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洋一脚踹开我家院门时,我正蹲在屋檐下择韭菜。

他眼睛通红,像是要把我生吞了。“周建明!我的鸭子呢?!”

我抬起头,手里的韭菜根沾着泥。院子里很静,能听见鱼塘那边传来细微的水声。

八十多只啊!昨天还好好的!”罗洋的声音在颤抖,不是伤心,是暴怒前的征兆。

村支书何国华站在他身后,搓着手,脸上堆着为难的笑。

我没说话,继续择手里的韭菜。一根,两根,韭菜叶青翠得扎眼。

罗洋冲过来揪我衣领时,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鸭粪味。何国华赶紧拉住他:“老罗,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老子的鸭子全死在他塘里了!”罗洋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肯定是你下了药!”

我慢慢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院墙外那片浓绿的水面。

塘边的芦苇丛里,漂着几簇灰白的鸭毛。

何国华看看我,又看看罗洋,叹了口气:“建明,这事……”

“我没下药。”我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罗洋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辩解,会争吵,会像他一样跳脚。

可我只是转身走进屋里,端出那半簸箕择好的韭菜。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罗洋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狐疑。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远处的塘埂上——贾彩凤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那块老磨盘上,佝偻的背影像一截枯树。

她望着水面,一动没动。

罗洋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脸色变了变。

风吹过来,带来鱼塘里那股浓郁的、甜腻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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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现鸭子是清明后第三天的事。

那天天刚蒙蒙亮,我照例去巡塘。

春水涨了,塘边的芦苇冒出嫩尖,风里带着青草和淤泥混合的气味。

我承包这口塘六年了,每天早晚各走一趟,跟上班似的。

走到北岸时,我停下脚步。

水面上漂着一片灰白的东西,不是鱼。我眯起眼睛细看——是鸭子。

一只,两只……数到十七只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鸭子不是野的,脚踝上套着红塑料环,那是罗洋家的记号。

去年秋天,罗洋在自家院后的水沟养过十几只鸭子,当时也套这种环。

我沿着塘埂往前走。越走心越沉。

东岸芦苇丛里挤着二三十只,西岸浅滩上还有一群,扑棱着翅膀扎猛子。

整个鱼塘,到处是鸭子。

它们搅得水面浑浊,水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更让我揪心的是——鸭子拉得多。

水面上漂着一团团灰白的粪便。

我站了足足十分钟。晨雾还没散,塘面笼罩着一层薄纱,那些鸭子像纱上的污点。我的鱼呢?我投的那些饲料呢?都被这些畜生糟蹋了。

但我没发作。

只是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地上。

回家时,马玉珍正在灶台前煮粥。她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罗洋的鸭子放咱塘里了。”

“多少?”

“八十只往上。”

马玉珍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锅里。她转头瞪着我:“他跟你说了?”

我摇头。

“招呼都不打一声?”她的声音尖起来,“周建明,那可是咱家鱼塘!一年交三千承包费的!”

我没吭声,舀了瓢水洗手。

“你说话啊!”马玉珍冲到我面前,“他凭什么?仗着自家兄弟多?仗着在村里横惯了?这塘里的鱼苗才下多久?鸭子这么祸害,鱼还长不长了?”

她说得对。清明前我刚投了八千尾鲫鱼苗,还有两千尾草鱼。现在正是长膘的时候。

我去找他。”马玉珍解下围裙。

我拉住她手腕:“先吃饭。”

“你吃得下?我告诉你周建明,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去年他家的牛啃咱地头的庄稼,前年他家娃偷摘咱桃,你都忍了,这次——”

“吃饭。”我把她按回凳子上。

粥很烫,我慢慢吹着气。马玉珍坐在对面,胸口起伏,一口没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新添的细纹。

这口塘是我们家最大的指望。

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一年开销两万多。

我除了种几亩地,就靠这塘里的鱼。

马玉珍在镇上手套厂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八,手上全是毛刺。

“吃完饭我去说。”我终于开口。

马玉珍盯着我:“你怎么说?”

“让他把鸭子弄走。”

“他要是不弄呢?”

我没回答。粥碗很烫,烫得指尖发红。

02

罗洋家在村西头,三间平房带个大院。我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里面鸭子的嘎嘎声,还有罗洋骂儿子的声音。

你个兔崽子,作业写完了没?!

我敲了敲门。

罗洋探出头,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哟,建明啊,稀客稀客。”

他嘴里叼着烟,身上的蓝色工装沾着鸭粪。院子里果然空了大半,只剩下十几只半大的鸭苗,在水泥地上乱窜。

“有事?”罗洋靠在门框上,没让进去的意思。

我指了指鱼塘方向:“你家的鸭子,怎么跑我塘里去了?”

“哦,那个啊。”罗洋掸了掸烟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塘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让鸭子游游怎么了?鸭子活动开了,长得快。”

“鱼塘不是空着,”我说,“我刚投了鱼苗。”

鱼是鱼,鸭是鸭,又不耽误。”罗洋吐出一口烟,“再说了,鸭粪还能肥水呢,帮你省饲料钱。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看着他油光的脸,腮帮子上的肉随着说话颤动。

“还是弄回去吧。”我说。

罗洋的笑容淡了点:“建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乡里乡亲的,我那鸭子又不吃你的鱼。”

鸭子搅水,鱼受惊。

“鱼还知道受惊?”罗洋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就是小心眼。塘是公家的,你承包了,也不能不让别人用点水吧?”

这话戳到我痛处。

鱼塘确实是村里的集体财产,我只有承包权。去年续签合同时,何国华就暗示过,村里有人眼红,说我一个人占着这么大水面。

这样,”罗洋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鸭子我肯定是要养的,你家塘水好。要不……我给你点补偿?

他说的补偿,恐怕就是十斤八斤鸭蛋。

我没接话。

罗洋拍拍我的肩,力气很大:“行了建明,别那么计较。鸭子我给你看着,保证不祸害你的鱼。走了啊,我还得去镇上买饲料。”

他转身进了院子,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他哼小调的声音。

回到家,马玉珍在院子里搓衣服。见我回来,她抬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说通。”我说。

我就知道!”她把衣服摔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罗洋那德行,跟他说好话有用?周建明,你就不能硬气一回?他摆明欺负你老实!

我没反驳。蹲下来帮她拧衣服。

水很凉,浸得手发红。马玉珍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搓着衣领,搓得手指关节发白。

“我想办法。”我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去找何国华?他肯得罪罗洋?罗家三兄弟,在村里横着走,谁管得了?”

衣服拧干了,我一件件晾在绳上。春日的阳光照在湿衣服上,蒸腾起细微的水汽。

“会有办法的。”我说。

马玉珍看着我,眼神复杂。结婚二十年,她太了解我了。我不吵架,不红脸,受了委屈就憋着。可她也知道,我认准的事,会一条道走到黑。

只是这次,她猜不到我要走哪条道。

下午我又去塘边转了一圈。

鸭子更多了。它们在水面上游弋,像一支灰白色的舰队。偶尔有鱼受惊跃起,鸭子立刻围过去,但鱼早就沉下去了。

我蹲在塘埂上,看了很久。

水被搅浑了,泛着黄绿的泡沫。鸭粪像雪片一样漂着。远处,罗洋提着桶过来,应该是来喂鸭的。他看见我,远远招了招手,动作潇洒得很。

我也抬起手,幅度很小。

然后转身往回走。

心里那杆秤,开始慢慢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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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镇上饲料店在农贸市场后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

老板姓陈,跟我熟。六年来,我家的鱼饲料都是从他这儿拿。

“建明来了?”老陈正在卸货,肩膀上扛着袋饲料,脸憋得通红。

我帮他搭了把手。饲料袋沉甸甸的,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粉尘。

“今天要什么?鲫鱼料还是草鱼料?”老陈拍着身上的灰。

“看看。”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各种饲料,分门别类,鱼、猪、鸡、鸭。空气里弥漫着豆粕和鱼粉混合的气味。

走到最里边的角落时,我停下脚步。

那里堆着几袋蛋白粉,包装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保质期标签被灰尘覆盖,但隐约能看出是去年的货。

“这些……”我指着问。

“哦,那个啊。”老陈走过来,“过期的蛋白粉,本来卖给养牛场的,人家嫌批次不好,退了。堆这儿半年了。”

“还能用吗?”

“理论上过期了,但又不是人吃,喂牲口应该没事。”老陈狐疑地看着我,“你要这个干啥?喂鱼?那可不行,蛋白粉溶水,污染水质。”

“喂鸭子。”我说。

老陈愣了愣:“你家养鸭子了?”

“帮亲戚问的。”我面不改色,“便宜点?”

最后以三折的价格,我扛走了四袋蛋白粉。

每袋四十斤,沉得很。

老陈帮我抬上三轮车时,还絮絮叨叨:“喂鸭子也得适量,这玩意儿蛋白含量太高,吃多了消化不了……”

我嗯嗯应着,蹬车离开。

回到家天快黑了。马玉珍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满院子。我把蛋白粉藏在杂物间最里头,用旧塑料布盖好。

“买的什么?”马玉珍在厨房里问。

“饲料。”我说。

“又买饲料?塘里那些鸭子还不够吃?”

我没接话。洗手,坐到饭桌前。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两个馒头。儿子住校,就我们俩吃。

马玉珍坐下来,给我夹了筷子青菜:“今天何国华来了。”

我抬起头。

“他说罗洋找过他了,说鸭子就放咱塘里养,让你别计较。”马玉珍语气平静,但筷子戳着碗底,“何国华的意思,都是邻居,闹僵了不好看。”

“他还说什么?”

“说罗洋答应,等鸭子卖了,分你两成。”马玉珍冷笑一声,“说得好像施舍咱们似的。”

我嚼着馒头,很慢。

“你答应了?”她盯着我。

“没。”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让他养?”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鱼塘的方向一片漆黑,只偶尔传来几声鸭叫。

“喂饱它们。”我说。

马玉珍没听懂。

但第二天傍晚,她看懂了。

太阳落山时,我扛着半袋蛋白粉去了塘边。鸭子聚在西岸浅滩休息,密密麻麻一片。听见动静,有几只警觉地抬起头。

我解开袋子,舀起一瓢蛋白粉。

白色的粉末在暮色中扬起,像一场细雪,均匀地撒在水面上。蛋白粉遇水即溶,很快在水面形成一层乳白色的膜。

鸭子们躁动起来。

它们扑棱着翅膀冲向那片白色区域,扁嘴在水里猛啄。蛋白粉有股淡淡的奶腥味,对它们来说是美味。

我撒得很均匀,从西岸到东岸,绕着塘走了一圈。鸭子跟着我,像一支贪婪的军队。

马玉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远处的田埂上看着。她没过来,也没说话。

撒完一瓢,我又舀了一瓢。

袋子慢慢瘪下去。水面的白色越来越浓,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鸭子们的啄食声密集得像雨点。

回去的路上,马玉珍跟上我。

“你喂的什么?”

“蛋白粉。”

哪儿来的?

“买的。”

“过期了吧?”

我没否认。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快到院子时,她忽然说:“周建明,你到底想干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夜色里,她的脸模糊不清。

“喂这么贵的玩意儿?过期了也不便宜吧?”

“它们吃得多,长得快。”我说,“罗洋高兴。”

马玉珍不说话了。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第二天,第三天,我每天都去。

傍晚时分,雷打不动。蛋白粉溶在水里,塘水开始变颜色,从清绿转向浓绿。水面那层油膜似的东西,久久不散。

罗洋来过两次,都是白天。他看见鸭子在水里欢实地扑腾,很满意。

“建明,你这塘水是真养鸭!”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鸭子长得不错。”我说。

“可不是嘛!”罗洋得意地指着水面,“你看看这毛色,这膘!比在我家水沟里强多了!”

他又添了十几只鸭苗。

小小的,黄绒绒的,一下水就跟着大鸭子抢食。蛋白粉撒下去时,它们挤在最前头。

我多撒了一瓢。

04

谷雨前后,连着下了几天小雨。

塘水涨了一拃,水色更绿了,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水面漂浮的泡沫也多了,风一吹,聚在岸边,白花花一片。

罗洋的鸭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原先半大的鸭子,现在个个肥硕,游起来屁股沉甸甸的。

新添的鸭苗也褪了黄绒,长出灰白的硬毛。

它们每天在塘里追逐那层乳白色的“美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罗洋更得意了。

他在村里逢人便夸:“周建明那口塘,真是风水宝地!我那鸭子放进去,一天一个样!”

有人打趣:“人家建明没说你?”

“说什么?乡里乡亲的,他好意思说?”罗洋叼着烟,唾沫星子横飞,“再说了,我给他塘水增肥,他还得谢我呢!”

这话传到马玉珍耳朵里,她气得晚饭都没吃。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她在屋里转圈,“周建明,你就不能去撕烂他的嘴?”

我在院子里修锄头,木柄裂了,用铁丝缠紧。

“喂鸭子得花多少钱了?”马玉珍冲到我面前。

三百多。

“三百多!”她声音拔高,“三百多买肉吃不香吗?喂那些畜生!”

我没吭声,继续缠铁丝。铁丝勒进拇指,印出一道白痕。

“明天别喂了。”马玉珍说。

得喂。

“周建明!”

我抬起头:“现在停,之前的就白费了。

她愣住,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夜色里,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后面的话。

第二天下午,我在塘边撒蛋白粉时,罗洋来了。

他提着半袋玉米,大概是来补喂的。看见我在撒白色的粉末,他凑过来:“建明,喂的啥好东西?”

“哟,这么下本钱?”罗洋眼睛亮了,“我说鸭子怎么长这么快!你也太客气了,喂点麸皮就行!”

“喂了好。”我说。

一瓢蛋白粉撒出去,鸭子们疯抢。罗洋看得眉开眼笑,干脆把自己的玉米倒回去一半:“有你这好料,我这玉米都寒碜了!”

他蹲在塘埂上,掏出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建明,等这批鸭子出栏,我请你喝酒!”他说,“八十多只,按现在的长势,一只少说七八斤。镇上活鸭收购价十二块一斤,你算算多少钱?”

我没算。

但罗洋算得津津有味:“一只八十,十只八百,八十只……六千四!至少六千四!”

他吐着烟圈,眼睛眯成缝:“到时候分你两成,一千二百八。不少吧?”

我没接话,又撒了一瓢。

蛋白粉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鸭子们挤作一团,有的为了争食打起架来,水花四溅。

“对了,”罗洋忽然想起什么,“我再添二十只苗子,正好凑一百整。反正你这料够吃。”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但脸上没显出来,只是点点头:“添吧。”

马玉珍是晚饭时知道这事的。

她当场摔了筷子:“他还添?周建明,你答应了?”

“塘是他的吗?他说添就添?”马玉珍站起来,“我去找他!”

这次我没拦。

我知道拦不住。有些火,得让它发出来。

马玉珍冲到罗洋家时,罗洋正在院里喝酒。花生米,咸鸭蛋,一杯散装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罗洋!你还要不要脸了?”马玉珍声音很大,半个村都能听见。

罗洋端着酒杯,斜眼看她:“玉珍,这话咋说的?”

“你说咋说的?我家塘成你家鸭圈了?八十只不够,还添二十只?你咋不把你家房子搬塘里去?”

“哎哟,火气这么大。”罗洋滋溜一口酒,“我跟建明说好了的,他都没意见,你闹啥?”

“他没意见?他是老实人,不好意思跟你撕破脸!”

那你就好意思了?”罗洋放下酒杯,站起来。他比马玉珍高一个头,身子又壮,往前一站,压迫感很强。

马玉珍不退:“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塘是我们家承包的,白纸黑字!你招呼不打就放鸭子,还有理了?”

“塘是公家的!”罗洋声音也大了,“村里人人有份!我放几只鸭子怎么了?”

“几只?那是一百只!”

两人吵起来。左邻右舍都探出头看,但没人敢劝。罗洋在村里的名声,大家都清楚。

何国华闻讯赶来时,两人已经吵到要动手了。

“都少说两句!”何国华挡在中间,“乡里乡亲的,吵成这样好看吗?”

“支书你评评理!”马玉珍眼睛红了,“他家鸭子祸害我们鱼塘,还越养越多,有天理吗?”

何国华看看罗洋,又看看马玉珍,一脸为难:“这事……罗洋,你也是,放鸭子总得跟人家打个招呼。”

“我打了啊!”罗洋梗着脖子,“我跟建明说了,他还喂我鸭子蛋白粉呢!不信你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站在人群外,一直没说话。暮色里,我的脸半明半暗。

“建明,是这样吗?”何国华问。

我沉默了几秒,点头。

马玉珍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和愤怒。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跺脚,扭头走了。

罗洋得意地笑了,拍拍何国华的肩:“你看,我说吧!建明都没意见,就他媳妇闹!”

何国华叹了口气:“那你也注意点,别养太多。”

“知道知道。”罗洋满口答应。

人群散了。我往回走,脚步很慢。

到家时,马玉珍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抽泣。我没进去,在院子里坐着。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

我抬头看着,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人呐,有时候得像水,看着软,可水滴石穿。

只是不知道,要滴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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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初,塘水彻底变了样。

原先只是浓绿,现在绿得发黑。水面那层油膜越来越厚,风都吹不散。泡沫堆积在岸边,像肮脏的雪。

最明显的是气味。

蛋白粉溶水后发酵,加上鸭粪,混合出一种甜腻的腥臭味。离塘还有几十米就能闻到。过路的人都掩着鼻子快走。

我的鱼开始出问题。

先是草鱼。早上巡塘时,看见几条浮在水面,腮盖张得很大,动作迟缓。我用网捞起一条,鱼身上粘着滑腻的分泌物,眼睛浑浊。

鱼没死,但也不精神了。

我蹲在塘埂上,看着那条草鱼在网里挣扎。它的尾巴无力地拍打,溅起的水花都是绿色的。

身后有脚步声。

是贾彩凤。罗洋的母亲,七十二岁了,背佝偻得像虾米。她平时很少出门,总是一个人坐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水坏了。”她忽然说。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我转过头,她站在三步外,眼睛盯着塘水。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看东西时格外专注。

“鸭子太多了。”她又说,然后慢慢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步子很小,很慢,但很稳。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动了动。

罗洋的鸭子也开始不对劲。

先是零星死亡。今天一只,明天两只,漂在水面上,肚子鼓胀。罗洋捞起来看了看,骂了几句“瘟病”,随手扔进塘边的草丛里。

他没深究。

鸭子死的时候,往往是吃饱了蛋白粉之后。

它们贪食,见到白色粉末就疯抢,吃到嗉囊鼓成球,还在啄。

蛋白粉在嗉囊里发酵,产气,鸭子游着游着就沉下去了。

沉塘的比漂起来的多。

但塘水太浑,罗洋看不出来。他每天来喂食时,鸭子照样围上来,只是数量好像少了点。他数过两次,数到一半鸭子就游散了,总也数不清。

“妈的,是不是被黄鼠狼拖了?”他嘀咕过。

我说有可能。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些沉下去的鸭子,尸体在塘底腐烂,进一步污染水质。这是个恶性循环。

但我没停。

蛋白粉还剩下两袋半。我每天傍晚去撒,风雨无阻。撒的时候,鸭子们依旧争先恐后,它们不知道这是催命符。

马玉珍不再过问这事。

她变得沉默,每天早出晚归,在手套厂加班。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不跟我说话。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有天夜里,我听见她在梦里哭。

很小声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我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亮斑。

我知道她在怨我。

怨我软弱,怨我纵容罗洋,怨我往塘里倒那些“贵饲料”。她不懂我要做什么,或者她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我也不需要她懂。

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

五月中的一天,下雨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天黑得像锅底,雷声滚滚,闪电把窗户照得惨白。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我起身关窗,看见鱼塘方向一片漆黑。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阴着。我披上雨衣去巡塘,路上全是泥泞。

走到塘边时,我站住了。

水面漂着一层东西。

不是泡沫,是羽毛。灰白色的鸭毛,一簇簇,一片片,像开败的花。还有一些浮尸,肚子胀得滚圆,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我沿着塘埂走了一圈。

数了数,漂着的死鸭有十一只。但活鸭子呢?

昨天还有八十多只,现在水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在远处的芦苇丛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其他的,都不见了。

我蹲下来,捡起一根羽毛。羽毛根部还连着皮肉,是被硬扯下来的。水很浑,看不见底,但我知道底下有什么。

站了很久,我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个泥印。心里那杆秤,终于平衡了。

到家时,马玉珍正要出门上班。她看见我身上的泥,皱了皱眉:“塘里怎么了?”

“鸭子死了。”我说。

“死了多少?”

“很多。”

她愣了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

话没说完,院门被踹开了。

罗洋冲进来,眼睛血红,浑身湿透,像头暴怒的野兽。他身后跟着何国华,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周建明!”罗洋的声音在发抖,“我的鸭子呢?!”

我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雨后的早晨,空气清冷。院子里的韭菜挂着水珠,绿得刺眼。

06

罗洋揪住我衣领时,我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酒气。

混着鸭粪味,很难闻。

“说啊!老子的鸭子呢!”他吼着,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手劲很大,勒得我脖子发紧。

何国华赶紧上来拉:“老罗!松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罗洋甩开他,但手松了些,“八十多只鸭子!一夜之间全没了!不是他搞的鬼是谁?!”

马玉珍冲过来推他:“你放开!凭什么动手!”

罗洋被她推得踉跄一步,更怒了:“还有你!昨天还跟我吵,今天就出这事!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害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院门口挤了十几个脑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何国华挡在中间,脸皱成苦瓜:“都冷静!老罗,你说鸭子没了,具体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罗洋眼睛通红,指着鱼塘方向,“你们自己去看!水面上漂的都是死鸭子!活的呢?一只都没了!八十多只啊!六千多块钱!”

他声音带了哭腔,不是伤心,是心疼钱。

“建明,这怎么回事?”何国华转向我。

我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语气很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罗洋又要冲上来,被何国华死死拦住,“鸭子死在你塘里,你说不知道?!”

“塘那么大,我看不住。”

放屁!你就是故意的!”罗洋喘着粗气,“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死光了!肯定是你下了药!毒死了我的鸭子!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哗然。

下毒在农村是大忌。害人牲畜,比偷东西还招恨。

何国华脸色也变了:“建明,这……你真下药了?”

没有。”我说。

“那鸭子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还是那句话。

罗洋气得浑身发抖,忽然转身冲进我家堂屋。我们跟进去时,他正在乱翻。抽屉拉开,柜门拽开,东西扔了一地。

“你找什么?!”马玉珍尖叫。

“找证据!找药!”罗洋像疯狗一样,把桌椅撞得东倒西歪。

何国华也看不下去了:“老罗!你这是干啥!没凭没据的,怎么能乱翻人家!”

“凭据?鸭子就是凭据!”罗洋红着眼,“我告诉你周建明,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他翻到杂物间时,停住了。

那几袋蛋白粉还在最里头,用塑料布盖着,但露出一角。罗洋扯开塑料布,看见包装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饲料?”罗洋蹲下来,仔细看标签,“蛋白粉?你喂鱼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