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峻

前些年,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我常到成都走动,结识了一些当地朋友。每次去,总有友人相邀小聚,在饭桌上一吃一喝,就又结识了新朋友。
有一回与友人聚餐,一位新朋友得知我是晋南人,便亲切地说:“你家那个地方我去过。那里流行一种‘迷服(糊)戏’,朋友请我看了一场。看到半夜,真是‘迷迷服服(糊糊)’的,没得看懂。”

初听他这么一说,我先“迷糊”了:“晋南哪有叫人看得‘迷糊’的戏啊?”
川语中,糊、服不分,虎、鼠同音,猛然间,我明白了:“嗨!友人所说的‘迷服(糊)戏’,不就是眉户戏嘛!”
我即刻向他解释道:“你说的‘迷服(糊)戏’,正儿八经叫眉户戏。这戏因为曲调优美而使人喜闻乐见。当然,你说的‘迷服(糊)戏’,陕西华阴一带亦有此说,那是因为曲调‘巴适’、引人入迷,而俗称‘迷糊戏’,并非使人越看越‘迷糊’。”
友人听罢,连称“对头,要得”。
说起了戏,我意犹未尽,又道:“敝乡有一种 ‘巴巴儿戏’你看过吗?”他说,“没得,不晓得”。
既然“没得”看过,且“不晓得”,那就容我慢慢道来。
我小时候,乡间娱乐活动少,看戏是一种相当隆重的娱乐。乡间看戏买票入场,票价不高,大人两毛一张,小娃儿一毛一张。
没钱买票又想看戏,咋办?于是,就兴起了看“巴巴儿戏”的热潮。
所谓的 “巴巴儿戏”,就是在戏快演完之时,戏院子撤去了 “把门儿的”(即检票员),外头的人便一拥而入,看个戏尾巴儿。
我们村紧邻镇上的稷益庙,庙院子(即戏院子)里有座古老的戏台子,一年总要唱几回戏。
每逢有剧团来唱戏,白天时,一伙小孩便跟上到庙院子里踅摸,也有的小孩顺便在庙院子里 “踩点儿”,看哪里可以藏身,以便提前“潜伏”,或看哪堵墙上有“豁豁儿”,可以跳跃入内。
我生性胆小,不敢有这些非分之想,那就只能看个“巴巴儿戏”。
天黑了,家母便招呼我和舍妹:“先去和衣睡觉,待会儿带你俩看 ‘巴巴儿戏’去。”由于我家住的离庙院子不远,只听得那里头一会儿锣紧鼓密,一会儿咿咿呀呀,直扰得人心猿意马,哪儿能睡安然!刚刚“迷糊”着,家母就唤醒我俩:“快走,看戏去。”
到了庙院子跟前,只见大门口灯火通明,“把门儿的”还在。门外已聚集了好多人,都是等看“巴巴儿戏”的。
人越聚越多,那几个“把门儿的”却 “任你围困若干重,我自岿然不动”。
好不容易等到 “把门儿的”撤了岗,庙院子外头的人便蜂拥而入。每到这会儿,戏也演到了尾声:或是敲锣鼓、武戏开打,或是吹唢呐、文戏团圆,大概只能看三至五分钟,戏便演完啦。人们如潮水般往大门外头涌去……
不管咋样,总算是把戏看了,过了把“戏瘾”,心里头也就“安逸”了。
弹指一挥间,几十年过去了。现在,“二月二”古庙会时,稷益庙里依然要唱戏。如今看戏,既不买票又没人“把门儿”,愿进则进、愿走则走,来去自由。而在下,已经由一个黄口小娃变成了一个垂暮老翁,也没有了当年看“巴巴儿戏”时的急切与期盼。等戏开了,例行公事一般踱进庙院子里头,有兴趣便多看一会儿,没兴趣则少看一会儿,便打道回府了。
这才是:“幼时企盼能看戏,囊中羞涩进不去。而今老朽已衰迈,有心无力陪到底。拂袖而走回寒舍,坐卧由咱甚安逸。时代变迁今非昔,眊罢电视翻手机……” (作者为中国农民书画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