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摆在包间角落的木桌上。

楚河汉界已经模糊,棋子被摸得油亮。

市长手里的“马”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他的额头渗出汗珠。

门被撞开的声音很突然。

七八个人涌进来,制服整齐。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脸生,应该是新调来的。

就是他!”中年男人手指向我。

市长的手抖了一下,棋子掉在棋盘上,滚了两圈。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李市长,”我抬起头,看向对面脸色发白的人,“你这个手下,很有前途。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我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磨掉了漆的证件,轻轻放在“将”棋旁边。

“敢动中央巡视组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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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江市的秋天来得早。

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我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时,天刚擦黑。

站前广场人不多,几个黑车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师傅,去老城区。”

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老城区大了,具体哪儿?”

“随便找个招待所。”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

霓虹灯招牌陆续亮起来,商场门口的大屏幕在播本地新闻。

画面里,市长李正明正在视察什么项目,笑容标准,握手有力。

“清水湾那个项目,”司机突然开口,“听说是李市长亲自抓的。”

我没接话。

拆了半个老城区呢。”司机咂咂嘴,“补偿款给得倒是痛快。

“住户都满意?”

哪能都满意。”司机打了把方向盘,“总有钉子户。不过上个月最后一家也搬了,现在那边全围起来了,听说要建什么生态园区。

车在老城区一条窄街停下。

街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空中。

我选了街角一家叫“迎宾”的招待所,招牌缺了个“宾”字。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电视剧。

“住几天?”

“先定三天。”

“身份证。”

我递过去。她对着光看了看,又抬头看我:“许国华?这名字大气。”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坏了,我摸黑往上走。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每层拐角处堆着杂物,旧自行车、破花盆、捆成摞的纸箱。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隔壁楼的厨房。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我放下行李,从箱子里拿出几件衣服挂进衣柜。最底下有个牛皮纸袋,我没动,重新塞回箱子夹层。

洗了把脸,我下楼找吃的。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小馆子还亮着灯。我选了家面馆,门口支着口大锅,蒸汽腾腾。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正在擀面。

“吃什么?”

“一碗素面,多放点青菜。”

面端上来,汤清面白,漂着几片菜叶。我慢慢吃着,听旁边桌两个中年男人聊天。

“……清水湾那边,王老六家的房子说拆就拆了。”

他不是签了字吗?

“签是签了,可补偿款到现在没到账。去街道问,说在走流程。走个流程走三个月?”

找李市长去啊,电视上不是说他是百姓的父母官吗?

“得了吧。”

两人声音低下去。

我吃完面,付了钱往回走。

夜风更凉了,我拉紧外套。

路过一个巷口时,看见里面有光,是家小卖部还开着。

玻璃柜台上摆着烟酒零食,老板坐在里面打盹。

我走进去。

“买包烟。”

老板睁开眼:“什么烟?”

“最便宜的那种。”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包红梅,七块钱。我付了钱,拆开抽出一支,借了他的打火机点上。

“刚搬来的?”老板问。

出差,住几天。

“哦。”他又闭上眼。

我站在柜台前抽烟。烟很冲,呛得我咳嗽两声。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街对面的楼房。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

其中一扇在四楼。

灯下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也在往外看。

我看了一会儿,直到烟烧到手指。掐灭烟头,我冲老板点点头,走出小卖部。

回到招待所,前台的电视还在响。女人换了台,正在看本地戏曲节目。我上楼时,她突然叫住我。

“401的,有人找过你。”

我停下脚步:“谁?

“没说名字,就问是不是住这儿。”她眼睛没离开电视,“我说不清楚,得查登记簿。那人说不用了,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平头,穿夹克。”她想了想,“开辆黑色轿车,没挂牌。”

我道了谢,继续上楼。

房间里没开灯,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后院那栋楼的厨房灯还亮着,有人在刷碗,水声哗哗的。我拉上窗帘,打开行李箱,把牛皮纸袋拿出来。

里面是一沓材料。

最上面是张照片,清水湾地块的卫星图。红色标记圈出几个区域,旁边有手写注释。我翻了翻,又放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短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我回:“到了。”

对方没再回复。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天花板有片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半岛。我看着它,想起司机的话,面馆里的对话,还有那个没挂牌的黑色轿车。

窗外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哭。

我闭上眼。

02

第二天我起得早。

六点钟,天刚蒙蒙亮。我洗漱完下楼,前台女人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雪花屏。我轻轻推门出去。

街上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唰——唰——,规律得像心跳。

我在街口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清水湾方向走。

老城区不大,走二十分钟就到边缘。

前面是片工地,蓝色围挡竖得严实,上面喷着“生态宜居,造福百姓”的标语。

围挡有个缺口,用铁丝简单缠着。

我左右看了看,没人。

扒开铁丝钻进去,里面是一片废墟。房子都拆完了,砖块、水泥板、断裂的房梁堆成小山。空气里有尘土味,混合着淡淡的霉腐气。

我在废墟间穿行。

碎玻璃在脚下咔咔响。

偶尔能看到没拆干净的生活痕迹:半截灶台,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盆,小孩的塑料玩具车。

一堵断墙上还用粉笔写着字,“二年级三班王小兵”,字迹歪歪扭扭。

走到废墟中央,我看见一栋楼。

准确说,是半栋。

整栋楼被从中间拆开,像剖开的鱼。

还能看见房间内部:衣柜敞着门,里面空荡荡;厨房的瓷砖墙上沾着油渍;卧室天花板上吊着半截灯管。

三楼有个阳台还没塌。

阳台上摆着几盆花,早就枯死了,干瘦的枝杈指向天空。花盆旁边有把塑料椅子,椅子上搭着件衣服,风吹日晒,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我找了块水泥板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斜斜照进废墟。灰尘在光柱里翻飞,像细碎的金粉。远处传来施工机械的声音,咚咚咚,像巨人的脚步声。

坐了大概半小时,我起身准备离开。

转身时,瞥见废墟角落有东西反光。

走过去看,是个相框,玻璃裂成蛛网。

照片是一家三口,父母中间站着个小男孩,对着镜头笑。

背景就是这栋楼,阳台上的花开得正盛。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灰。

照片背面有行字:“2008年5月12日,小兵八岁生日。”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用几块砖压住。

钻出围挡时,铁丝刮到了外套袖子,刺啦一声,扯开道口子。

我拍了拍灰,往招待所走。

路上行人多起来,早餐摊前排着队,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回到房间,我换了件衣服。

手机有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打了三次。

我没回拨,把手机放在桌上。

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纸,是拆迁补偿协议的复印件。

签字页,户主名字:王建军。

补偿金额一栏填着:肆拾捌万圆整。

下面有街道办的公章,日期是四个月前。

我看了会儿,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实际到手二十八万,剩下二十万不知去向。”

敲门声响起。

我迅速收起材料,塞进枕头底下。

“谁?”

“服务员,打扫卫生。”

“不用了,我自己收拾。”

门外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墙上,点了支烟。烟雾升起来,在天花板的水渍旁聚成一团。那个未接来电又打来了,这次我接了。

“许组长?”

“是我。”

“李市长想请您吃个饭。”对方声音恭敬,“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不必了。”

“李市长说,一定要当面感谢您上次的指导。清水湾项目能顺利推进,多亏了您的建议。”

我没说话。

“就今天晚上,聚贤楼,顶楼包间。”对方继续说,“七点钟,车来接您。”

电话挂了。

我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楼下街边停了辆黑色轿车,没挂牌。驾驶座有人,在抽烟。烟灰弹到窗外,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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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聚贤楼在老城区和新城交界处。

五层楼,仿古建筑,飞檐翘角,晚上亮起霓虹灯,金碧辉煌。

我到的时候六点五十,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标准,引我进电梯。

顶楼只有一个包间。

门开着,里面传出说笑声。我走进去,圆桌边坐了七八个人,主位空着。见我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许组长!”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我的手,“可把您盼来了。”

是李正明。电视上看着精神,真人脸上有疲态,眼袋很重。

“李市长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引我到主位旁边坐下,“这位是规划局刘局长,这位是国土局张局长,这位是……”

——介绍过去,都是各局一把手。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握手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

最后介绍到坐在门口位置的男人:“这位是公安局新来的赵副局长,赵志勇。刚从省厅调下来,年轻有为啊。

赵志勇站起来,个子很高,制服笔挺。他向我点点头,没说话,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坐,都坐。”李正明招呼服务员上菜。

菜很快摆满一桌。清江鱼头、红烧肘子、葱烧海参……都是硬菜。酒开了两瓶茅台,服务员要给每个人倒,李正明摆摆手,亲自拿起酒瓶。

“许组长,我先敬您一杯。”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感谢您对我们清江工作的支持。”

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

我坐着没动:“李市长,我不喝酒。”

场面有点僵。

李正明脸上笑容不变:“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他转头吩咐服务员,“换茶,最好的龙井。”

茶端上来,大家重新落座。

话题围绕清水湾项目展开。规划局刘局长讲生态园区的设计理念,国土局张局长讲土地审批如何高效,每个人都说几句,话里话外都是政绩。

我安静听着,偶尔夹口菜。

赵志勇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我对面,腰板挺直,吃饭的动作很规范,筷子怎么拿,碗怎么端,像是训练过。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许组长这次来清江,是调研还是……”李正明试探着问。

“私事。”我说,“看看老朋友。”

“哦?清江有您的朋友?”

“以前在党校学习时的同学。”我放下筷子,“叫王建军,李市长可能认识。”

桌上瞬间安静了。

李正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很快恢复:“王建军……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原来住清水湾那边的?”

“对。”

“那可真不巧。”李正明叹气,“清水湾拆迁,他家搬走了。搬哪儿去了,我还真不清楚。”

规划局刘局长接话:“拆迁户都安置到新城西区的廉租房了,档案在街道办,要不我帮您查查?”

“不用麻烦。”我说,“我自己找找看。”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讲段子,笑声一阵接一阵。李正明喝了不少,脸泛红光,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许组长,不瞒您说,清水湾这个项目,我压力很大。”他拍着桌子,“拆迁难啊,老百姓不理解。可城市要发展,总要有人做出牺牲。您说是不是?”

“但我敢保证,补偿款一分没少,全部到位。”他竖起食指,“我李正明做事,对得起良心。”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道菜,是象棋造型的点心。棋子用糯米做成,染成红黑两色,摆在小木棋盘上。

“哟,这个有意思。”李正明来了兴致,“许组长,听说您棋艺高超,要不咱们来一盘?”

“饭后消食,可以。”

桌子撤到一边,棋盘摆上。其他人围在旁边看。李正明执红,我执黑。

他开局很猛,车马炮齐出,步步紧逼。我守得稳,慢慢调动子力。下了十几步,他额头见汗,拿着棋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

“李市长,”赵志勇突然开口,“刑警队那边还有个会,我得先走一步。”

李正明头也没抬:“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赵志勇向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很稳,不快不慢。

棋下到中盘,李正明明显劣势。他的车被我困住,马跳不出来,老将暴露在威胁下。他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有人打圆场:“市长今天喝多了,状态不好。”

“是啊是啊,改日再战。”

李正明突然把棋子一推:“不下了,没意思。

包间里鸦雀无声。

我慢慢把棋子一个个捡回棋盘,摆好。

“李市长,”我说,“棋还没下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恼怒,有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今天状态确实不好。”他挤出一个笑容,“改天,改天一定陪您下完。

从聚贤楼出来,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不少。李正明的秘书要派车送我,我拒绝了,说想走走。

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我拐进小巷。路灯昏暗,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一半,我停下脚步。

身后有脚步声。

跟了我三条街,一直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在一个路口转身,走进便利店。

透过玻璃窗,看见那个身影停在街对面,靠在电线杆上,点了一支烟。

是赵志勇。

04

第二天我去了新城西区。

廉租房小区很大,十几栋楼,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楼下空地上晒着被子、衣服,还有成串的辣椒。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

我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没找到想找的人。

问门口的保安,说住户太多,不认识。去物业查,说住户信息保密,不能随便透露。我递了根烟,保安接过去,态度好了些。

王建军?好像有点印象。”他想了想,“是不是原来住清水湾那边的?

“我想想……好像住7号楼。”他指了指最里面那栋,“三楼还是四楼,记不清了。他老婆好像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的。”

我道了谢,往7号楼走。

楼道里堆满杂物,自行车、旧家具、纸箱子。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修空调、高价收药。三楼四楼挨户敲门,要么没人,要么不是。

到五楼,501的门开着条缝。

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的骂声:“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我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过了会儿,门拉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找谁?

“请问王建军住这儿吗?”

女人脸色一变:“不认识!”

门砰地关上。

我站了几秒,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时,听见上面有开门声。回头一看,501那个女人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目光对上,她迅速缩回去。

我走出小区,在路边买了瓶水。菜市场就在隔壁街,人声嘈杂,气味混杂。我一个个摊位找过去,在角落看见卖豆腐的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豆渣。她正给顾客切豆腐,动作麻利。

我等到顾客走了才上前。

豆腐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她抬头看我,“要多少?

“来一斤。”我看着她,“您是王建军的爱人吧?”

菜刀停在豆腐上。

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许国华。”

她的眼神警惕起来:“没听他说过。”

“很多年没联系了。”我说,“听说你们搬家了,来看看。”

她低下头继续切豆腐,刀起刀落,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装进塑料袋,称重,递给我。

三块钱。

我付了钱,没走。

“他还好吗?”

“好得很。”她声音冷淡,“天天在家躺着,什么也不干。”

“我想见见他。”

见什么见。”她把钱扔进铁盒,“没什么好见的。

“嫂子,”我压低声音,“清水湾拆迁的事,我想问问。”

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问什么?钱都给了,字都签了,还想怎么样?”

“补偿款……”

“我们小老百姓,拿了钱就该闭嘴。”她打断我,“你走吧,别再来了。”

后面有顾客等着买豆腐,她不再看我。我提着豆腐走出菜市场,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塑料袋渗出水分,弄湿了手心。

回到招待所,前台女人叫住我。

“401的,有你的信。”

是个普通信封,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信人。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一句话:“别多管闲事。”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我没出门,在房间里看材料。牛皮纸袋里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标记。看着看着,我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在震动,又是那个号码。我没接,它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五分钟,又打来。第三次打来时,我接了。

“许组长,李市长想跟您再下一盘棋。”还是那个秘书的声音,“这次一定陪您下完。”

“什么时候?”

“现在。车已经在楼下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副驾驶坐着个人,是赵志勇。

好。

我换了件衣服下楼。司机拉开车门,赵志勇坐在里面,没穿制服,换了件黑色夹克。

“许组长。”他点点头。

车开得很稳。

夜晚的清江市灯火通明,商场、饭店、KTV,霓虹灯招牌闪烁不停。

车没往聚贤楼方向开,而是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茶楼名字很雅致:听雨轩。

李正明已经在包间里等着。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棋盘摆好了,茶也泡好了。

“许组长,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棋子是玉石的,摸上去温润冰凉。

“上次没下完,今天补上。”李正明执红先行,“我这人,不喜欢留遗憾。”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手指捏着“炮”,轻轻放在中线。灯光下,他鬓角的白发很明显。

“李市长在清江多少年了?”

“十一年。”他落子,“从副县长干起。”

“清水湾项目,是您任上最大的工程吧?”

“算是。”他抬头看我,“许组长对清水湾很关心啊。”

“拆迁涉及几百户人家,应该关心。”

“是啊。”他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的嫌钱少,有的嫌房子偏,有的压根不想搬。可城市要发展,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移动“马”:“发展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

“当然。”他跟进“车”,“我李正明敢拍胸脯,清江这几年,老百姓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路宽了,楼高了,公园多了。”

“王建军家拿到多少补偿款?”

棋子停在半空。

李正明的手很稳,但眼皮跳了一下:“四十八万。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妻子说,只拿到二十八万。”

“不可能。”李正明斩钉截铁,“每一笔补偿款都有银行转账记录,可以查。”

“那二十万差额去哪了?”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水太烫,他嘶了一声。

“许组长,”他放下杯子,看着我,“您到底是来清江做什么的?”

“看朋友。”

“王建军跟您什么关系?”

“同学。”

“只是同学?”

我没回答,走了一步棋:“将军。”

李正明低头看棋盘。他的老将被我的“车”和“马”夹击,无路可走。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伸手把棋子推倒。

我又输了。

“李市长心不在焉。”

他苦笑:“是啊,最近事多。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车灯划过。

李正明突然说:“许组长,清江是个小地方,比不了省城。我们这里做事,有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有些事,较真了对谁都没好处。”他看着我,“王建军家那二十万,我可以补给他。您看这样行不行?”

“五十万。”他加价,“我私人出,就当是给老同学的慰问金。”

“李市长很有钱。”

“我清清白白!”他声音提高,“这钱是我多年积蓄,干干净净!”

“那为什么怕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最后变成一声长叹。

“许组长,”他声音低下去,“我在清江十一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清水湾项目,省里都表扬了。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掉了漆的证件,放在棋盘上。

李市长,”我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看着证件,脸色一点点变白。手开始抖,茶杯碰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您……

“继续下棋吧。”我把棋子重新摆好,“这盘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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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茶楼出来时,已经夜里十一点。

李正明送我到门口,手还是抖的。他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赵志勇的车等在路边。

这次他开车,我坐副驾驶。车开得很慢,街灯一盏盏向后滑去。收音机开着,调得很小声,在播夜间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慵懒,放的是一首老歌。

许组长住哪儿?”赵志勇问。

“老城区,迎宾招待所。”

他打了把方向盘:“那地方条件一般,要不换个酒店?”

“不用,习惯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李市长棋下得怎么样?

“还可以。”

“他以前是市象棋协会的副会长。”赵志勇说,“听说年轻时候拿过省里比赛的名次。”

看得出来,基本功扎实。

车开到老城区,街道窄了,路灯也暗了。赵志勇开得很小心,避让着偶尔出现的行人。快到招待所时,他突然问:“许组长这次来,是例行巡视?”

算是吧。

“清江这种小地方,也值得您亲自来?”

我看着窗外:“地方不分大小,事分轻重。”

车停了。我推门下车,赵志勇叫住我。

“许组长。”

我回头。

他坐在驾驶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比如?”

“比如王建军家那二十万。”他顿了顿,“我建议您,别再查了。”

为什么?

“为了您好。”他发动车子,“晚安。”

车开走了,尾灯在街角消失。我站在路边,点了支烟。夜风很凉,烟抽到一半就灭了。我扔掉烟头,转身进招待所。

前台女人还在看电视,这次是深夜剧场,在放一部老电影。

“401的,”她头也不回,“又有人找。”

“没说名字,留了个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很厚,摸上去硬邦邦的。我捏了捏,像是照片。

回到房间,我拆开信封。

倒出来的是一沓照片。拍摄角度很隐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第一张,李正明和一个男人在茶楼包间,男人背对镜头,桌上摆着个文件袋。

第二张,文件袋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现金。

第三张,男人转身离开,脸被拍到了——是规划局刘局长。

后面还有几张,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有在聚贤楼的,有在茶楼的,有在办公室的。主角都是李正明和不同的人,每次都有人递上文件袋或箱子。

最后一张照片,是清水湾项目规划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块地,旁边标注:商业用地,溢价出让。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补偿款截留,土地变性,利益输送。”

没署名。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牛皮纸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天花板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块胎记。

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照片收到了?”

我回:“你是谁?”

“想帮你的人。”

“怎么帮?”

“赵志勇在查你。小心。”

短信到此为止,再没回复。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删掉记录。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又回来了。

停在阴影里,没开灯。驾驶座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车里的人也在往上看,隔着夜色,隔着玻璃,我们对视。

虽然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醒来时已经九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光斑。我洗漱完下楼,前台女人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

“今天没出去?”她问。

“下午出去。”

我走出招待所,在街上慢慢走。路过小卖部,老板正在卸货,一箱箱啤酒往店里搬。我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抽。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

王建军。原来住清水湾那边的。

老板动作停了一下,继续搬箱子:“认识,怎么了?”

“听说他最近不太好。”

能好吗?”老板把箱子重重放在地上,“儿子没了,钱也没了。

我愣住了:“儿子没了?”

“你不知道?”老板看我一眼,“拆迁那会儿,他家小兵跑回去拿东西,楼塌了,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烟烧到手指,我没感觉到疼。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老板点起自己的烟,“王建军当时就疯了,抡着铁锹要跟拆迁队拼命。后来被警察带走,关了好几天。放出来后人就蔫了,见谁都不说话。”

“补偿款呢?”

说是给了四十八万,实际到手多少,谁知道。”老板吐了口烟,“反正人财两空。老婆天天哭,他自己天天喝酒。前阵子还听说要上访,后来没动静了,估计是被人压下来了。

我掐灭烟头。

“他住哪儿?”

“廉租房7号楼,501。”老板说,“你去了也没用,他现在谁也不见。”

我想起501那个女人,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还有那声怒吼:“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那不是骂孩子。

是在骂命运。

下午我还是去了廉租房小区。这次直接上五楼,敲501的门。敲了很久,没人应。对门502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别敲了,人不在。”

去哪儿了?

医院。”老太太叹气,“王建军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去,腿摔断了。他老婆在医院陪着呢。

“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

我道了谢,下楼时脚步很重。楼道里的杂物好像更多了,几乎无处下脚。走到三楼,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二锅头,最便宜的那种。

瓶身上贴着标签,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正是拆迁的时候。

06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护士站问到了病房号,405,四人间。我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靠窗那张床,王建军躺在上面,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他妻子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

我推门进去。

两人同时抬头。王建军看到我,眼神空洞,没有反应。他妻子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听说老王摔伤了,来看看。”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怎么样,严重吗?”

“骨折,得躺三个月。”她捡起苹果,扔进垃圾桶,“谢谢啊,还破费。”

我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王建军一直看着天花板,眼珠一动不动。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胡子拉碴。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老王,”我轻声叫他,“还认得我吗?”

他慢慢转过脸,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是许国华,党校同学,记得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转过头,继续看天花板。

“他这样多久了?”我问。

“从医院出来就这样。”他妻子抹了抹眼睛,“医生说是受了刺激,精神有点……不太正常。”

病房里另外三个病人和家属都在往这边看。我站起来:“嫂子,出去说两句?”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楼下是医院的小花园,几个病人在散步,走得很慢。

“补偿款的事,我听说了。”我说。

她身体一僵:“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我看着窗外,“我想帮你。”

“帮什么?”她突然激动起来,“人都死了,钱有什么用?你给我滚!滚!”

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护士从值班室探出头:“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抖。没有哭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等她平静一些,才开口:“小兵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们这些人,除了抱歉还会说什么?我儿子才八岁!八岁啊!早上还说要吃糖葫芦,晚上就……”

她说不下去了。

“拆迁那天,不是通知清场了吗?”我问,“小兵怎么跑回去的?”

“他的作业本忘在屋里了。”她声音嘶哑,“我说下午再去拿,他不听,非说老师要检查。趁我不注意,自己跑回去了。等我追过去,楼……楼就塌了。”

“补偿款为什么少了二十万?”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声很瘆人,像哭一样。

“你真想知道?”

“想。”

“好,我告诉你。”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二十万,是封口费。”

“什么?”

“小兵出事第二天,街道办的人来了。”她一字一句,“他们说,可以多给二十万,条件是签一份协议,承认是我们自己没看好孩子,和拆迁队无关。”

我后背发凉。

“你签了?”

“我能不签吗?”她眼泪又流出来,“王建军被警察关着,儿子躺在太平间。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协议还在吗?”

“在。”她咬牙切齿,“我复印了一百份,藏在不同地方。他们要是敢动我,我就把协议贴满清江市。”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我转头看去,赵志勇带着三个警察走过来,制服整齐,表情严肃。

“许国华?”赵志勇在五米外停下。

“赵副局长。”

“有件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他出示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建军的妻子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案子?”我问。

“涉嫌非法获取国家机密。”赵志勇看着我,“还有,干扰地方行政。”

“有证据吗?”

有举报。”他侧身,“请吧。

走廊里的人都躲开了,远远看着。病房里的人也挤在门口,指指点点。赵志勇身后的两个年轻警察上前一步,手按在腰带上。

“赵副局长,”我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公事公办。”他面无表情。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

“李市长,”我说,“赵副局长要带我走。对,在医院。好,我跟他说。”

我把手机递给赵志勇。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去。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又听了几句,额头渗出细汗。最后他说:“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

“是一场误会。”他挤出一个笑容,“举报信息有误,我们已经核实了。打扰了,许组长。”

他带着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倍。

王建军的妻子愣愣地看着我:“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主持公道的人。”我从口袋里拿出笔,在便签上写下号码,“这是我的电话。想起什么,随时打给我。

她接过便签,手指在抖。

那些协议,”我说,“保管好。很快会用得上。

走出医院时,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马路。

赵志勇坐在车里,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十秒钟,他发动车子,开走了。车尾消失在车流里,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手机震动,是李正明。

“许组长,实在抱歉。”他声音急促,“赵志勇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已经批评他了。”

“是是是,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

就现在。”我看着天空,“老地方,听雨轩。

“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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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下起来的时候,我刚好走到听雨轩。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茶楼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散开,像一团团暖黄色的雾。

李正明已经到了。

还是那个包间,棋盘摆好了,茶也泡好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些。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状态。

我在他对面坐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打在芭蕉叶上,打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茶香。

“李市长睡眠不好?”我问。

“是啊,老毛病了。”他苦笑,“一有点事就睡不着。”

心里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走了一步棋:“炮二平五。”

我应了一步。棋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斟酌。雨声成了背景音,规律的,催眠的。李正明今天的状态比上次更差,手一直在抖,棋子拿不稳。

下了十几步,他突然说:“许组长,我女儿在美国读书。”

“嗯。”

学金融的,明年毕业。”他盯着棋盘,“她说想回国发展,我劝她留在美国。国内……太复杂。

我没接话,移动“车”。

“我这辈子,没想过大富大贵。”他继续说,“就想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女儿有个好前程,我就知足了。”

“很多人的愿望都很简单。”我说。

可简单的事,往往最难。”他叹了口气,“人在位置上,身不由己啊。

棋下到中盘,局势胶着。李正明今天下得很保守,处处设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在试探,他也知道我在试探,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包间的门突然被撞开。

声音很响,木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七八个人涌进来,制服整齐,领头的是赵志勇。他今天没穿便服,一身警服,肩章在灯光下反光。

“李市长。”他先向李正明敬了个礼,然后转向我,“许国华,你涉嫌职务犯罪,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李正明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

是一颗“车”,滚了两圈,停在楚河汉界中间。他脸色发白,看看赵志勇,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赵副局长,”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次又是什么罪名?”

“受贿,滥用职权。”赵志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有确凿证据。这是逮捕令。”

他把文件放在棋盘上,正好盖住了那颗“车”。

李正明猛地站起来:“赵志勇!你搞什么!”

“李市长,我在执行公务。”赵志勇表情平静,“请您配合。”

“谁给你的命令?谁!”

市纪委,还有……”赵志勇顿了顿,“省厅。

李正明跌坐回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他盯着那份逮捕令,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我慢慢放下茶杯。

茶杯底碰在紫檀木棋盘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雨声还在继续,但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李市长,”我抬起头,看向对面脸色惨白的人,“你这个手下,很有前途。”

赵志勇皱眉:“少废话,带走!

两个年轻警察上前,要架我的胳膊。我没动,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磨掉了漆的证件,轻轻放在“将”棋旁边。

证件翻开,照片下面有清晰的钢印和职务。

中央巡视组,组长。

赵志勇的表情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