奶慢慢踱过来,看了眼安安磕红的膝盖,又抬眼看了看我焦急的脸,淡淡说了句:“当妈不易,尤其是一个人。心里有结,别绷太紧,伤着自己和孩子。”

我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却已经转身,去看她那些花草了。

慢慢地,我和安安的生活,就像一颗被抛入水中的石子,最初的剧烈动荡过去,涟漪一圈圈荡开,逐渐找到了新的平衡点。

安安会走路了,会含糊地叫“妈妈”了,会在肖奶奶给她糖果时,害羞地躲到我腿后面,又忍不住探头去看。

我把陈苑杰付抚养费的账户卡锁进了抽屉深处。

我不想用他的钱。

那份协议,那份他拟定的、看似“慷慨”的协议,连同他给出的那个可笑理由,都被我埋进了记忆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我不去打听他的任何消息,仿佛这个人连同那段婚姻,从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直到安安三岁生日过后不久。

那是个周末,我带着安安从儿童乐园回来,小人儿玩累了,在我怀里睡得香甜。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在单元门口徘徊,穿着讲究的米色套装,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果篮,是周美兰。

我的前婆婆。

她老了些,鬓角白发多了,神情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憔悴和焦虑。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我怀里的安安脸上,贪婪地看了好几秒,才转向我,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梦瑶,下班了?我……我来看看你们。”

我下意识抱紧了安安,侧过身,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我问了以前你们小区的邻居。”周美兰有些局促,把手里的果篮往前递了递,“给孩子买点水果。我能……上去坐坐吗?就一会儿。”

怀里的安安动了一下,似乎要醒。

我看着她满是期盼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稚嫩的女儿。

沉默了几秒,我硬邦邦地说:“家里没收拾,不方便。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周美兰的眼神暗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果篮的提手。“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想看看孩子。苑杰他……他其实也……”

“我和陈苑杰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我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清晰的界限,“孩子跟着我,过得很好。您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用了。以后,请不要再来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抱着安安,刷卡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周美兰怔忪失魂的身影隔绝在外。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中,我低头看着安安熟睡的小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要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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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美兰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涟漪不大,却让我刻意维持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

一连几天,下班回家走到楼下,我都会下意识地四下看看。

没有再见她的身影。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肖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一次在楼下小花园,她给她的几盆茉莉花浇水,我陪着安安玩滑梯。

肖奶奶状似无意地开口:“前几天来的那位,是你婆婆?

我顿了顿,“以前是。”

“看着是有心事。”肖奶奶慢悠悠地舀起一瓢水,浇在花根处,“在楼下转悠了好一阵子,跟我打听你什么时候下班,孩子乖不乖。我没多说。”

“谢谢您,肖奶奶。”

“谢什么。”她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我,“这人哪,心里揣着事,瞒不住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眼睛骗不了人。她看你家孩子那眼神……唉。”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拎起小水桶,“晚上风凉,早点带孩子回去吧。”

肖奶奶的话让我有些不安。周美兰的眼神?除了那种让我不舒服的、过于热切的渴望,还有什么?

工作上也遇到点烦心事。

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负责人暗示可能需要阶段性加班。

若在以前,我或许可以和陈苑杰商量轮流照看孩子,现在却只能自己硬扛。

我试探着问了一下公司附近托幼机构晚接的费用,暗自咋舌。

晚上把安安哄睡,我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对着电脑修改方案,眼皮沉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

陈苑杰的抚养费,准时到账。

数字不小,足够覆盖安安大部分的日常开销,甚至能有结余。

这三年来,这笔钱像一道沉默的提醒,提醒着我那段失败的婚姻和那个可笑的“爱上别人”的理由。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肖奶奶的话,想起周美兰憔悴的脸。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们陈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边决绝地抛弃怀孕的妻子,一边又三年如一日地支付着不菲的抚养费,现在婆婆还找上门来,欲言又止。

这不合理。除非……那个理由本身就有问题。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随即又觉得可笑。

难道还要为他找借口吗?

白纸黑字的协议,冰冷无情的话语,我独自在产房挣扎的痛楚,这三年来每一个疲惫孤独的瞬间……这些还不够真实吗?

我关掉手机屏幕,强迫自己继续工作。不要想,不要回头。

又过了几天,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匆匆赶到托幼班接安安。

老师委婉地说,安安最近下午总有些蔫蔫的,不像以前活泼,午睡也睡不踏实。

我心里一紧,连忙摸摸孩子的额头,不烫。

问她哪里不舒服,安安只是把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想妈妈。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抱紧她,连连亲吻她的头发。“妈妈在这儿,妈妈以后早点来接安安。”

抱着孩子走出机构,夜色已浓。

老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幢幢。

快到单元门口时,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差点和我撞上。

我惊得后退一步,抱紧了安安。

“梦瑶!是我!”是周美兰。

她这次没穿套装,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晦暗。

她手里没再提果篮,而是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怎么又来了?”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和疲惫,“我说过,不要再打扰我们。”

“梦瑶,你听我说,就五分钟!不,三分钟!”周美兰急切地上前一步,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带着哭腔,“我是来道歉的,也是来……来告诉你的。苑杰他……他当年跟你离婚,是有苦衷的!天大的苦衷!”

苦衷?我心头冷笑,抱着安安的手臂收紧。“什么苦衷?爱上别人算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