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秦月,三十五岁,在瑞丰集团总部做了八年的人力资源管理。我丈夫周明比我大两岁,三年前被派到成都分公司当总经理。这三年,我们过着标准的“周末夫妻”生活——他每月回来一两次,我每两个月飞过去待个周末。
上个月十三号,周明照例回北京。晚饭时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说:“这个季度指标压力大,下个月可能回不来了。”
我把清蒸鲈鱼往他那边推了推:“没事,我调休过去看你。”
“别。”他放下筷子,动作有点急,“最近公司在整顿,忙得很,你来了我也没时间陪。再说,你那边工作不也走不开吗?”
我看着他。周明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领口已经有点松了。他胖了些,或者说浮肿了,眼袋很明显。
“你最近睡得不好?”我问。
“能睡好吗?”他扯了扯嘴角,“分公司一百多号人,每个月指标压着,总部天天盯着数据。上周老陈还打电话来,说成都这边人员流动率太高,让我抓抓管理。”
老陈是我们共同的上司,集团副总。我点点头:“流动率是有点高,上个月你们那边走了七个,入职五个,净流失两个。”
周明猛地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是干什么的?”我笑了,“人力系统里都能看到。不过说实话,你们分公司的离职面谈记录做得太粗糙,我看了几个,都是‘个人原因’四个字打发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重新拿起筷子夹菜:“下面人做事不仔细。何璐毕竟年轻,人力这块她兼着做,难免有疏漏。”
何璐。这个名字这半年在周明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成都分公司的行政秘书,二十五岁,据说是川大毕业的。周明提过几次,说这姑娘机灵,能吃苦,经常加班到深夜。
我没再接话,低头吃饭。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红烧肉的油光上,亮得有点刺眼。
那晚周明很早就睡了,背对着我。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起半年前他生日,我偷偷飞成都想给他惊喜。晚上八点到公司楼下,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上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何璐从他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姑娘确实年轻,穿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秦月姐吧?周总常提起您。他在里面,刚开完会。”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别的什么。周明听到声音走出来,看见我时明显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过生日啊。”我把手里的蛋糕提起来。
他接过蛋糕,侧身让我进办公室,回头对何璐说:“小何,那你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周总生日快乐。”何璐笑着说,又朝我点点头,“秦月姐再见。”
那晚周明拆开蛋糕时,手指上沾了点奶油。我抽了张纸递给他,随口问:“这姑娘工作怎么样?”
“不错,挺能干。”他说,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你这次来能待几天?”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已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只是我不愿意深想。结婚九年,从租房子到买下这套两居室,从挤地铁到他开上公司配的车,我们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有些裂缝,看见了也假装看不见,总觉得糊一糊就能过去。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上周五下午。
我在总部整理各分公司的人力月报,顺手点开成都的数据。何璐的职位变更引起了我的注意——三个月前,她从“行政秘书”变成了“总经理助理”,薪资上调了百分之四十。
这没什么,正常晋升。奇怪的是,系统里她的考勤记录一片空白,而其他员工的记录都很完整。我打电话给负责考勤系统的技术部小刘,随口问了一句。
小刘在电话那头敲了会儿键盘,说:“秦姐,这个何璐的账号权限有点特殊,她的考勤数据设了隐藏,只有总经理权限能查看。”
“谁设置的?”
“设置人是周明,周总。”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光。
下班时,我在电梯里遇到老陈。他看我脸色不好,问:“小秦,不舒服?”
“陈总,我想申请调到成都分公司。”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陈也愣了,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我们都没动。他按了开门键,转过身看我:“怎么突然有这想法?总部发展空间不更大吗?”
“我和周明长期分居也不是个事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再说了,成都分公司人力这块确实需要规范,我去也能帮帮他。”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行,我考虑考虑。不过你要是真想去,得低调点,别声张。周明那边……”
“先别告诉他。”我说,“我想给他个惊喜。”
“惊喜。”老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有点复杂。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手续我来安排,你下周一就可以过去。职位……就人力总监吧,刚好那边缺这么个人。”
“谢谢陈总。”
走出写字楼,晚高峰的车流堵得一动不动。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想起九年前和周明领证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我们挤地铁回家,在拥挤的车厢里,他用手臂圈出一小块空间护着我,凑在我耳边说:“等以后条件好了,不让你挤地铁了。”
那时候他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呢?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微信:“今晚要跟客户吃饭,晚点给你打电话。”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机场。”
“机场?”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您没行李啊?”
“去接人。”我说谎了。
其实我是想立刻买张机票飞过去,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想看看他见到我时的表情。但最后我只是在机场坐了半个小时,看着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不断滚动,然后起身回家。
路上我买了菜,做了两菜一汤,一个人吃。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我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周末两天,我收拾了行李。其实没多少东西,就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周明在成都租了套两居室,他说是公司给的住房补贴,够用了。我的东西大部分还留在北京。
周日晚上,周明照例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他办公室,墙上挂着分公司的业绩曲线图。
“吃饭了吗?”他问,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吃了。你呢?”
“等会儿点个外卖。”他说,“这周末又没休息,下周要开季度总结会,得准备材料。”
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马上又硬起来。
“何璐也在加班?”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周明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嗯,她在整理数据。这姑娘挺拼的,经常自愿加班。”
“哦。”我说,“那你忙吧,早点休息。”
“好,你也早点睡。”
挂断视频,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太亮了,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是北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有说不清的故事。
周一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去总部办了最后的手续。老陈递给我调令时,欲言又止。
“小秦,”他说,“成都那边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周明这半年报上来的业绩数据很好看,但人力成本涨得太快。你去之后,先从人员架构入手,好好理一理。”
“我明白。”
“还有,”老陈顿了顿,“何璐这个人,你多留意。三个月前,周明打报告要给她申请特殊人才津贴,被我压下来了。理由是‘贡献度有待评估’。”
我捏着调令的手指紧了紧:“谢谢陈总提醒。”
“下午两点的飞机?”老陈问。
“嗯。”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记住,凡事稳着点来,别冲动。”
我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问我怎么带箱子来上班。我笑着说要出差,去成都分公司做个短期支援。
她们不会知道,这个“短期”可能会很长。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周明第一次坐飞机。是去度蜜月,经济舱,座位很挤。他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每年都带你出去旅行一次。”
这个承诺只坚持了三年。后来他忙,我也忙,再后来他被调去成都。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我要了杯温水。旁边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合同必须这周签下来!王总那边我亲自去谈……”
每个人都很忙,忙着生活,忙着往上爬,忙着守住已经拥有的东西。
飞机穿过云层,剧烈颠簸了一下。广播里说遇到气流,让大家系好安全带。我握紧了扶手,手心有些出汗。
其实我有点怕坐飞机,每次颠簸都会紧张。以前周明在旁边时会握住我的手,说“没事”。现在我只能自己握着扶手,握到指节发白。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成都的天气比北京湿润,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植物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我开了手机,周明的微信跳出来:“在开会,晚点联系。”
我没回,打了辆车直奔分公司。地址我知道,在城南的一个写字楼园区。出租车司机很健谈,听说我从北京来,说:“来出差啊?我们成都巴适得很,多待几天嘛。”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和旧楼交错,路边的小面馆冒着热气。这就是周明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车子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下。我抬头看,楼不算高,二十层左右。瑞丰成都分公司在十二到十五层。
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我:“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周明周总。”
“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我是总部调过来的,今天报到。”
姑娘愣了一下,赶紧翻看记录:“请问您贵姓?我查一下……”
“秦月。人力资源总监。”
姑娘的脸色变了变,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等待接通的时候,她偷偷看了我好几眼。
电话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对我挤出笑容:“秦总监,周总在开会。何助理说让我先带您去办公室,周总开完会就过来。”
“何助理?”
“就是何璐,周总的助理。”姑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带您上去。”
电梯里,姑娘站在我斜前方,不时从镜面墙壁上瞄我。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开时,一阵嘈杂声涌进来。开放办公区里坐了二三十号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电脑敲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外卖的味道。
“这边请。”前台姑娘引着我往走廊深处走。
路过一片工位时,有几个人抬头看我。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几秒,又迅速移开,假装继续工作。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骚动,像水波一样在办公室里荡开。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有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
“这是您的办公室。”姑娘说,“何助理说,您先休息一下,她开完会就过来。”
“周总在开什么会?”
“季度总结会的预备会,各部门负责人都参加。”姑娘看了看表,“应该快结束了。那您先休息,有事打我分机,前台小刘。”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映出天空的灰色。这间办公室朝北,光线不太好,即使开着灯,也显得有些昏暗。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是个女声,很年轻,语速很快:“秦总监您好,我是何璐。周总这边会还要一会儿,您先安顿,晚点我去找您。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准备。”
“不用,谢谢。”我说。
“那好,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我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过了几秒才放回去。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办公区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真的假的?总部的?”
“人力资源总监,级别不低啊……”
“怎么突然调过来?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谁知道呢,看周总怎么安排吧……”
我走过去,轻轻关上了门。那些窃窃私语被隔在门外,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电脑没密码,我开了机,登录人力系统。用自己的权限进入后台,调出成都分公司的全员花名册。一百二十七人,我一个个往下翻。
何璐的名字在很前面,职务是“总经理助理”,入职一年八个月。前一年是行政秘书,三个月前变更为现职务。薪资数字比我之前看到的又涨了一些。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这半年离职的老员工,在职时业绩都不错。离职原因那一栏,清一色写着“个人发展需要”。
门被敲响了。
“请进。”我说。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穿浅米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成低马尾,妆容精致。是半年前我在周明办公室外见过的那个姑娘,何璐。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半年前她脸上还有些学生气,现在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或者说,锐利。
“秦总监,您好。”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是何璐,周总的助理。周总让我先过来看看您这边有什么需要。”
她伸出手。我站起来,跟她握了握。她的手很凉,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坐。”我说。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姿态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文件夹在她膝上摊开,里面是几份文件。
“这是公司的基本情况介绍,这是近期的人事档案目录,这是您的入职手续表。”她把文件一份份递过来,“周总说,您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具体工作安排等明天大会后再定。”
“明天大会?”
“季度总结会,全体员工都参加。”何璐说,“周总会宣布一些重要人事调整和季度规划。”
我翻看着文件,语气尽量平淡:“听说你是川大毕业的?”
“是,学行政管理。”
“毕业就来了?”
“没有,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了半年,后来看到瑞丰的招聘信息就来了。”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睛一直看着我,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周总很器重你。”我说。
“是周总肯给机会。”她说,“我刚来时什么都不会,都是周总手把手教的。”
手把手。这个词用得有意思。
我又问了几句公司的事,她都对答如流。问到某个离职的老员工时,她笑容不变:“李哥啊,他家里有事,辞职回老家了。走时周总还特意给他包了红包。”
她说得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在说“周总”两个字时,她的语调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亲昵。
聊了大概十分钟,她起身:“那您先休息,我去看看周总会开完没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秦总监,周总说晚上给您接风,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定了位置。六点半,我到时候来叫您。”
“好。”
门再次关上。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下雨。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周明。
“你到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喘,像是刚从会议室跑出来的。
“到了,在办公室。”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问,语气里有种压抑着的情绪,听不出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想给你个惊喜。”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晚上一起吃饭,何璐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行,晚上见。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好。”
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我放下听筒,看着电脑屏幕。屏保启动了,是系统自带的蓝色星空图,一个个光点缓慢旋转。
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雨幕里。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听着雨声,等着下班,等着见我的丈夫。这个我认识了十二年、结婚九年的男人,现在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办公室门外停了一下,又走远了。接着是几个人的说笑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我打开行李箱,把带来的几本书拿出来放在桌上。最上面那本是《劳动法案例精解》,封皮有些旧了,是我刚入行时买的。那时候周明还在总部做销售,每天晚上我们挤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他看销售报表,我看人力案例。
他说:“等咱们攒够首付就买房。”
我说:“好。”
他说:“等买了房就要孩子。”
我说:“好。”
他说:“等孩子上幼儿园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好。”
那时候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一步步按计划来。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升了职,调了岗,我们聚少离多,房子买了,孩子的事却一拖再拖。
雨下得更大了,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我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离晚饭还有两个多小时。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的,嘈杂,像是散会了。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外面渐渐安静下来。雨声又清晰起来。
我打开电脑,开始看分公司的组织架构图。看着看着,我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有四个人的汇报关系虚线连到了何璐那里,但何璐的职位只是“总经理助理”,理论上不该有下属。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
“请进。”
这次进来的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端着杯水:“秦总监,何姐让我给您倒杯水。”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动作有点紧张,水晃出来几滴。
“谢谢。”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婷,行政部的。”她低着头,“刚来三个月。”
“工作还适应吗?”
“还、还行。”她绞着手指,“那个……秦总监,您是从总部调过来的?”
“嗯。”
“那您……”她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您认识总部管监察的陈总吗?”
我看着她:“认识,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脸一下子白了,“我就随便问问。您忙,我出去了。”
她几乎是逃出去的,门都没关严。
我看着那杯水,水面还在微微晃动。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才下午四点多,已经像是傍晚了。
我起身开了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亮起来,把房间照得一片惨白。墙上有块污渍,像是之前挂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印子。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邮箱。总部的工作邮箱已经停用了,新邮箱里只有一封欢迎邮件,是系统自动发的。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五点,下班时间到了。外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说话声,关门声。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动。五点十分,外面安静下来。五点二十,脚步声彻底消失。
整层楼好像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和霓虹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璐发来的微信:“秦总监,周总临时有个电话会议,可能会晚点。您先到十五楼小会议室休息一下?我六点半上去找您。”
我回了个“好”。
关了电脑,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开了一半,明暗交错。经过开放办公区时,我看到那些工位上摆着各种私人物品:盆栽、照片、玩偶、零食。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情侣的合影,笑得很开心。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十五楼是管理层办公室和小会议室。电梯门开时,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找到小会议室,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中间是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墙上有块白板,上面还写着字,是上午开会留下的:
“Q3目标:业绩增长20%”
“人员优化:10%”
“成本控制:降5%”
我看了一会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能看到园区里的其他写字楼,很多窗户还亮着灯,里面的人还在加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会还要一会儿,你饿了先让何璐带你去吃饭。”
我回:“不饿,等你。”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我门外停住。门被推开了。
何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已经换掉了白天的西装套裙,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看起来随意了些,但依然精致。
“秦总监,周总说可能还要半小时。”她走进来,在对面坐下,“要不我们先下去?餐厅就在楼下,可以先点些喝的。”
“不用,我等他一起。”我说。
她点点头,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什么?”我问。
“明天大会要用的材料,最后核对一下。”她说着,抬头看我,笑了笑,“秦总监,您调过来,周总一定很高兴。他常跟我说,您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是吗。”我说,“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您特别能干,在总部是骨干。”她顿了顿,“还说您俩是大学同学,从校服到婚纱,让人羡慕。”
我看着她。她说话时表情很真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如果不是半年前我在她眼里看到过那种复杂的眼神,我几乎要相信她真的只是我丈夫的一个普通下属、一个懂事的小姑娘。
“你们经常聊这些?”我问。
“偶尔,加班的时候会聊几句。”她低头看平板,手指在上面滑动,“周总压力大,有时候会说说家里的事。他说您特别理解他,支持他外派,一个人在北京把家照顾得好好的。”
我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何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站起来:“周总电话打完了,马上过来。我先下去安排一下,您和周总直接下来就行,餐厅在二楼,叫‘翠园’。”
“好。”
她拿着平板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几乎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的。楼下餐厅的招牌亮着灯,“翠园”两个字是绿色的,在湿漉漉的夜里很显眼。
门被推开,我转过身。
周明站在门口,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松开了些。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见我这个人,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秦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干。
“嗯。”我说。
他走进来,关上门。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走到我面前,停了停,然后伸手想抱我。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怎么突然调过来?”他问,“也不跟我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我说,“老陈安排的,他说成都这边需要人。”
“老陈……”周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那你住哪儿?我那边就一个房间,要不先给你在附近订个酒店?”
“不用,我住你那儿就行。”我说,“客厅沙发也能睡。”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看着他,“我们是夫妻,我大老远调过来,你让我去住酒店?”
他抿了抿嘴唇,这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以前我会退让,但现在我不想。
“走吧,去吃饭。”最后他说,“何璐在下面等着了。”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胖了,衬衫在肩胛骨那里绷得有点紧,后颈的头发该剪了,长得盖住了衣领。
电梯里,我们俩并肩站着,看楼层数字往下跳。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瘦了。”周明忽然说。
“嗯,最近忙。”
“总部那边……都交接好了?”
“好了。”
电梯到二楼,门开了。餐厅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还有轻柔的音乐。何璐站在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笑着迎上来:“周总,秦总监,位子安排好了,这边请。”
她引着我们往里面走。餐厅装修得不错,中式风格,有屏风隔出一个个小空间。我们被带到最里面的一桌,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庭院。
“我点了几个招牌菜,秦总监看看还要加什么。”何璐把菜单递给我。
“你点就好。”我说。
周明在我对面坐下,何璐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服务员过来倒茶,何璐接过茶壶,先给周明倒,然后是我,最后是自己。
“秦总监尝尝这个茶,是本地特产,周总每次来都点。”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回味是涩的。
菜很快上来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何璐很会照顾人,一会儿给周明夹菜,一会儿问我合不合口味。她说话时,周明偶尔会接话,两个人聊着公司的事,什么季度指标、客户拜访、团队建设。
我听着,很少插话。吃到一半,何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是王总,我得接一下。”
她拿着手机走开了。桌子上只剩我和周明。
沉默了几秒,周明开口:“你调过来,妈知道吗?”
“还没说。”我说,“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老样子,高血压,得天天吃药。”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在饭桌上找话说。明明曾经是无话不谈的人,现在却只剩下这些不痛不痒的问候。
何璐回来了,表情有点严肃:“周总,王总那边说合同有点问题,明天想跟您当面谈。”
“明天上午不是有会吗?”
“所以我跟王总改到下午了。”何璐说,“上午的大会照常,十点开始,预计两个小时。下午您两点到四点有空,我约了王总三点,谈完您还能休息一会儿。”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周明点点头:“行,你安排吧。”
“大会的PPT我晚上再改一版,加上了您上午说的那几个点。”何璐继续说,“对了,人事调整的通知我已经拟好了,您看看?”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文档,递给周明。周明接过去,看得很仔细。我低头吃菜,鱼肉有点凉了,腥味泛上来。
“可以,就这样。”周明把手机还给她,“明天大会上宣布。”
“好。”何璐收起手机,看向我,“秦总监,明天您也要发言吧?需不需要我帮您准备材料?”
“不用,我自己有准备。”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容很标准,露八颗牙齿。
吃完饭,何璐抢着买了单。周明说:“发票开公司的。”
“知道,周总。”何璐笑着说,又转向我,“秦总监,那我先走了,您和周总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她走了,留下我和周明。站在餐厅门口,周明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出烟雾:“走吧,回家。”
“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走进夜色里。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周明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开车十分钟。是个普通小区,楼有点旧。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却没马上开车门。
“秦月。”他看着前方,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的脸,“你来成都,我其实……挺高兴的。”
我没说话。
“就是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他继续说,“而且现在公司情况比较复杂,你刚来,很多事不了解……”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转过头看我,“明天大会,你先别说话,看看就好。有什么问题,我们回家慢慢说。”
我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是冷的,像玻璃珠子。
“好。”我说。
他好像松了口气,推开车门:“走吧,上楼。”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单元门,上楼梯。他住在四楼,开门时钥匙转了好几下才打开。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霉味飘出来。
“好久没开窗了。”周明走进去开灯。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客厅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几个外卖盒。卧室门开着,能看见床没铺,被子堆成一团。
“有点乱。”他说,弯腰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
我没说话,拖着行李箱走到沙发边。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式开衫,米白色的,很眼熟——何璐今天白天穿的那件西装里面,就是这件内搭。
周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开衫拿起来:“这是何璐的,前几天加班晚了,她有点冷,我借给她的。忘了让她拿走了。”
他把开衫搭在椅背上,继续收拾外卖盒。垃圾桶在厨房,他走过去,把盒子扔进去,动作有点急,一个盒子掉在地上,汤汁洒出来一些。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抽纸巾擦地。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宜家买的那种复制品,帆船在海上。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和他结婚时拍的,在影楼里,两个人穿着礼服,笑得很假。
周明擦完地,站起来,看见我在看照片,说:“这房子是公司租的,我也没怎么收拾。你将就住,周末我找保洁来打扫一下。”
“我住哪?”我问。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他说。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随你吧。浴室在那边,热水器要烧一会儿。我先去洗澡了。”
他进了卧室,拿换洗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老陈发来一条微信:“到了?情况怎么样?”
我回:“到了,明天参加他们的大会。”
“注意观察。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沙发有点硬,弹簧硌人。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黄的一圈。
浴室传来水声。我闭上眼睛,觉得累,很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周明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湿着。他看了我一眼:“你去洗吧,我给你拿了新毛巾,在洗手台上。”
“谢谢。”
我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换洗衣服。经过卧室时,门开着,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我伸手擦掉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细纹,嘴角有点下垂。三十五岁,不年轻了。
洗完澡出来,周明已经躺在沙发上了。他背对着我,好像睡着了。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床上是周明的被子,有他的味道,烟草味,还有一点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我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外面有车开过的声音,有狗叫声,有不知道哪家电视的声音。这个城市很陌生,这个房间很陌生,连躺在我枕边的这个人,也让我觉得陌生。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比这还小。冬天没暖气,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他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个大房子,要有暖气,要有大窗户,阳光能照进来。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有暖气,有大窗户。但他不常回家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我没出声,只是静静躺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是周明起来了,在客厅走动,然后阳台的门开了,又关上。
他在抽烟。
我擦掉眼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得睡,明天还要开会。
得看看,我丈夫管理的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更要看看,他牵着女秘书的手宣布的那个决定,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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