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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照片。

韩都

我推开排练厅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并没有预料到,门后的世界将如此深刻地改变我的大学时代。那是大学二年级时,我正处在彷徨阶段——凭着一腔热情选择了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专业,可两年的理论学习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我学的这些,真的能守护什么吗?

“我们正在排练一部话剧,你有没有兴趣演男一号?”同学说。这大概就是缘分,与其说是召唤,不如说是我迷茫中的一根稻草。我甚至都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是的,这部话剧就是以我国第一位环保烈士为原型的《娟子》。

导演让我模仿丹顶鹤。我笨拙地张开双臂。我被指定饰演大毛子——那只在剧中失去伴侣的雄鹤。说实话,最初我有些失望——没有台词,只需要用肢体长出翅膀,扇动,飞翔。

当我第一次读完剧本,在“雌鹤误食毒鱼死亡”那场戏旁写下密密麻麻的注解时,我才意识到这个角色的重量。大毛子的痛苦是沉默的,却要穿透舞台,直抵观众内心。

北国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排练厅的暖气时好时坏,我们在导演的指导下,在呵出的白气中,一遍遍练习“飞翔”。手臂要抬到精确的角度,肩膀要呈现雄壮的曲线,起步的瞬间需要全身的协调。为了那三秒钟的起飞,我们重复了上百遍。肌肉的酸痛让我夜不能寐,可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折磨人的是那种始终“差一点”的感觉——我始终无法真正成为一只飞翔的丹顶鹤。

娟子的女孩是环境工程专业的学姐。她总在我练习时静静地看着,然后走过来,轻轻调整我的手臂:“大毛子,起飞的时候,不要单纯地拍打翅膀,你要借着风,感受气流的变化,你要轻轻呼吸,然后,望向远方,起飞——”她口袋里总装着玉米粒,休息时会放在我手心:“这是给你的,大毛子。”

渐渐地,我开始在振翅时感受到另一种节奏。那不只是动作,而是一种状态——鹤的状态。而真正的蜕变,恰发生在那场雪夜联排。

当扮演雌鹤的学妹在我面前抽搐倒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展开双翼护住她,喉间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悲鸣。那不再是表演,而是本能——守护的本能。灯光暗下很久,我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泪水模糊了白色的羽毛服装。

导演轻轻地说:“大毛子,你终于变成鹤了。”

散场后,我一个人在空旷的校园里走了很久。雪花扑在脸上。我想起自己怀抱着保护生态、守护生灵的理想选择这个专业;想起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却觉得离真实的自然越来越远;想起我和学姐请教跨专业考研的事。我以为我放弃了,可是刚才在舞台上,那种想要守护什么的心情是如此真实而强烈。

春天,剧组去了扎龙湿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丹顶鹤。晨光中,它们从芦苇深处走来,细长的腿轻盈地掠过水面,每一步都像在写诗。当它们展开翅膀,巨大的白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飞过时投下的影子笼罩着我,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在一处偏僻的沼泽边,我看到一只孤鹤。它久久伫立,偶尔仰天长鸣,声音凄清悠远。保护区的老师说,它的伴侣去年死在了迁徙路上,“但它还是每年都回到这里,守护着这片沼泽。”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大毛子,也理解了自己。守护,从来不是一定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这只孤鹤,就像娟子,就像千千万万个在生态保护一线默默工作的人,他们的价值不在于改变了多少,而在于他们从未放弃的坚守。

回到排练场,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再迷茫,真正理解了自己为什么要选择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专业,为什么要站在这个舞台上成为守护者。当我再次演出那场生死别离的场景时,眼前是扎龙那只孤鹤的身影;当我在尾声仰望天空时,心中是见过鹤群飞越湿地的震撼。

最难忘的是为毕业生演出那场。我知道台下坐着即将各奔东西的学子们,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是怀着和娟子学姐同样的青春理想走进东北林业大学校园的。当演到娟子决定去盐城,与父母在村口告别时,我听见台下传来压抑的抽泣。

那一刻,舞台上下,戏里戏外,所有的离别、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坚守都汇成了同一条河流。我看见前排一个学姐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后来我知道,她放弃了保研,选择去青海三江源做生态监测。

戏至尾声,娟子没入河水。

而我——大毛子,要带领鹤群完成最后一场飞翔。音乐响起,我们挥动翅膀,从舞台这端飞向那端。每一次振翅,都像是与时光对话:对逝去的娟子说,你的理想有人继承;对即将远行的学子说,你们的飞翔刚刚开始;对曾经迷茫的自己说,看,你终于找到了要守护的东西。

演出结束,那位要去青海的学姐红着眼睛对我说:“你演的丹顶鹤很好。”她指着我的翅膀,“这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如今,我成了剧组里最老的成员。看着新来的大一学弟学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他们怯生生地练习鹤步,认真地标注台词,在“丧偶”那场戏里哭不出来……我一遍遍示范,告诉他们扎龙的鹤如何起飞,告诉他们失去是什么感觉。

有个男孩总演不好悲鸣,我带他到天台,在夜风里闭上眼睛:“不要想你在演鹤,要想你真的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最后一次演出,是为大一新生。台下坐着刚从高中毕业的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大学的期待。当我作为大毛子,在娟子牺牲后,守护着新孵化的小鹤,带领它们第一次飞向南方时,我突然明白了重复的意义——我们这些演员,何尝不似候鸟?在北方的湿地上一季季停留,羽翼丰满了便飞走,把这片天空留给“新的翅膀”。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完成了各自的成长,淬炼出面对未来的坚强。

谢幕时,我张开双臂,完成了在舞台上的再一次飞翔。这一次,我不再是那只叫大毛子的鹤,而是真正理解了飞翔意义的青年人——飞翔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炫耀羽翼,而是为了在更广阔的天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剧终人散,我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月光下,我哼着娟子妈妈经常唱起的那首熟悉的歌谣:“小闺女儿,坐门墩儿。看着小鹤笑嘿儿……”歌声飘向星空,飘向所有正在经历迷茫、正在寻找方向、正在学习飞翔的青春

而我的青春,因这一次次的展翅,终于学会了如何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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