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腊月的北方村子,天亮得晚,鸡叫三遍还是黑咕隆咚。

村长赵大魁家的偏房里,林秀娟趴在炕沿上吐得昏天黑地——嫁进赵家四个月,她把这几天吃的喝的全都倒出来了。

婆婆在外头敲门问是不是着了凉,她摆摆手说不出话,心里头直犯嘀咕:那些偏方药汤子,怕是把她这身子骨彻底喝坏了。

可她哪知道,卫生院那张薄薄的化验单,马上就要把赵家的房顶给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秋收刚过那会儿,村里人都在场院里晒粮食。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的时候,赵家大门外头站满了人。我坐在拖斗上,穿一身红棉袄,脸上抹着胭脂,风吹得脸皮发紧。

隔壁孙寡妇踮着脚往车里瞅,嘴皮子翻得快得很:“三千块!三千块的彩礼!赵家这是把家底儿掏空了吧?”

我没吭声,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三千块,是赵家给的封口费。

嫁过来第三天晚上我才知道,铁柱十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拉去镇卫生院,大夫说是烧坏了那地方,这辈子生不了娃。

婆婆拉着我的手掉眼泪:“秀娟啊,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你要是不愿意,这婚咱就......”

我没让她说完。

愿意不愿意的,说那些干啥。

我爹翻修房子那会儿,房顶塌下来差点砸死人,村里没人肯借钱。赵家三千块送过来,我爹的命保住了。这事儿,轮到谁也轮不到我说不愿意。

铁柱那会儿蹲在灶台边上,头都不敢抬。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得跟个鹌鹑似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就赶紧把眼神挪开,脸红到脖子根。

“行啦,”我把包袱往炕上一撂,“日子咋过不是过。”

日子还真就这么过下去了。

铁柱这人,话少,闷葫芦一个,可干活是把好手。

秋收那阵子,天不亮就去地里掰棒子,回来的时候露水能把裤腿湿到膝盖。我起来做饭,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他已经在院子里把猪食剁好了。

婆婆王翠兰嘴碎,天天念叨:“铁柱啊,让你媳妇少干点,别累着。”转过脸又跟我说:“秀娟啊,男人在外头干活,你在家里也得有个眼色。”

我听着,该干啥还干啥。

可铁柱不让我干。挑水的事儿他包了,劈柴的事儿他包了,连喂猪拌食他都抢着来。

有一回我拿扁担要去井台,他一把抢过去,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那、那井台边上有冰,你别去。”

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那会儿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得脸热。我没回头,只说:“对不住啥对不住,两口子过日子,说这些干啥。”

他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动,后来轻手轻脚出去了。

冬天冷,他那被窝凉得跟冰窖似的。每天睡觉前,他都先钻进去捂着,捂热了才让我进。

我说你傻不傻,他嘿嘿笑,说男人皮糙肉厚不怕冷。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半边身子压在我被子上,是怕被窝进了风。

我把他推醒,他迷迷糊糊往里挪,嘴里还嘟囔:“娟子你睡,我给你挡着。”

那会儿我想,这个男人除了不能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丈夫。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

结了婚三个月,我肚子还是平的。井台边上洗衣服那会儿,孙寡妇就开始念叨了。

她蹲在石头上,手里的棒槌捶得啪啪响,嘴上不闲着:“哎呀,这结了婚的女人啊,三个月没动静就得多留心,我那会儿可是进门就怀上了。”

旁边几个婆娘跟着笑。

我低着头搓衣服,没搭理她。

她来劲了,扯着嗓子说:“这赵家出三千块娶个媳妇,要是下不出蛋来,那可真是亏大喽——”

我一瓢水泼过去,泼她一身透心凉。

孙寡妇跳起来骂,我也站起来,把棒槌往盆里一摔:“孙大嘴,你再嚼一句舌根,我泼的不是水,是粪!”

她抹着脸上的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跑了。

晚上铁柱回来,我没跟他说这事儿。可不知道谁传到他耳朵里,第二天一早,他把井台上那担水挑回来,蹲在灶台前半天没说话。

“娟子,”他忽然开口,“你要是......要是不想在这儿待了,你就说。”

我愣了。

“我送你回娘家。”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敢抬,“你回去再找个人家,我不拦着。”

我把锅铲往锅里一摔:“赵铁柱你说什么屁话!我是你媳妇,你赶我走?”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走过去,照着他脑门点了一下:“少说这些没用的,把饭端上桌。”

他抹了一把脸,嘿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婆婆那边顶不住了。

村里的闲话一天比一天难听,孙寡妇那张嘴跟广播似的,把“村长家媳妇不会生”这话传得满村都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婆婆王翠兰去赶集,都有人拉着她问:“你家媳妇肚子咋还没动静?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婆婆回来脸色铁青,又不愿意说是自己儿子的毛病,只能憋着。

憋着憋着,就憋出事儿来了。

那天她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包草药,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子腥臭味。她把药倒进锅里,添了三碗水,熬了两个时辰,熬出一碗墨汁似的东西来。

“秀娟,铁柱,你俩过来,把这喝了。”

我端着碗,闻着那味儿,胃里翻了好几下。铁柱也端着碗,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妈,这啥呀?”

“半仙开的方子,喝了保管能生。”

我咬咬牙,捏着鼻子灌下去。那药又苦又涩,咽下去之后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铁柱看着我喝完,自己也灌了,灌完就跑去井台边漱口。

从那以后,婆婆隔三差五就熬药。今儿是黑乎乎的一碗,明儿是黄澄澄的一碗,后儿是绿不拉几的一碗。那些药汤子一个比一个难闻,一个比一个难喝。我忍着,铁柱也忍着。

有一回我实在是喝不下去,端着碗偷偷去了猪圈,把药倒进猪食槽里。那头黑猪闻了闻,拱了两下,居然也不吃。

这事不知道怎么让婆婆发现了。那天晚上,她站在院子里,指着窗户骂:“我熬药熬了两个时辰,你们就给我倒猪圈里?那是钱买的!糟蹋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我听得心里堵,正要出去说话,铁柱先冲出去了。

“妈!”他嗓门大,把我吓了一跳,“你骂啥骂!那药本来就难喝,秀娟喝不下去咋了?生不出孩子是我的事儿,不是她的!你要骂骂我,别骂她!”

我隔着窗户看,看见婆婆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铁柱转身回了屋,从灶台上把那个药罐子端起来,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黑药汁子溅了一地。

“以后别再熬了!”他说完这话,拉着我进了里屋。

那晚上,他坐在炕沿上,抱着头不说话。我坐过去,把他的手拉下来:“行了,别这样。”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娟子,委屈你了。”

我说:“委屈啥,我不委屈。”

可我的身子不争气。

到了第四个月头上,我开始吃不下饭了。平日里一顿能吃俩大白馒头,现在看见馒头就犯恶心。

特别是早上,婆婆熬粥的时候往锅里搁一勺猪油,那味儿一飘过来,我胃里头翻江倒海的,得跑出去蹲在墙根底下好半天才能压下去。

铁柱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

我说可能是那些药喝多了,把胃喝坏了。他不信,拉着我要去镇上看大夫。我死活不去,说地里活儿多,耽误不起。

其实我自己也犯嘀咕。不光吃不下饭,身上也没劲儿。

有一回去自留地拔葱,蹲下去没一会儿,眼前发黑,扶着垄沟蹲了半天才缓过来。回来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铁柱那天在院里劈柴,看我进门脸色不对,扔了斧子就跑过来:“娟子你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信,扶着我进屋,又去给我倒水。我坐在炕上,看着他在灶台那儿忙活,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腊月里天冷,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

婆婆灌了香肠,腌了腊肉,挂在院子里晾着。那些肉腥味儿重,一开门就飘进来。我忍着,忍着,终于没忍住。

那天上午,我去院子里收拾东西,从挂着的香肠底下过,一股肉腥味儿直冲脑门。我站在井台边上,胃里头一阵猛翻,张嘴就吐开了。

早饭吃的那些全吐出来了,吐完还在干呕,呕得胃里跟火烧似的,最后连黄水都吐出来了。

眼前一黑,我啥也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听见耳边嗡嗡的。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人在拍门。我眼皮沉得睁不开,只觉得自己被人抱起来,裹进一床厚被子里,外头的冷风嗖嗖往脸上刮。

“娟子!娟子你醒醒!”是铁柱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想应他,可嗓子眼发不出声。

“别喊了!赶紧上车!”这是公公赵大魁的声音,嗓门大得像打雷。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又听见有人喊:“哎呀村长家媳妇吐血啦!这是得了癌症要死人啦!”那声音尖得很,一听就是孙寡妇。

铁柱抱着我,手抖得不行,嘴里一直念叨:“娟子你别吓我,你别吓我,你只要没事,咱这辈子不要孩子都行......”

我听着这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里,痒痒的。

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后来,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鼻子里闻见一股子消毒水味儿,知道是到卫生院了。眼皮还是沉,可意识回来了,能听见外头的人说话。

“咋样了大夫?”是铁柱的声音。

一个老头儿的声音,慢悠悠的:“急啥急,号脉呢。”

然后是婆婆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大夫您可得救救我儿媳妇,她才二十一,年纪轻轻的......”

“行了行了,别吵。”老头儿不耐烦。

我听见脚步声走来走去,又听见有人开门出去。过了好大一会儿,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推得那叫一个响。

“大夫咋样了?”

然后,就是那一声喊——

“咋样了?你们自己看看!”

老医生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脸色通红,激动得嗓门都劈了,“吐什么血!什么胃癌!你们家这是有喜了!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这是怀上了!而且看这孕吐的反应,胎像稳得很,都快三个月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廊里死一般安静。

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枝子的声音。

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怀上了?我怀上了?

可铁柱不是......不是不能生吗?

我猛地睁开眼,侧过头往门口看。铁柱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嘴张着,说不出一句话。

公公赵大魁手里的烟头掉在布鞋上,把鞋面烫了个洞都没觉着。婆婆王翠兰往后退了两步,扶着墙才没倒下,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老医生举着化验单,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们......你们这是咋了?怀上了不高兴?”

没人回答他。

铁柱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又红又狠,像要吃人似的。

他走过来,站在床前,声音抖得厉害:

“娟子,我对你不够好吗?那个男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