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归根
文/李秀玲
我的故乡并不遥远,在重庆市巴南区一个小镇上。如今,因为文旅之风的兴盛,它有了一个高大上的名字:圣灯山镇。可是,我依然喜欢它以前的名字——跳石镇,只在唇齿间摩挲,就带出一股淳朴、自然的乡村气息。
跳石镇的名字起源很简单。这里有条小河,从高高的山间流淌下来,一路蜿蜒汇聚到更大的支流往长江而去。靠近乡镇的地方,小河里有几块大石头,每块石头之中有几十厘米的距离,水天天从石头之间潺潺流过,村民也天天从石头上走过,或是跳过,他们把这些石头成为跳蹬石。久而久之,这个小镇也就被喊成了好记又耐听的跳石镇。
我的父亲是在镇上出生、镇上长大的娃儿。婆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的父亲,我的爷爷,据说是一位追求新生活的有为青年,接受不了包办婚姻,在维持了短短一年的婚姻后,就以外出求学为由,离开了小镇,去了他向往的新世界,追求他的新生活。走之前,爷爷给婆婆留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我的父亲。
他是爷爷和婆婆唯一的儿子。
父亲,出生在小阳春,也就是旧历的十月间。他生下来时,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祖父听了镇上医生的话,认为活不了,就把他丢在远远的田野里。而婆婆,舍不得她的亲生骨肉,迈着走不快的三寸金莲,哭泣着把父亲抱回家,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个小小的婴儿。
也许是上天垂怜,父亲的心脏渐渐跳动得有力起来。他活了下来,在婆婆瘦小羸弱的手臂之中。
从死神里抢救回来的儿子,婆婆自是溺爱,所以父亲小时候十分调皮。夏天,小河涨水,学校在跳石镇几里以外,他跑出学校,把上衣装进书包里,书包顶在头顶上,仗着一身好水性,从小河上游放滩回到镇上。婆婆看见他湿漉漉地跑回家,又是担忧又是生气,对着父亲一阵呵斥。父亲脾气也上来了,蹬蹬蹬跑到小阁楼上去,把门一关。婆婆不一会儿就心软了,端着热好的饭菜,轻轻地敲着阁楼的门,然后唤着父亲的小名,喊他把门打开吃饭。
在全心全意付出的母爱中长大的父亲,逐渐沉稳懂事。十七岁那年,他毅然决定参军,让他的母亲李张氏,能够以他为傲。让乡亲们都知道,李张氏养了个好儿子。
我七岁的时候,婆婆永久地离开了我们。刚转业回到重庆的父亲悲痛不已,急忙赶回跳石奔丧。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婆婆的丧事:选择棺木、下葬的地方、时辰、答谢亲友等等。刚毅的脸上有懊悔、有隐忍,唯独没有泪水。
当我跪在婆婆即将下葬的棺木前,被不知道哪个亲友按照当地习俗用剪刀剪去我衣服的一角时,我吓得哇哇大哭。这一切的仪式对于一个从未经历的城市小孩来说,实在是不能承受之惊。
我想去寻找父亲温暖的怀抱,可是父亲脸上挂着一种我不熟悉的神情,让我感到陌生。我转而投向了母亲,她紧紧地搂住我,在失声痛哭之中,仍让亲友们完成了这个仪式。
父亲在跳石待了将近半个月,才回到家中。他依旧是我熟悉的那个父亲,只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偶尔的失神。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失神,是对婆婆至深的怀念。
每年的春节大年初一,我们都是雷打不动地跟随着父亲回到跳石,去给婆婆上坟。
以前的我,讨厌回跳石——每次天不亮就要从床上起来,瞌睡都睡不醒;交通不便,要转好几趟车;路上时间太久,必须要在乡下亲戚家借住一晚;上坟的乡村小路杂草丛生,我经常摔倒;小河中的小蚊子太多,我几乎是每次回去都被叮得浑身是包……
可不管我怎么对父亲提出抗议,父亲还是要坚持带我回老家,我虽然是他心爱的女儿,但是在这件事上,从来没有商榷的余地。
时光总是以她惯有的步伐向前。父亲渐渐老去,我也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每年的大年初一,我们一家人还是会回到跳石,给婆婆上坟。这已是我们一家的惯例,一个三代人都遵守的仪式。
乡村的路几经发展,已经修成了一条柏油路。私家车的普及让回老家从长途成了短途,短短一个小时,我们就从南岸到了跳石。沿途的田园风光让我总是瞪大了眼睛,青黛色勾勒出浓淡相宜的远山,棕黄色描绘出大地的厚重,路边的太阳花摇曳着金黄色的花姿。还有小河边上那一弯弯青翠茂密的竹林,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暗交替,勾勒出最美的光影。
我渐渐爱上了跳石镇,婆婆、父亲和我的故乡。
几年前,父亲在离跳石镇不远的地方,买下了一栋农房。那几年,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装修这个二楼一底的房子。房子背后的山上,埋着我的婆婆。
我似乎读懂了父亲骨子里的眷念。他的一生,自始至终都在怀念一个人,一个赐予他生命,又挽救了他生命的伟大而又卑微的女性。
所以,他对跳石镇充满了深情。前几年,老家涨大水,他花钱修补被大水冲垮的石头;老家的乡邻们谁家有了困难,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助之手;每年的中秋和元旦,他都会去跳石的养老院看望老人,为他们送去米油、水果……
父亲成了跳石镇的名人。老一辈的跳石乡民,说到我的父亲,都会说:“那个李张氏的儿子哟,如今可有出息啦。”
李张氏的儿子,如今也老了。我们每次上坟的路上,他的脚步已明显迟缓。上坟所需的鞭炮、纸钱如今都交给我两个儿子提着。可是,每次到了婆婆的坟前,父亲总是第一个钻过日渐茂盛、长满小刺的灌木丛,清理坟前的杂草与垃圾。而后,他在坟前恭敬地鞠三个躬,一如当年婆婆下葬时那样的毕恭毕敬。虽然,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已佝偻,他的头发早已全白且稀疏,但他站在婆婆的坟前,仿佛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一心为母亲挣得前程的少年。
父亲总会在婆婆坟前待上一小会儿。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坟前,风从坟前吹过,把父亲的衣服轻轻卷了卷,似乎有人在轻扯他的衣服。而那些嫩绿的野香葱,一丛一丛,开遍了坟前的草地上。野草随着山脊吹来的风轻轻摇晃,仿佛是某个人的喃喃自语。
2024年的春节,我们和往常一样,上完坟慢慢往回走。我忽然听到走在后面的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我老了,就把我挨着我妈埋了吧,这样,我也安心了。”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落叶归根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深远、绵延之意。
跳石是婆婆的根,父亲的根,也是我的根。
作者简介:李秀玲,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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