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数统计完毕。

丁慧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敲,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关于陈永昌先生晋升联席CEO的提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丈夫平静无波的脸,“我行使一票否决权。”

空气凝固了几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丁慧颖的语调扬起,带着某种宣布胜利的轻快,“我提议,由何峻熙先生出任公司新设立的首席运营官,即刻生效。”

何峻熙站起身,微微鞠躬,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陈永昌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七天后,何峻熙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九个项目的进度表齐刷刷地标红。技术骨干们摊开手:“陈总监没交接,关键节点我们动不了。”

电话永远转接语音信箱。

又过了三天。董事会紧急会议。

蒋荣将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马桂香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资金挪用、虚增流水、违规担保。”蒋荣每说一个词,丁慧颖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在丁董事长您签字授权的扩张计划下发生的。”

投票表决。手一只只举起。

丁慧颖看着那些曾经支持她的面孔,嘴唇开始发抖。

罢免议案,通过。

散会后,她冲进空无一人的董事长办公室,反锁了门。

外面的人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接着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简讯。她抓起来看,是系统通知:您持有的“永慧科技”股份已被临时冻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屏幕碎裂,黑暗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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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永昌关掉最后一个数据模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窝下有层淡淡的青灰。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其中几栋格外亮眼的写字楼,有他们公司当年挤进去的格子间,也有现在这层能俯瞰江景的办公室。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他拈起最后一支,点燃,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

手机屏幕亮了。

丁慧颖的短信,言简意赅:“明天会上的发言稿,最后再顺一遍。别扯那些技术细节,股东不爱听。重点放在增长预期和资本故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回过神,将烟蒂捻灭在那堆灰白余烬里,动作缓慢而用力。

抽屉里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提案,关于设立联席CEO,以及下一阶段以现有核心技术为根基的稳健发展路线图。

纸边有些卷了,是他反复摩挲的痕迹。

旁边,是另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何峻熙主导的,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语:“颠覆式创新,拥抱互联网下半场”。

他拿起自己那份,掂了掂,又放下。

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门外,轱辘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时间不早了。

他起身,关了电脑和灯,办公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锁门时,金属咬合的“咔哒”声格外清晰。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镜面门映出他有些疲惫的面容,西装革履,鬓角已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白。

二十年前,他和丁慧颖挤在出租屋里啃馒头画电路图时,没想过有一天会坐着专用电梯,从这样的高楼里离开。

那时他们的话很多。

关于技术,关于未来,关于要一起做出点什么。

丁慧颖眼睛亮亮的,说话语速很快,手指在空中比划。

他大多时候听着,偶尔补充几句,或者在她想法太飘的时候,轻轻拽她一下。

后来公司做大了,话却少了。

她越来越多地飞往各地,见投资人,谈并购,嘴里都是估值、杠杆、赛道。

他留在公司,跟工程师泡在一起,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确保服务器不宕机,代码没漏洞,项目按时交付。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冷白的灯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和灰尘味。

他的车停在老位置,一辆开了好些年的黑色轿车,保养得不错,但款式已旧。

丁慧颖早换了更气派的座驾,说过几次给他也换,他总说这车挺好,开着顺手。

发动引擎,声音平稳。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午夜依旧不息的车流。

电台放着舒缓的老歌,女声婉转。他调低了音量。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技术部的老张,发了条消息:“老大,明天会上,兄弟们挺你。”

他指尖动了动,最终没回。

路灯的光晕一道道滑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家在那个越来越贵的江边小区,丁慧颖挑的,大平层,视野开阔。

但他有时觉得,那房子太大,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红灯。他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明天。股东大会。

他想起白天最后核对项目清单时,那九个核心项目的名字。

每一个都倾注了团队数年的心血,是公司当前营收的支柱,也是未来技术迭代的基石。

所有的关键节点、核心参数、应急方案,都装在他脑子里,也锁在他的权限里。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陈永昌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向前滑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看着前方漫长的道路,深不见底。

02

股东大会定在上午九点半。

陈永昌八点就到了公司。走廊里还空旷着,只有早来的保洁和零星几个加班通宵、眼眶发红的程序员。

他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泡了杯浓茶,打开电脑,最后一遍检查今天要演示的材料。

数据、图表、逻辑链……每一样他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线条,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八点四十,外面渐渐有了人声。他合上电脑,拿起准备好的文件,起身出门。

走廊拐角处,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混着一点女人的轻笑。声音很熟悉。

陈永昌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前走。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丁慧颖的声音,带着她谈业务时特有的、成竹在胸的语调,“你的报告我看了,亮点抓得不错,就按那个节奏讲。那些老家伙,听不明白技术,就喜欢听‘格局’、‘生态’。”

“多亏丁总指点。”何峻熙的声音年轻,透着一股殷勤的劲儿,“我就是担心,陈总监那边……他毕竟根基深,技术上大家还是服他的。”

“技术?”丁慧颖似乎轻笑了一声,“技术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现在是资本的时代,是模式创新的时代。他守着那套老思路,跟不上节奏了。今天之后,公司的方向,得变一变。”

“那我……”

“按计划走。有我。”丁慧颖的话干脆利落,“进去吧,再对一遍流程。”

脚步声朝着会议室方向去了。

陈永昌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的文件纸边,硌着指腹。他低头看了看,纸张平整,只是被他捏得有些紧。

财务总监马桂香抱着一摞报表从另一头走来,恰好看到陈永昌从拐角这边走出,也瞥见了远处丁慧颖与何峻熙前一后进入会议室的背影。

她脚步滞了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尴尬,又像是忧虑。

她对上陈永昌平静无波的目光,匆忙点了下头,快步走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有些凌乱。

陈永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八点五十。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那里并没有褶皱。然后,迈步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桌两侧,是各位股东和董事会成员。

蒋荣坐在靠前的位置,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喝水,见陈永昌进来,抬了抬眼皮,微微颔首。

丁慧颖坐在主席位,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神情专注。

何峻熙坐在她左手边下首,崭新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正微笑着和旁边一位股东说话。

陈永昌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位于丁慧颖的右手边。

他把文件在面前摆好,拧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喝了口茶。

茶水很烫,他慢慢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丁慧颖这时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公式化地点点头:“来了。”目光随即又落回平板上。

“嗯。”陈永昌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陆陆续续,人齐了。会议室的门被助理轻轻关上。

丁慧颖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各位股东,各位董事,大家上午好。现在,永慧科技年度股东大会正式开始。”

会议按流程进行。审议年报,通过几项常规议案。气氛起初还算平和。

轮到经营汇报环节。

丁慧颖先做了概括性的发言,重点强调了市场机遇、扩张决心和资本层面的规划。

她的语速很快,数据信手拈来,充满感染力。

几位代表投资机构的股东频频点头。

接着是陈永昌。他站起身,走到演示屏前。屏幕亮起,是他熟悉的那些图表。

“过去一年,技术研发与项目运营方面,我们主要聚焦在九个核心项目上。”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平淡,与丁慧颖的激昂形成对比,“这些项目目前进展总体顺利,是公司现金流和客户信任的基础。下一步,建议在确保现有项目健康运营的前提下,稳步投入资源,进行技术深化和迭代,夯实竞争力。具体规划如下……”

他讲得很细,逻辑严密。

但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挪动身体,或低头看手机。

这些关于服务器架构优化、代码重构、渐进式升级的内容,显然不如“生态”、“平台”、“颠覆”听起来刺激。

蒋荣一直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永昌讲完,坐下。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有些稀落。

丁慧颖笑了笑,接过话头:“感谢陈总监的汇报,很扎实。”她话锋一转,“不过,市场不等人。我们也需要一些新的思路,来应对更激烈的竞争。下面,请何峻熙经理,分享一下他对于公司未来发展的思考与建议。”

何峻熙站了起来,意气风发。他的PPT背景更炫酷,标题更大胆。“拥抱变化,裂变增长”——这是他的主题。

他开始阐述一套完整的“互联网思维”改造传统技术服务的方案:快速融资,大规模补贴抢占市场,收购上下游企业打造闭环,短期内做大规模和估值……

“有时候,慢就是退。”何峻熙声音激昂,“我们必须打破技术人的思维局限,用资本的杠杆,撬动几何级数的增长!一些短期内看不到爆炸性回报的‘老旧’项目,该放手就要放手,集中资源,赌未来!”

陈永昌看着屏幕上那些华丽的曲线和饼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

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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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何峻熙说出“老旧项目该放手”时,微微凝滞了一下。

几位跟随公司多年的技术出身的小股东,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更多的投资方代表,则表现出兴趣,交头接耳。

陈永昌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凉茶。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涩味。

丁慧颖适时开口,语气赞赏:“峻熙的思路很开阔,很有冲击力。这才是互联网时代该有的打法。永慧不能总是埋头做项目,我们要抬头看天,要敢想敢闯。”

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永昌:“当然,陈总监的稳健风格,在过去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现在时代变了,公司要再上一个台阶,可能需要一些不一样的基因。”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陈永昌感觉到不少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同情,也有漠然。

蒋荣放下保温杯,盖子碰到杯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慢悠悠地问:“何经理这个计划,听起来前景很好。但具体执行路径呢?大规模补贴的钱从哪里来?收购企业的资金和后续整合,有没有预案?你提到的‘放手’的老旧项目,指的是哪些?这些项目目前的营收和客户关系怎么处理?”

问题很实际,也很尖锐。

何峻熙显然有所准备,流畅地回答起来,引用了一些市场上的成功案例,提到正在接触的风险投资,描绘了美好的协同效应。

但对于具体哪些项目算“老旧”,如何处理现有客户,他的回答有些含糊,多用“优化重组”、“平稳过渡”之类的词汇带过。

陈永昌这时放下了杯子。

“何经理提到的七个意向收购标的,”他开口,声音依然不高,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其中三家,我们技术部做过初步的接触和评估。一家核心技术专利存在纠纷,即将开庭;一家主要团队在上次融资后已经流失过半;还有一家,去年的营收数据有水分,实际毛利率不到他们公开数据的一半。”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些情况,在我们的初步尽调报告里都有提及。报告一周前已经提交给了战略发展部。”他看了一眼丁慧颖,“或许丁总还没来得及看。”

丁慧颖的脸色稍稍一僵。

何峻熙连忙道:“陈总监说的这些是潜在风险,任何投资并购都有风险。但我们看中的是它们的用户基础和渠道价值,技术短板可以通过整合弥补……”

用高于市场价三到五倍的价格,收购有致命短板的公司,”陈永昌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然后指望用我们自己的技术和利润去填补、去整合。这笔账,怎么算?

他转向投影屏,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再说补贴。按照何经理的方案,初步测算,每月需要额外投入的营销和补贴费用,接近公司目前净利润的百分之八十。持续六个月,现金流就会吃紧。如果在此期间融资不顺,或者市场反应不及预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原本被何峻熙描绘的蓝图吸引的股东,皱起了眉头。

何峻熙脸上有些挂不住,提高了声音:“陈总监,你这都是静态算账!互联网玩法本身就是动态的,是用现在的投入博取未来的巨大空间!你不能用管理工厂车间那套来框定创新业务!”

“公司的每一分钱,都是所有股东的钱,是兄弟们加班加点赚来的。”陈永昌看着他,目光沉静,“不是用来‘博’的赌注。”

你……”何峻熙语塞,脸涨红了一些。

“好了。”丁慧颖出声,打断了这场渐起的火药味。

她脸上重新挂起掌控局面的微笑,“有争论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关心公司发展。陈总监的谨慎有道理,峻熙的激进也有其价值。具体策略,我们可以会后再深入论证。”

她轻轻带过,但看向陈永昌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陈永昌接收到了那丝冷意,没再说话,坐了回去。

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但气氛已经变了。股东们的神态多了些审慎和疑虑。

蒋荣又拿起了他的保温杯,慢慢喝着,目光在陈永昌和丁慧颖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陈永昌重新看向自己的汇报提纲。最后几页,是关于他晋升联席CEO后,如何协调“稳健”与“创新”的初步设想。现在看来,有些多余了。

他轻轻翻过那几页,露出底下空白的纸张。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些,正好落在他手边,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04

议程过半,进入了最敏感的人事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度绷紧。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聚焦在主席位和它右侧的位置上。

秘书宣读了第一项提案:鉴于公司业务规模扩大和战略发展需要,提议增设联席首席执行官(Co-CEO)职位,并提名现任技术总监、联合创始人陈永昌先生担任该职务,与丁慧颖女士共同领导公司。

提案宣读完毕,丁慧颖没有立刻表态。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手背,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思考。

几位股东开始发言。

支持者居多,理由也很充分:陈永昌的技术背景和项目管理能力是公司的压舱石;他与丁慧颖的夫妻关系曾是公司稳定的象征(尽管现在似乎有些微妙);设立联席CEO既能发挥他的长处,也能让丁慧颖更专注于资本和战略。

蒋荣也简单说了两句:“永昌这些年,是实实在在干活的人。公司几个最难啃的项目,都是他带队拿下来的。稳一点,没坏处。”

何峻熙坐直了身体,嘴唇抿着,看向丁慧颖。

轮到丁慧颖做最后陈述。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标准而得体。

“感谢各位对永昌的认可,也感谢大家对公司发展的关切。”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作为董事长,同时也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我绝对认可永昌过去为公司做出的卓越贡献。没有他,就没有永慧的今天。”

先扬。陈永昌垂着眼,看着桌上自己那份被翻过页的提案。

“但是,”丁慧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度,“正是出于对公司未来更大的责任,我必须慎重考虑联席CEO的设立是否真的符合公司现阶段的最高利益。”

她稍稍停顿,让每个人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公司目前处在一个关键的转型期。我们需要的是打破常规的勇气,是拥抱资本的魄力,是快速扩张的执行力。管理层的思路,必须高度统一,决策必须高效敏捷。”她看向陈永昌,目光相接,“设立联席CEO,很可能导致决策链条变长,内部分歧公开化,尤其在战略方向这种根本问题上。这不利于我们抓住眼下宝贵的市场窗口期。”

她收回目光,面向全体:“因此,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对此项提案,行使我作为特殊股权持有者的一票否决权。

“否决”两个字,她说得清晰而果断。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尽管有些预感,但当丁慧颖真的在公开场合,动用最高权力否决了丈夫的升职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所有人感到一阵窒息。

几个老股东脸上露出错愕和惋惜。

蒋荣端起保温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陈永昌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放在桌下的左手,很轻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丁慧颖没有给他,也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她紧接着说,语调甚至比刚才更加明朗了几分:“同时,为了强化公司的运营管理和新战略落地,我提议,新设首席运营官(COO)一职,并提名何峻熙先生担任。何峻熙先生虽然加入公司时间不长,但他带来的新思维、新视野,已经证明了其价值。我相信,他能很好地协助我,推动公司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她看向何峻熙:“峻熙,你也说两句吧。”

何峻熙站起身,脸上带着谦逊和激动混杂的神情:“感谢丁总的信任,感谢各位股东。我深感责任重大,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陈永昌在他略显亢奋的声音里,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面前那份厚厚的笔记本。合拢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正在发言的何峻熙都顿了一下。

丁慧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看向陈永昌。

陈永昌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丁慧颖,也没有看何峻熙,只是对在座的股东们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幅度标准。

然后,他拉开椅子,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甚至算得上从容。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被吸收殆尽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重新泛起的、压低的议论声,也隔绝了丁慧颖瞬间沉下的脸,和何峻熙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陈永昌一步一步走着,背挺得很直。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外套下的衬衫后背,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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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永昌没有回自己办公室。

他直接下了楼,走到大楼背后的吸烟区。这里僻静,平时只有几个老烟枪会来。此刻空无一人。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腔,带来熟悉的辛辣和轻微的眩晕感。

他闭上眼睛,缓缓吐出。

阳光照不到这里,只有高处玻璃反射的零星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一支烟很快燃尽。他又点了一支。

脑子里很空,又很满。

像是有无数画面和声音在翻腾,又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什么也没有。

丁慧颖说“一票否决权”时公事公办的脸,何峻熙起身时挺直的背脊,股东们各异的神色,蒋荣端起又放下的保温杯……这些碎片旋转着,最后定格在自己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声轻响上。

那一声,像是一个句号。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抖着,终于坠落。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有下属的,也有其他股东的。他没点开。找到通讯录里行政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是我,陈永昌。”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平静些,“我从今天下午开始休年假,时间……先不定,可能比较长。流程你帮我走一下。”

那边似乎愣住了,支吾着:“陈总监,这……这么突然?需要跟丁总报备吗?还有您手上的项目……”

“按公司休假制度走就行。”陈永昌打断他,“项目的事情,该交接的流程里都有。我有点累,需要休息。”

不等那边再说什么,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打开公司内部的工作系统,登录自己的账号。光标在几个核心项目的权限管理界面上停留。那些项目后面,都跟着“进行中”的绿色标识。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都要启动了。

最终,他移动光标,没有任何操作,直接关闭了所有工作页面,点了退出登录。

系统弹出提示:“确定要退出吗?”

他点了确定。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走回大楼,乘电梯上楼。经过会议室时,门还关着,里面的会议似乎还没结束。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窗明几净,文件码放整齐,那盆他养的绿萝长得正旺,垂下长长的藤蔓。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视了一圈。

然后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些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不是今天带去的那个),几本与工作无关的技术书籍,一个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他和丁慧颖站在刚租下的第一个简陋办公室门口,笑得有些傻气,背后是手写的“永慧科技”牌子。

他把相框扣在桌面上,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一个普通的纸质文件袋里。

技术部的几个骨干闻讯赶来,堵在门口,脸上写着焦急和不解。

“老大,怎么回事?会上……”

“丁总她怎么能……”

陈永昌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我休个假。”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手上的项目,流程和文档都在系统里。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节点,按应急预案走,或者……”他顿了顿,“向上汇报。”

“可是老大,有些关键参数和调试权限……”

“按流程走。”陈永昌重复了一遍,拎起那个并不鼓胀的文件袋,“做好自己的事。”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或担忧或疑惑的人群,走向电梯。背影挺直,脚步稳定,像只是出去开个会,很快就会回来。

只有跟了他最久的老张,看着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刹那,觉得陈总监的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还有一种……决绝的冷清。

电梯下行。

陈永昌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袋子里,扣着的相框玻璃面,冰凉。

他想,那九个项目,就像九个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每一个瓶颈,每一次突破,都刻在他脑子里。

现在,他要出门了。门会不会再开,他不知道。

钥匙,他带走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外面是繁忙的大堂。

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步入那片光亮之中,身影很快汇入门外街上涌动的人流,消失不见。

06

何峻熙坐在新收拾出来的COO办公室里,感觉不错。

房间比原来大,家具是新换的,窗外视野开阔。

他松了松领带,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董事会结束后的这几天,他忙着熟悉情况,召开各部门会议,传达丁慧颖定的新战略基调,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亢奋的。

权力在手的感觉,确实令人着迷。

桌上内部电话响了。

是项目经理老王,声音透着为难:“何总,智慧城市平台那个项目,下周要到第二阶段交付的关键演示,有几个核心算法模块的调试……一直是由陈总监直接负责的,参数和逻辑只有他最清楚。我们试了几次,效果都不理想,客户那边催得紧。您看能不能联系一下陈总监……”

何峻熙皱眉:“陈总监不是在休假吗?系统里没有备份文档?”

“有是有,但都是概要和结果文件,具体调试过程的中间参数和应对不同数据情况的微调逻辑,陈总监没留详细记录,说是……都在他脑子里。”老王苦笑,“之前我们也问过,他说这些动态调整的东西写成死文档反而容易误导,反正他一直都在……”

何峻熙有些不耐:“他不在了,项目就不转了?你们技术部是干什么的?自己研究,攻克!要体现出我们的能力!”

挂了电话,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陈永昌休假休得太干脆,太突然。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被当众否决后脸上挂不住,闹脾气躲起来了。

技术人才,难免有点清高和固执。

等他碰了壁,知道离了公司不行,自然会回来。

到时候,怎么安排,还不是由着自己和丁总说了算?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重点项目“工业物联网安全网关”的负责人,问题类似:到了与硬件厂商联调的关键期,一个底层驱动兼容性难题卡住了,之前陈永昌提过一个非常规的解决思路,但没来得及具体实施和记录,现在团队试了所有常规方法都无效。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短短一上午,何峻熙接到了五个核心项目团队的紧急汇报,问题如出一辙:项目推进到某个关键技术节点,而那个节点,牢牢卡在“只有陈总监知道具体怎么办”的状态。

文档不全,权限受限,团队尝试破解但效果不佳,项目面临延期风险。

何峻熙坐不住了。他打电话给丁慧颖。

丁慧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怎么了峻熙?项目推进不顺利?

“丁总,陈总监他……他休假前,是不是没做好交接?”何峻熙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困惑,而非焦急,“好几个重要项目都卡在技术环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负责的项目,一向比较复杂,别人一时接手有困难也正常。”丁慧颖说,声音还算平稳,“你组织技术骨干,成立攻坚小组,尽快解决问题。永昌他……可能心情不太好,过阵子就回来了。”

“可他要是迟迟不回来呢?客户那边……”

“先安抚客户,就说我们在做最后优化,稍延迟几天。”丁慧颖打断他,语气带上一丝命令的意味,“峻熙,你现在是COO,要拿出魄力来解决问题,而不是问我怎么办。我这边还有重要的投资方要见。”

电话挂断了。

何峻熙听着忙音,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他定了定神,决定亲自去技术部看看。

技术部的气氛有些低迷。

几个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聚在一起,对着屏幕上的代码和错误日志争论,眉头紧锁。

看到何峻熙进来,争论声小了下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

“情况怎么样?”何峻熙问,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着。

老张抬起头,黑眼圈很重:“何总,不是我们不尽力。有些东西,就像老中医开方子,药材你知道,但君臣佐使的搭配、火候的掌握,差一点效果就天差地别。陈总监就是那个老中医。他现在‘药方’没留全,我们照方抓药都难,更别说自己开了。”

“是啊,智慧城市那个动态路由算法,不同数据流量下的阈值调整逻辑,陈总监是根据实时反馈微调的,根本没形成固定参数表。”

“安全网关那个驱动问题,陈总监提过一个绕过厂商限制的旁路方案,但需要修改几处底层代码,具体改哪里,怎么改,他上次只说了个方向……”

七嘴八舌,全是难题。

何峻熙听得头皮发麻。

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陈永昌不是没交接,他是把最关键、最活的那些“魂儿”,给带走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具难以驱动的“骨架”。

“他家里的电话呢?手机呢?试过联系没有?”何峻熙追问。

“都试了。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一直关机。”老张摇头,“他以前从不这样。”

何峻熙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这不像闹脾气,这像……蓄意的沉默。

他强迫自己冷静:“把所有卡住的问题点,列个清单给我。组织最强的人手,给我熬夜攻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解决了关键难题,奖金翻倍!

他试图用激励来提振士气。技术人员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默默回到了各自的工位。

但何峻熙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奖金和加班就能解决的。

那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那些装在陈永昌脑子里、经过无数次实践打磨的“直觉”和“经验”。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下午,第一个客户的投诉电话直接打到了他这里。

语气很不客气:“何总是吧?你们项目到底怎么回事?原定的演示一推再推!我们这边领导都等着看呢!如果不行早点说!”

何峻熙陪着笑,说尽好话,才勉强安抚住。

放下电话,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转头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堆积,看样子要下雨了。

他想起陈永昌合上笔记本离开时的背影。

那么平静,那么干脆。

当时他只觉是败者的退场,此刻却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不像退场。

像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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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下下来了,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转成瓢泼,敲打着玻璃幕墙,水流如注,模糊了外面的城市轮廓。

何峻熙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和邮件提示音此起彼伏,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九个核心项目,如同九台精密的机器,在失去了最关键的控制模块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故障警报,进而逐渐停摆。

智慧城市平台的演示彻底黄了。客户发来措辞严厉的函件,要求给出明确解释和赔偿方案,并暗示可能考虑终止合作。

工业物联网安全网关的项目,因为延期违约,硬件合作厂商威胁要提起仲裁。

另外两个大型企业的定制化系统升级项目,也因关键功能无法实现而陷入僵局,项目款支付被暂停。

技术部那边,攻坚小组熬了几个通宵,收效甚微。

有些问题看似解决了,一上线测试又暴露出新毛病,仿佛按下葫芦浮起瓢。

老张急得嘴角起了燎泡,面对何峻熙的催问,只能摇头:“何总,这不是一两个点的问题,是整套技术方案的连贯性被打断了。陈总监在的时候,他是总调度,知道哪里该紧,哪里该松,哪里可以妥协,哪里必须坚持。现在我们就像没头苍蝇……”

内部也开始出现怨言。项目奖金泡汤,加班变成无用功,客户骂声不断,技术人员的士气跌到谷底。私下里,开始有流言悄悄蔓延。

“听说陈总监是心寒了,才摆挑子的。”

“丁总也是,当众那么不给面子……”

“新来的何总就会画大饼,真出了事,一点办法没有。”

“再这样下去,项目黄了,客户跑了,公司也就……”

流言像窗外的雨水,无孔不入。

何峻熙焦头烂额。

他不停地打电话,找丁慧颖,找其他可能懂行的朋友,甚至试图通过私人关系寻找外部的技术大牛来救火。

但那些项目太具体,太深入,外人短时间内根本摸不清脉络,给出的建议要么隔靴搔痒,要么风险巨大。

丁慧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推掉了一个外地的重要会谈,赶回公司。

办公室里,何峻熙把一摞问题报告和客户投诉函堆在她面前,脸色灰败:“丁总,压不住了。九个核心项目,七个已经实质性停滞,两个也快了。客户和合作方的压力越来越大,再不给个说法,恐怕……

丁慧颖快速翻看着那些文件,越看脸色越沉。她拿起电话,再次拨打陈永昌的号码。依然是关机提示。她打到他家里,还是无人接听。

她猛地放下话筒,金属底座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到底想干什么!”丁慧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休假?这是休假的样子的吗?这是摆明了撂挑子,看我笑话!

“丁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何峻熙抹了把脸,“得赶紧想办法解决项目问题,稳住客户。是不是……派人去他家里找找?或者联系他别的亲戚朋友?”

丁慧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是丁慧颖,是永慧科技的董事长,什么风浪没见过。

“找!立刻去找!”她下令,“无论如何,先把他找回来!条件……可以谈。”

她又看向何峻熙:“你继续想办法,组织一切力量攻关。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我们正在进行重要的技术升级优化,短期阵痛是为了长期更好的服务。安抚好客户,该让步的适当让步,先把眼前这关渡过去。”

何峻熙连连点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技术问题,不是靠公关话术和商业让步就能解决的。那需要实实在在的代码、方案和调试。

派去找陈永昌的人很快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人心沉:陈永昌的住处似乎几天没人回来了,邻居也说没见到。

常用的联系方式全部失效。

他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这座城市里。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一家主要合作银行的风控部门打来电话,委婉地询问公司近期几个项目连续出现问题的原因,表示关注其对公司偿债能力的影响。

同时,财务总监马桂香拿着一份报表,神色紧张地敲开了丁慧颖办公室的门。

“丁总,”马桂香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最新的现金流预测。因为项目停滞,回款中断,而几个新业务的预付和补贴开支按计划还在支出……下个月,我们的现金流可能会非常紧张。如果……如果陈总监那边再不能尽快恢复项目运转,导致大规模客户索赔或解约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丁慧颖看着报表上那根急剧下滑的曲线,手指微微颤抖。她第一次感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为她解决所有技术难题、稳住大后方的男人,他的沉默,原来可以如此致命。

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公司第一次遇到重大技术危机,服务器濒临崩溃。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陈永昌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最后关头解决了问题。

他累得直接躺在机房的地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电路板。

那时她守在他旁边,心里是满满的心疼和依赖。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依赖变成了厌倦?觉得他保守,觉得他拖后腿,觉得他配不上自己越来越大的野心和舞台?

她扶住额头,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

而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又响了。

助理的声音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丁总,蒋荣董事和另外两位董事来了,说要立刻见您。他们……他们脸色很不好看。”

丁慧颖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董事会,终于被惊动了。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