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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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的手甩过来的时候,我正端着刚切好的果盘。西瓜块儿飞起来,红色的汁液溅在我新买的米色家居服上,在胸前晕开一片,像血。

耳朵里嗡的一声,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被厚重棉被捂住脑袋似的响。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餐桌上,震得桌上的玻璃花瓶晃了晃。

“你闹够了没有?”陆明远的声音是压着火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六年的男人。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是我上个月在商场给他挑的,当时他还说颜色太素,我说你穿着显精神。现在那件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他右手还微微抬着,手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我就是问她一句,”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问问陈静是不是真的要搬来咱们小区住。”

“问一句?”陆明远往前一步,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古龙水,是更甜一点的、女人才会用的花香调,“你那是问吗?你跑到她公司楼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离有妇之夫远一点’,程雨,你要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我重复了一遍,突然想笑,就真的笑了出来,“陆明远,是你不要脸,还是我不要脸?”

他脸色更难看了。

陈静是他的“白月光”,大学时谈过一年,分手后人家出国了。这些我都知道,结婚前陆明远就坦白过,说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心里只有我。我信了。六年了,我们有过挺好的日子,一起还房贷,一起装修房子,去年还商量着要不要生个孩子。直到三个月前,陈静离婚回国。

“她就是暂时遇到困难,我是她老同学,帮一把怎么了?”陆明远这话说了不下十遍。

帮她找房子,帮她介绍工作,陪她去看车。我忍了。直到昨天,我在小区物业那儿看到业主登记表,新搬来的住户里赫然写着“陈静”两个字,门牌号就在我们隔壁楼,从我们家厨房窗户,能直接看到她家阳台。

“怎么了?”我放下果盘,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上的西瓜汁,“陆明远,我跟你结婚六年,你为我动过手吗?”

他不说话了,呼吸粗重。

“就因为她,”我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因为你那个离了婚、回国投奔你的老同学,你打我。”

“我不是……”他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了,那种紧张、在意的表情,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了——至少,很久没因为我的事在他脸上看到过了。

他转过身接电话,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见他说:“没事,你别担心……嗯,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怒气,有愧疚,还有点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我出去一趟。”

“去见她?”

“程雨!”

“行,去吧。”我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狼藉的西瓜块,“别让人家等急了。”

他站在原地几秒钟,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重重的“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婚纱照都晃了晃。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在海边。我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人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摄影师说:“新郎凑近点,对,看着新娘的眼睛,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陆明远当时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这辈子就你了。”

我蹲在地上,捡着碎掉的西瓜。红色的汁液渗进地板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就像有些东西,一旦渗进去了,就再也弄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陆明远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大灯,只亮了盏落地灯。电视开着,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我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手机亮了好几次。我妈发微信问我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再看看。闺蜜周婷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没人知道,一个小时前,我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打了我一巴掌,然后走了。

凌晨一点,我收到陆明远的微信:“今晚不回了,你早点睡。”

我没回。

三点,又一条:“明天我们谈谈。”

我还是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去了书房。从书架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们恋爱时的电影票根,第一次一起旅行的车票,结婚证也在里面。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我翻开,照片上两个人头挨着头,那时候真年轻啊,以为有了这个本子,就能绑住一辈子。

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盒子里。从书桌抽屉拿出几张A4纸和一支笔。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洗漱完,化了个淡妆,特意在左脸颊扑了点遮瑕——还有点红,但不太明显了。换衣服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穿了昨天那件米色家居服,胸前那片西瓜汁的印子还在,浅了点,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煮了粥,煎了鸡蛋,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收拾完厨房,我把昨晚写的几张纸装进文件袋,封好。

八点半,我出门,打了个车去陆明远的公司。

路上等红灯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姑娘,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我说:“嗯,有点事。”

“什么事也得注意身体,”师傅絮絮叨叨的,“你看我,开夜车的,再累也不敢不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我点点头,没再接话。

到了公司楼下,我抬头看了看这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陆明远的公司在十五层,当初选址时我还陪他来看过,他说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江景。现在公司做起来了,三十多号人,他成了别人嘴里的“陆总”。

我没上去,就在大厅的休息区坐着。前台小妹认识我,过来问:“程姐,来找陆总?他还没到呢。”

“我知道,”我说,“我等他一会儿。”

“那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你忙你的。”

小妹回去了,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陆总的太太难得来公司,今天脸色还不好,肯定有事。

九点十分,陆明远的身影出现在旋转门那儿。他今天换了身衣服,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个纸袋,看logo是那家我很喜欢的甜品店。

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程雨,”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有点干,“你怎么来了?”

我仰头看他。他眼睛里有些血丝,大概昨晚也没睡好。下巴的胡茬刮干净了,但靠近了还是能闻到一点,那股甜腻的花香味还在,混着他自己的剃须水味道,奇怪得很。

“来给你送个东西。”我说。

“昨天的事,”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是我冲动了。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咱们回家,好好谈谈,行吗?”

我没接纸袋,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扶了下沙发靠背。

陆明远皱皱眉,把纸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接过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那几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程雨,你……”

“签好了字,寄给我就行。”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地址我写了我妈那边。至于公司股权,我咨询过律师了,按法律来,该我的,一分也不能少。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法庭见。”

“你疯了吗?”他压着嗓子,但声音里的震惊和怒气藏不住,“就为昨天那点事,你要离婚?”

“那点事?”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陆明远,你觉得那是‘一点事’?”

“我道歉行不行?”他抓住我的手腕,很用力,“我昨天是昏了头,我错了,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陈静那边,我让她搬走,不,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行不行?”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太迟了,”我说,“真的,太迟了。”

“程雨……”

我没再听他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很清脆。旋转门转出去,四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清爽。

我没回头,所以没看见陆明远当时是什么表情。但我想,那大概是我认识他十年,结婚六年,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干脆利落,这么头也不回。

打车回到小区门口,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旁边的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拿了一袋米,一桶油,几包卫生纸。走到生鲜区,看见排骨挺新鲜,就称了两斤。旁边的大妈在挑五花肉,跟售货员说:“给我切漂亮点啊,我儿子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售货员笑:“阿姨这是要见未来儿媳妇了?”

“可不是嘛,”大妈笑得眼睛眯成缝,“那姑娘我见过照片,可俊了。我儿子喜欢,我就喜欢。”

我也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排骨炖汤吧,加点玉米和胡萝卜。我一个人,能吃好几顿。想着,又拿了根玉米,两个胡萝卜。

结账时,收银的小姑娘看着我,突然说:“姐,你脸色好白啊,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没睡好。”我说。

“那可得多注意,”小姑娘麻利地扫码装袋,“身体最重要了。”

提着两个大袋子从超市出来,走到小区门口,刚好看见物业的王大姐在跟人聊天。看见我,她立刻招招手:“小程!”

我走过去。

“刚才我看见你先生了,”王大姐说,表情有点微妙,“他好像……带着个女的,在那边看房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隔壁那栋楼。

“哦,”我说,“可能是帮他朋友看吧。”

“朋友啊……”王大姐拖长了声音,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多说,“你这是买菜去了?哟,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

“没有,就我自己。”我说,“囤着慢慢吃。”

“也是,省得天天跑。”王大姐顿了顿,压低声音,“小程啊,大姐多句嘴,有些事吧,你得上点心。男人啊,有时候就得管着点,不能太放任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点点头:“谢谢王姐,我知道了。”

“哎,你知道就好。”她拍拍我的肩,“赶紧回去吧,袋子挺沉的。”

我转身往家走。背后还能听见王大姐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隐约听见几个词:“可怜啊……看着挺好一姑娘……那女的天天来……”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开门,进屋,把菜提进厨房。一样一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排骨泡在冷水里,玉米剥皮,胡萝卜削皮切块。我做事一向仔细,胡萝卜块切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看了眼银行账户余额。

这些年,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算高,但稳定。陆明远的公司收入不错,家里的房贷去年就还清了,车也买了。他每个月会往家庭账户里打钱,但大部分资金都在公司账上流动,家里的存款,仔细算算,也就二十来万,是我们准备用来要孩子的备用金。

我名下有一套小公寓,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一直出租着,一个月三千五的租金,直接打我卡上。这些年我没动过那笔钱,卡里攒了也有十来万了。

够了。我想。哪怕现在离了婚,哪怕分不到太多钱,也够了。

排骨焯好水,重新下锅,加水,加姜片,开大火煮。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滚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手机响了。是陆明远。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

让他急会儿吧。这些年,总是我等他。等他回家吃饭,等他周末有空,等他终于能把目光从公司、从客户、从陈静身上挪开,分给我一点。现在,我不想等了。

汤炖上了,我洗了手,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在左边,他的在右边。以前我总笑他衣服多,一个男人,西装衬衫挂了大半个柜子。他说没办法,见客户要体面。

我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春夏秋冬,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其实没多少,我平时买衣服不多,常穿的就那么几件。倒是陆明远,总说我该多打扮打扮,给我买过不少衣服裙子,很多吊牌都没摘,塞在衣柜最里面。

那些我没拿,只收拾了自己买的、常穿的。

收拾到一半,我在衣柜最底下摸到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是我三十岁生日时陆明远送的。他说珍珠温润,衬我。

我摸了摸那圈珠子,凉凉的,很光滑。然后合上盒子,放回去了。

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带走。

下午三点,汤炖好了,满屋子都是香味。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玉米甜,胡萝卜糯。我小口小口喝,一碗汤喝了半个多小时。

喝完,我把碗洗了,锅刷了,厨房收拾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在玄关的柜子上放下钥匙,又想了想,把婚戒也摘下来,放在钥匙旁边。

银色的圆环,内圈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和结婚日期。戴了六年,手指上已经有了一圈浅浅的痕迹。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当时为了颜色争了半天,我想要灰色,他想要蓝色,最后折中买了米色。电视墙是我设计的,做了整面书柜,摆满了书和小摆件。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垂下来老长,我一直懒得修剪。

六年,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回忆。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没锁。反正他总要回来的,钥匙也留给他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我盯着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疼,只是空,空荡荡的,风能穿过去。

走到小区门口,我又遇见了王大姐。

“小程,你这是……”她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箱,眼睛瞪大了。

“王姐,”我朝她笑笑,“我出趟差,可能要一阵子。家里要是有什么物业通知,麻烦您跟我先生说一声。”

“哎,好,好。”她点头,眼神里的同情更明显了,“那你……自己多保重啊。”

“谢谢王姐。”

我打了辆车,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想了想,报了我那套小公寓的地址。

车开出去,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店铺、行人。这个城市我生活了三十年,熟悉每一条街,每一个拐角。但今天看出去,却觉得有点陌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婷。

我接了。

“喂,雨雨,在干嘛呢?”她那边声音吵,大概在商场。

“在车上,”我说,“准备去我那边住几天。”

“你那边?”周婷顿了顿,立刻反应过来,“怎么了?跟陆明远吵架了?”

“嗯。”

“严重吗?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没事,”我说,“就是想自己待几天。”

“真没事?”周婷不放心,“你可别骗我,你声音不对劲。”

“真没事,”我重复,“就是累了,想休息休息。”

周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那你先静静。但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听见没?随叫随到。”

“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

累,是真的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到公寓时快五点了。这房子我一直租给一对小情侣,上个月他们说工作调动要搬走,我就没再续租,本来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再租出去,没想到自己先住进来了。

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基本的家具。沙发上蒙着防尘布,地上有层薄灰。我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打扫。

扫地,拖地,擦家具,换床单被套。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有点像样了。我瘫在刚铺好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里比我家里小很多,客厅卧室一体,加个小厨房和卫生间,总共不到五十平。但一个人住,够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我躺着,没开灯,就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陆明远的短信:“程雨,我们谈谈。我在家,你在哪儿?”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离婚协议我不会签的。昨天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你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判我死刑。”

一次错误?

我想笑。真的是第一次吗?这三个月的冷落,无数个不回家的夜晚,手机里删了又来的聊天记录,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还有昨天那一巴掌。

有些事,不是非要捉奸在床才叫背叛。心不在了,人还在身边,那才是钝刀子割肉,更疼。

我按灭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淡淡的霉味,太久没人住了。但没关系,明天晒晒就好。

就像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晒晒太阳,通通风,总会淡的。

我想。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晃醒。昨晚忘了拉窗帘,一室金黄。

我眯着眼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胸口闷闷的,但不像昨天那么空,反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起床,洗漱,煮了碗面。吃面时刷手机,朋友圈里一如既往的热闹。有人晒早餐,有人抱怨加班,有人转发鸡汤。陆明远没发任何东西,他的朋友圈已经三个月没更新了——以前他挺爱发的,公司的进展,出去吃饭的照片,偶尔还有我的背影。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光,然后洗碗,换衣服,出门。

先去了趟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毛巾牙刷,拖鞋水杯,油盐酱醋。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时,我忽然想起以前和陆明远一起逛超市的样子。他总嫌我买得慢,挑个酱油都要看半天成分表。我说生活就得认真过,他说我较真。

现在不用较真了。我随手拿了瓶常用的牌子,扔进车里。

回到家,把东西归置好,已经快中午了。我坐在刚擦干净的沙发上,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该做点什么。我想。

于是拿出手机,开始整理通讯录。把陆明远那边的亲戚朋友,一个个删掉。其实本来也没存多少,这些年,我们的生活圈越来越不重合。他的朋友我不熟,我的朋友他也没兴趣认识。

删到“陈静”时,我手指停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去年存的,那时候她刚回国,陆明远说她换了国内号码,让我存一下,万一有事好联系。

我当时还笑,说能有什么事。

现在想想,真有意思。

我删了那个号码,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妈妈”时,我犹豫了一下,没删,但改成了“妈”。

然后我打开微信,点开和陆明远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前天,我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要加班。再往前,是大前天,我发了个搞笑视频给他,他没回。再往前,是上周,他说出差,三天。

我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那时候我们还会每天发消息,他会问我吃了没,我会拍下班路上的天空给他看。晚上他会发“到家了”,我会回“饭在锅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就是从陈静回国,陆明远去接机那天开始。他那天特意穿了新西装,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我说不就是接个老同学,至于吗。他笑着说,好歹是多年不见,得留个好印象。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

我退出聊天窗口,点开陆明远的朋友圈。背景还是我们的婚纱照,签名是“岁月静好”。最新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转发了一篇行业文章。

往下翻,能看到以前的内容。去年我生日,他发了我吹蜡烛的照片,配文“老婆生日快乐”。前年结婚纪念日,他发了我们牵手的特写,戒指很显眼。再往前,是我们去旅游的照片,他搂着我的肩,两人都笑出一口白牙。

原来我们也有过好时候。

原来那些好时候,真的会过去。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慢悠悠的,一个动作做半天。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在散步,走走停停,偶尔弯腰逗逗车里的孩子。

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只是柴米油盐,只是起床睡觉,只是今天重复昨天,明天重复今天。

我以前以为,我和陆明远也能这样,普通到老。

但现在,普通也成奢望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

“喂,妈。”

“雨雨啊,”我妈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这周末你爸过生日,你和明远回来吃饭吧?我买条大鱼,你爸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鱼了。”

我喉咙一哽。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可能……去不了。”

“怎么了?加班啊?”

“不是,”我停顿了一下,“我和陆明远,出了点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问题?”我妈的声音严肃起来。

“就……感情问题。”我说得含糊,“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

“分开?”我妈声调提高了,“什么叫分开?程雨,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瞒不住,深吸一口气,简单说了:“他打了我一巴掌,为了他前女友。”

“什么?!”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打你?陆明远打你?他凭什么打你?你现在在哪儿?受伤没有?”

“我没事,就一下,不严重。”我说,“我现在在自己公寓这边,挺好的,您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妈声音都抖了,“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妈,不用……”

“什么不用!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硬硬的小纸片。掏出来一看,是昨天超市的小票。上面列着:排骨、玉米、胡萝卜、大米、油、卫生纸……

都是过日子的东西。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过什么日子呢。我想。人都不在了,日子过给谁看。

我妈是一个小时后到的,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拉着我上下看。

“脸我看看,”她扳着我的脸,左看右看,“还红不红?疼不疼?”

“早不疼了,”我拉开她的手,“真没事。”

“这叫没事?”我妈眼睛红了,“他都动手了!程雨,我告诉你,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次是一巴掌,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必须离!这婚必须离!”

“我知道,”我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我已经提离婚了。”

“他怎么说?”

“他不肯签。”

“不签?”我妈声音又高了,“他凭什么不签?他都动手了,还有脸不签?我找他父母去!当初怎么说的?会好好对你,这才几年,就原形毕露了!”

“妈,”我按住她,“您别激动。这事我会处理,您别掺和。”

“我怎么不掺和?你是我女儿!”我妈眼泪掉下来,“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我和你爸舍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他倒好,凭什么打你?凭什么?”

她哭得伤心,我鼻子也酸了,但忍着没哭,只是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妈,我真没事,”我重复,“离了就好了,离了就好了。”

“苦了你了,”我妈抹着眼泪,“当初我就说,他那个前女友的事,你得留个心眼。你说都过去了,我相信你。结果呢?人家一回来,他就魂都没了!”

我没说话。

是啊,当初是我太自信。以为六年的婚姻,抵得过一段过去了的校园恋爱。以为日夜相伴的亲情,比得上记忆里的白月光。

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人心。

我妈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起身去洗了把脸,然后开始把我带来的东西往外拿。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爸腌的酱菜,我包的饺子,冻在冰箱里,想吃就煮。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你先拿着用。离婚的事,别怕,该请律师请律师,该打官司打官司,钱不够跟妈说,我和你爸还有点积蓄。”

“妈,我不要……”

“拿着!”她把信封塞我手里,“你是我女儿,我的不就是你的?别跟我见外。”

我捏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妈,”我嗓子发紧,“谢谢。”

“谢什么,”我妈摸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妈没走,留下来陪我。我们挤在那张不大的床上,像小时候一样,她睡外面,我睡里面。

关了灯,黑暗中,我妈突然说:“雨雨,你记不记得,你小学六年级那年,被同桌男生扯辫子,回来哭得稀里哗啦。”

“记得,”我说,“后来您去找了老师,那男生再也不敢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女儿,我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妈的声音很轻,“后来你长大了,结婚了,我想,这下有人替我照顾你了。可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我懂。

“妈,”我侧过身,面向她,“我会好好的。真的。”

“嗯,”她握紧我的手,“一定要好好的。”

我们都不再说话。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想,原来人长大就是这样,得学会自己舔伤口,学会在疼的时候不哭出声,学会在没人扶的时候自己站起来。

但还好,我还有地方可以回,还有人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久违的独居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做简单的早餐,吃完收拾干净。然后处理工作邮件——我跟社里请了一周假,但有些事还是得处理。中午自己做点吃的,下午看看书,或者出门走走。晚上早早睡。

规律,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陆明远又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发微信,一开始是道歉,后来是质问,最后是哀求。他说他知道错了,说陈静已经搬走了,说他再也不会见她,说我们六年的感情不能说放就放。

我看着那些话,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个为了前女友打妻子一巴掌的丈夫,那个苦苦哀求不想离婚的男人,好像不是陆明远,是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原来心死了,就是这样。不恨,不怨,只是麻木。

周四下午,我去了趟律所。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干练利落。我把情况简单说了,她点点头,说这种情况,离婚没问题,财产分割上我也占优势。

“不过,”她推了推眼镜,“如果您先生坚持不肯离,第一次起诉法院可能不会判离,需要等六个月后再起诉。”

“那就等。”我说。

“分居期间,注意收集证据,”赵律师说,“比如您刚才说的家暴,有报警记录或者就医记录吗?”

“没有,”我摇头,“我没报警,也没去医院。”

“那有点可惜。”赵律师想了想,“不过,您有他承认动手的聊天记录吗?或者录音?”

我翻出手机,找到陆明远发的那些微信,其中一条写着:“昨天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你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判我死刑。”

“这个可以,”赵律师说,“虽然没直接说‘打你’,但结合上下文,能证明他承认自己有过错。还有其他证据吗?比如他和那位陈静女士的亲密照片、聊天记录等。”

“没有,”我说,“我没查过他手机。”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程女士,”她说,“离婚官司,有时候就是一场战争。心软,吃亏的是自己。”

“我知道,”我说,“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去翻他手机,做不到去跟踪偷拍,做不到把最后一点体面都撕碎。

赵律师没再说什么,只是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委托协议,您看看。另外,我需要您提供一些材料: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件、财产证明等。”

“好。”

从律所出来,天阴了,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带着湿气。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程雨吗?”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静。”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们能见一面吗?”她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明远,关于你们的事,”她顿了顿,“也关于我。”

我抬头看天,乌云越来越厚。

“在哪儿?”我问。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陈静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美式。

“好久不见,”陈静说,语气很自然,好像我们真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事实上,我们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刚回国,陆明远组局吃饭,介绍我们认识。一次是上个月,在商场偶然遇到,她和一个女性朋友在一起,我们只点了点头。

“找我什么事?”我直接问。

陈静搅了搅咖啡,没马上回答。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披肩,化着淡妆,看起来很温柔,是男人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首先,我想跟你道歉。”她抬起眼,看着我,“为明远打你的事。虽然不是我让他打的,但毕竟是因为我,你们才起的冲突。”

我没接话。

“其次,”她继续说,“我想解释一下我和明远的关系。我们确实是大学时在一起过,但分手很多年了,早就没感情了。这次回国,我离了婚,心情不好,他作为老同学,多关照我一些,仅此而已。我不知道这会影响到你们的婚姻,如果知道,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服务员端来我的咖啡。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

“你说完了?”我问。

陈静愣了一下:“嗯。”

“那我说几句,”我把杯子放下,“第一,陆明远打我,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你不用道歉。第二,你和他的关系,是你们的事,不用跟我解释。第三,我和陆明远要离婚,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程雨,”她轻声说,“你真的要离婚吗?你们结婚六年了,明远他……他很在乎你。”

“他在乎我,所以打我一巴掌?”我笑了一下,“陈静,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你这段时间频繁联系他,半夜给他打电话,让他帮你找房子、搬家、看车,是真的需要帮助,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脸白了。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陆明远的选择。他选择了你,或者说,选择了你的感受,而忽略了我的。这就是结果。”

“不是这样的,”陈静摇头,“明远他只是……只是觉得愧疚。当年我们分手,是我提的,他一直没有放下。现在看我过得不好,他想补偿我,仅此而已。他心里爱的是你。”

“爱?”我重复这个字,觉得有点好笑,“如果他爱我,就不会在你和我之间,选择了你。如果他爱我,就不会在我质问你的事时,觉得我无理取闹。如果他爱我,更不会动手。”

我顿了顿,看着她:“陈静,你不用在我这里找存在感。你想要陆明远,就去争取,但别拉着我当你们的观众。我不奉陪了。”

说完,我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咖啡钱,我请了。”

“程雨!”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挣扎,最后低声说:“对不起。”

“不用,”我说,“真的,不用。”

我走出咖啡馆,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凉丝丝的。我没带伞,就那样走进雨里。

走了两条街,衣服都湿了,我才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下雨天怎么不打伞?”

“忘了。”我说。

“小心感冒,”他絮叨着,“这天气,忽冷忽热的。”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明远。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接听。

“程雨,”他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我们谈谈,必须谈谈。”

“谈什么?”

“陈静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见面了。她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我只是……”

“陆明远,”我打断他,“离婚协议,你签字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没有,”他终于说,“我不会签的。程雨,我们不离婚,行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们好好过,行吗?”

“晚了。”我说。

“不晚!只要你肯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明天就去把公司的事安排好,我们出去旅游,就我们俩,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我说。

“程雨……”

“陆明远,”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昨天我去超市,看见排骨很新鲜,就买了两斤。回家炖汤,炖了满满一锅。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喝,喝了一碗,就喝不下了。不是不饿,是突然觉得,没意思。”

“以前你回家吃饭,我总要煲汤。你说我煲的汤好喝,有家的味道。可现在,家都没了,汤给谁喝呢?”

“我……”

“别说了,”我闭上眼睛,“签了字,寄给我。或者,我们法庭见。”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他拉黑了。

车还在开,雨还在下。这个城市这么大,每天有那么多人相遇,又分开。我只是其中一个。

没什么特别的。

真的。

周末,我回了趟家,陪我爸过生日。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摆在正中间。我爸很高兴,开了瓶酒,非要我陪他喝两杯。

“明远怎么没来?”我爸问。

“他忙。”我说。

“再忙也得吃饭啊,”我爸嘀咕,“今天可是我生日。”

“爸,”我给他夹了块鱼,“我陪你喝。”

“行!”我爸笑了,“还是我闺女好。”

我们碰了杯,白酒下肚,火辣辣的。我很久没喝酒了,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我妈拍我的背,“又没人跟你抢。”

我笑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其实也没喝多少,但酒不醉人人自醉。我趴在饭桌上,听我爸絮絮叨叨说以前的事,说我小时候多调皮,上学了多乖,结婚了多幸福。

“一转眼,我闺女都这么大了,”我爸摸着我的头,“时间真快啊。”

“爸,”我抬起头,眼睛有点模糊,“如果我离婚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

我爸愣住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说什么傻话,”我爸放下酒杯,很认真地看着我,“我闺女,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

“真的?”

“真的。”他重重点头,“你妈都跟我说了。离,必须离!我闺女,不能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哎哟,哭什么,”我爸手忙脚乱地抽纸巾,“过生日呢,高兴点。来,吃菜,你妈做了一下午呢。”

那晚我住在爸妈家,睡我以前的房间。房间还和以前一样,书架上摆满了高中时的书,墙上贴着偶像的海报,已经泛黄了。

我躺在床上,抱着小时候的玩具熊,迷迷糊糊地想,人要是能一直不长大,该多好。

不用面对背叛,不用面对分离,不用在深夜里一个人哭。

可是,回不去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周一,我回出版社上班。

同事见了我,都问:“程姐,病好了?”

我请假的理由是重感冒。我笑笑:“好了,谢谢关心。”

一上午,处理积压的稿件,看校对报告,开部门例会。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也没空想别的。

中午和周婷一起吃饭。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社里的编辑,关系最好。

“你真要离?”她压低声音问。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周婷叹了口气,给我夹了块排骨:“离了也好。陆明远那个人,我早就觉得不靠谱。上次聚会,他全程看手机,对你爱答不理的,我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听吗?”周婷白我一眼,“那时候你满心满眼都是他,我说他不好,你还跟我急。”

我哑然。

是啊,那时候谁说他不好,我都觉得是别人不了解他。我以为我了解,我以为我们六年的感情坚不可摧。

结果呢?一巴掌就打碎了。

“房子怎么办?”周婷问,“你搬出来了,他一个人住?”

“不知道,”我说,“可能吧。”

“那不行,”周婷皱眉,“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属于共同财产。你不能就这么让给他,得争取。”

“律师在办。”我说。

“那就好。”周婷顿了顿,又说,“对了,我听说陈静离婚,是因为她前夫家暴。没想到,她倒成了别人婚姻里的小三。”

我筷子一顿。

“家暴?”

“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周婷压低声音,“她前夫生意做得挺大,但脾气很差,喝了酒就打人。她受不了,才离的婚,回国躲清净。”

原来如此。

所以陆明远对她的照顾,是同情,是怜悯,是拯救者心态?

可这关我什么事呢。她可怜,我就不可怜吗?

“雨雨,”周婷握住我的手,“不管怎么样,我支持你。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谢谢。”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程雨,我是陈静。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方便见一面吗?”

我没回,直接删了。

有些事,我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改变不了陆明远打我的事实,改变不了他要离婚的决心,改变不了我们已经破碎的婚姻。

所以,算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像翻书,一页一页,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意外。

陆明远没再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离婚协议的事,全权委托给了赵律师。她说对方还在拖,但拖不了多久,分居满半年,第二次起诉,法院基本都会判离。

分居的第六周,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陆明远的秘书小李。

“程姐,”她声音有点抖,“陆总他……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急性阑尾炎,昨晚做的手术。”小李说,“他在医院,一直念你的名字。您……要不要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