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九年深秋,南河公社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霉烂稻谷和骡马粪便混合的怪味。

那天我在粮站排了一整天的长队,为了让验粮员手下留情,顺手帮那个漂亮的女会计扛了一袋死沉的福利米。

谁知日落西山时,她趁着四下无人,硬塞给我俩热乎乎的熟鸡蛋,脸涨得像块红布,声音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晚上走后墙那条干河沟来我家,我有话跟你说。”

那年头,男女作风问题能把人的脊梁骨戳断,可我鬼迷心窍,半夜真去了。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没有旖旎春光,只有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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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毒辣,像个发了高烧的病人,死死盯着粮站门口那条蜿蜒的长蛇阵。

那是七九年的秋末,南河公社粮站外头,板车挨着板车,人挤着人。

空气稠得化不开,全是汗酸味、牲口腥味,还有新稻谷那种特有的生涩香气。这几种味道混在日头底下发酵,熏得人脑仁疼。

林建生站在队伍里,前胸后背早就湿透了。汗衫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难受。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眯着眼往前看。

前面那根长杆似的探子——验粮用的铁管,正闪着寒光,一次次插进麻袋,又一次次拔出来。

那根探子握在吴金贵手里。

吴金贵外号“吴大头”,脑袋大得像个发面馒头,脖子粗得跟猪后腿似的,一脸横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

他是这粮站的验质员,掌握着全公社农民一年的收成命脉。

“这就是你挑出来的?”

吴大头眼皮都没抬,手里捏着从探子里倒出来的一小撮稻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随手往地上一扬,动作轻蔑得像是在扔垃圾。

跪在地上的老汉是下河村的刘老三,脸吓得煞白,膝盖陷在尘土里:“冤枉啊吴股长!这真是新粮!我在自家炕席上烘干的啊……”

“拉回去。”

吴大头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让人绝望的傲慢,“杂质多,颜色发暗,还有霉味。要么拉回去重晒,要么按等外粮收,价格打对折。”

打对折,等于这一年的辛苦白费了一半。刘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像条被抽了筋的老狗。

林建生看着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车把都给攥湿了。

为了这点公粮,他把家里的粮筛了三遍,晒得牙崩脆,生怕被退回。

家里老娘还等着卖余粮的钱抓药。可农民的命,就像那探子里的一小撮米,人家说圆就圆,说扁就扁。

队伍像条死蛇,半天也不挪一寸。吴大头旁边那个叫二赖的二流子,穿着件没系扣的旧军装,正抬脚踹刘老三的车轮子:“聋啦?吴股长让你腾地儿!别挡道!”

林建生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老长,像鬼魅一样贴在墙根。林建生终于挪到了粮站大院的红砖墙外。

这时候,他看见粮站侧门开了一条缝。

那是职工通道,平时锁着。这会儿,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费劲地往外拖东西。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确良衬衫,袖口卷得老高,露出两截白藕似的小臂。

是刘秀英。

十里八乡都知道粮站来了只“金凤凰”,说是公社书记的远房亲戚,长得标致,白净,瓜子脸,看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此刻,这只“金凤凰”正遭罪呢。

她手里拽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那是粮站发给职工的五十斤福利米。

对于她这种坐办公室的人来说,那就是座山。麻袋卡在门槛上,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身体后仰,脚底下的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打滑,滋滋作响。

周围几个排队的汉子看见了,有的吹口哨,有的起哄:“刘会计,米烫手啊?要不要哥哥帮你揉揉?”

二赖靠在门柱上剔牙,嘿嘿一笑,根本没动弹:“人家身子娇贵,你们别瞎献殷勤,小心吴股长削你们。”

刘秀英没理会那些浑话,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她似乎有些急躁,又猛拽了一下,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林建生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这画面看着心里别扭。他把板车交给同村二柱子看着,两步窜过去。

他没说话,弯腰,满是老茧的大手抓住麻袋角,闷声说了句:“起。”

麻袋在他手里轻得像团棉花。单臂一较劲,麻袋就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右肩上。

“放哪?”林建生没看她的脸,盯着地上的尘土问。

刘秀英愣了一瞬,指了指侧门里:“第三间,会计室门口。”

林建生大步流星走进去,把麻袋轻轻放在墙根台阶上,连灰都没扬起来。

“谢……谢谢。”身后传来刘秀英的声音,有点喘,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建生转身,这才正眼看了她一下。这么近,能看见她脸上的细细绒毛和那层冷汗。她的眼神很复杂,不像平时的冷傲,倒藏着某种惊恐,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顺手的事。”林建生憨厚地搓搓手,转身跑回了尘土飞扬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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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林建生验粮时,吴大头的心情似乎更糟了。

他那双肿泡眼翻了翻,探子在桌上敲得当当响:“打开。”

林建生解开袋口,金黄的稻谷露出来,香气扑鼻。吴大头胡乱捅了几下,带出一点米,搓了搓,眉头故意皱成个疙瘩。

“这米……”吴大头拉长声调,“成色一般,水分也不达标。要么拉回去,要么按三等粮收。”

三等粮?那是喂猪的价!

林建生急了,热血直冲脑门:“吴股长,这绝对晒透了!我在水泥地上晒了五天!”

“你牙硬还是规矩硬?”吴大头脸一沉,把米往桌上一撒,“我说没晒透就是没晒透。”

二赖在旁边嘿嘿笑,准备推车。就在林建生绝望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吴,忙着呢?”

刘秀英手里拿着账本,从侧门走过来。她已经洗了脸,头发理顺了,看起来清清爽爽,只是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她径直走到验质台前,没看林建生,随手翻了翻账本,淡淡地说:“一号仓刚才报上来,还差几千斤封顶。我看这车粮成色不错,正好凑个整单,省得明天再开仓门。”

吴大头眯起眼,打量着刘秀英,又看了看木讷的林建生。他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但碍于那个所谓的“亲戚”关系,最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刘会计说了……”吴大头拿起那个代表“优等”的红章,重重盖下去,“那就给个面子。一号仓,优等!”

那个鲜红的圆印章,像一道赦免令。林建生腿有点软,感激地看向刘秀英,可她根本没接茬,转身往磅房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过磅,入库,倒粮。

一套流程走完,天色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像是泼了一盆狗血,红得瘆人。

林建生拿着条子去窗口结余粮款。那是个小窗口,焊着手腕粗的铁栏杆,里面黑洞洞的,只有算盘珠子的声音传出来,噼里啪啦,像急促的雨点。

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条子。那手很白,手指修长,但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是刘秀英的手。

窗口里亮着昏黄的灯泡。借着光,林建生看见刘秀英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过分,仿佛要把那个算盘盯出个洞来。

“两千四百斤,优等,扣除公粮……”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就在她数钱的时候,林建生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只原本稳当的手,竟然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抖动,连带着那几张大团结都在空气中瑟瑟发抖。

“给……给你。”

她把钱和粮本递出来。林建生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冰凉。

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一整天的那种凉,没有一丝活人的热乎气。而且,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腻腻的。

林建生下意识抬头。刘秀英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铁栏杆撞在一起。

那眼神里没有高冷,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还有一种溺水之人才有的绝望。她的瞳孔游离不定,时不时惊恐地往身后的木门瞟一眼。

“拿好,快走。”她用气声说,语速快得惊人。

没等林建生反应,她猛地拉上小木窗,“啪”的一声,把那一小方光亮彻底隔绝了。

林建生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带汗的钱,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出了粮站大门,二柱子喊他回家吃饭。林建生心里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个眼神,那双冰凉的手,那句没头没脑的“快走”。

“我水壶落那了。”林建生撒了个谎,把板车寄存在门房,折返了回去。

此时的粮站已经没人了,空旷阴森。远处传来吴大头锁仓库门的哗啦声。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林建生走到磅房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滋——”

布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林建生猛回头。树影里,一个人影贴墙站着,呼吸急促。

是刘秀英。

她显然在特意等他。换下了工作服,穿了身深色碎花褂子,手里紧攥着个布包。

粮站里静得可怕,远处吴大头正骂骂咧咧地喊二赖去弄酒菜。刘秀英听见那声音,浑身一哆嗦,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几步窜到林建生面前,动作快得像个鬼魅。

借着月光,林建生看清了她的脸。惨白,嘴唇被咬出一排牙印,眼眶通红。

她没说话,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猛地伸手抓住林建生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紧接着,她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硬塞进林建生手里。

圆圆的,滑溜溜的,还带着体温。

是两个剥了皮的熟鸡蛋。

林建生懵了。这年头鸡蛋是重礼,何况是个女干部私下塞给男社员。

“刘会计,你这是……”

刘秀英一把捂住他的嘴。她的手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是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煤油味。

她垫起脚尖,嘴唇几乎贴到林建生的耳朵上,呼出的热气烫得人发麻。

“别说话。”

她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

“晚上来我家,我有事跟你说。记住,别让人看见,走后墙那条干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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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松开手,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建生最后一眼——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后她转身就跑,消失在红砖房的阴影里。

林建生呆立在树下,手里攥着那两个慢慢变凉的鸡蛋,心脏狂跳。远处铁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是在哭。

回村路上,林建生像是丢了魂。

去?不去?

理智告诉他千万别去。这事透着邪性。要是仙人跳,或者被抓个流氓罪,这辈子就完了。

可他忘不了那个眼神。那不是勾引,是求救。那是人被逼到绝路上,想抓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还有那股煤油味。

林建生咬了口硬邦邦的干粮,想起白天她替自己解围的情形。他是庄稼汉,讲究滴水之恩。

“妈的,死就死吧。”

他在岔路口把板车藏进高粱地,蹲在田埂上等到天彻底黑透。

夜里的风像刀子。林建生凭记忆摸向刘秀英住的那片独院。那是公社边缘以前地主家的偏房,后面就是那条早就干涸的乱河沟。

河沟里全是乱石和烂泥,还有带刺的野枣树。林建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裤腿挂破了,手也被划出血道子,但他顾不上疼。

周围静得让人心慌,偶尔几声狗叫,听得人头皮发乍。

终于摸到了后墙。墙不高,土夯的,长满荒草。林建生像壁虎一样扒上墙头。

院里黑灯瞎火,只有正屋透出一丝如豆的灯光,昏黄摇曳,像只随时会熄灭的鬼眼。

林建生翻墙落地,猫腰贴着墙根挪到窗下。屋里没有说话声,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他咽了口唾沫,在窗棂上轻轻扣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林建生耳朵里却像炸雷。

屋里瞬间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像椅子被碰翻。几秒后,破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露出来,警惕张望。

“是我。”林建生压低声音。

门缝瞬间拉大,一只手伸出来,一把将他拽进去。

屋里的味道更重了。那股煤油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还有一股焦糊味,直冲脑门。

林建生站在屋子中间,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屋里乱得很,箱柜都被翻开,衣服扔了一地。地上放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

而刘秀英,就站在门后。她手里紧紧攥着把剪刀,剪刀尖对着外面,手背青筋暴起。看到进来的是林建生,她浑身那种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劲儿,突然就松了下来。

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刘秀英看到他来,长出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