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小院》是阿禾的首部非虚构作品,12万字篇幅,书写了浙江苍南一个普通人家几代人的谋生故事。阿禾毕业于武汉大学哲学学院,做过编辑和编剧,还经营过一家小店,目前是全职写作者。《海边的小院》是阿禾在写一部长篇历史小说的间隙断续写就,文章写好了发在豆瓣上,意料之外收获许多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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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刨”出的小院是一家人命运的起点。作为地主的儿子,外公迂腐,讲“境界”,不顾家人死活,外婆却彪悍勇猛,靠一双手养活继子继女。母亲很早辍学,一辈子不识字,从小就要顶着痛经挖弹涂鱼,舅舅有天才的艺术直觉却因做倒爷而瘫痪……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生,它们普普通通,事与愿违,甚至残缺破败,但它们也是真实鲜活的人生,像一面多棱镜照见人在命运面前是多么卑微,多么劳苦,以及人的自负是多么虚妄可笑。

作品中关于家乡人“靠海吃海”、胼手胝足从海里讨生活的细节是有趣的,外婆与母亲这对“不是亲生的”母女的情感关系也刻画得令人感动。作者以细腻的、富含感情的行文,将家族亲戚的人生凝结在几千字的文章之中,使之获得一种文本意义上的隽永。

南都专访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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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写作者阿禾。(受访者供图)

南都:《海边的小院》是一部自传性质的作品吗?写这本书的缘由是什么?

阿禾:应该算非虚构散文吧。也不是自传性质,因为我基本上只是一个旁观者和记录者,必要时顶多算是一个次要的配角。

一开始只是随手写。当时我在写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每天埋头在各种古籍里,就像活在另一个时空,生活渐渐失去了实感。可能人在孤独茫然的时候会习惯性抓住一些熟悉真切的东西,我就特别想写写现实,完全是自己内心的需要。因此写起来很快,劲头十足,完全不假思索,没空谋篇布局,也没空雕琢词句,只是扯开胸口往外一喷。和写小说完全不一样,我很享受这种写作状态,也有意让自己保持这种状态,劲头没了、不想写了就不写,下次又想写了再写。写完了就放在豆瓣主页,也没想过发表。颇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对我来说非常私人化也谈不上文学性甚至有些拿不出手的文章,在豆瓣引起不少豆友的共鸣,很多留言让我很感动。我也就断断续续地写下去,前后差不多两三年,零零散散写了十几二十篇。

南都:在写真实的家族人物的故事的时候,尤其涉及一些较为狼狈的情节,是否有担忧和犹豫?怎么划定虚构和现实的边界?

阿禾:一开始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为尊者讳”,写着写着发现很难完全做到,只能略作调整,尽量去写他们的公共生活那部分,不去写他们的私人生活那部分。当然,这种区分很可疑,只能说我心里有这么一条大致的界限,对我来说倒是不必多想,其实就是我小时候观察家族亲戚们的自然距离。略带仰角,也带着好奇和困惑,必要时转开视线不去看。不过,即便这样,我还是不免有些惴惴:如实写出那些不堪的事,会不会让他们被审视乃至审判?比如写我伯母那篇《生意》,我毫无避讳地写了她的自私和精明,把领养的堂姐当作小保姆。但我发现豆瓣网友对她的评论很宽容,多数人都没有挑剔她的道德瑕疵,反倒佩服她强悍的个性和生命力,理解与共情远多于评判。这么多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都能理解她,真好。我觉得我应该把他们写下来,尽可能写出真实的他们,把他们的人生用另一种形式呈现出来,是我献给他们的敬意。与此同时,当那些个体的、私人的、琐碎的经历感受变成文字,在更多人心里召唤起共鸣,带来全新的理解,就不再只是他们的个人故事,而是变成某种共有共享的故事。如果能有这种意义,我作为写作者太荣幸了。

没有考虑过虚构与现实的边界,我写的是我所知的事实,除非所知有误,或者对我所不知的推测有偏差。我经常要考虑的是“所知”与“不知”的边界。毕竟我更多是旁观者的角色,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一个孩子,听家人亲戚们说过去的事。每个人口中的版本都略有不同甚至完全相反,往往只是一堆拼贴的杂乱无章的细节,事实原貌无从知晓。但理解起来并不难,其中似乎自有一种逻辑,不是我之前写小说时熟悉的属于故事的逻辑,而是另一种不那么规则的逻辑,粗放且不由分说的逻辑,近乎不讲逻辑,我猜那大概就是现实的逻辑。那种真实质感是我所追求的,不管写的是虚构还是现实。

南都:书里写了很多失败——堂姐的鱼被台风卷走,伯母破产,堂哥破相后辗转谋生。你如何看待这些“失败”之于人生的意义?

阿禾:我没有想过意义,在我看来那就是他们生活的常态,每个人都被生活赶来赶去,只是尽力找出路。就像我爸妈,一辈子不知道换了多少种营生,不是他们想换,只是一件事做不下去了,只能换一件。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动的,谈不上选择或目标,只要还有路可走,他们就觉得没什么,因此那种挫败感对他们来说并不强烈。“失败”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他们想的是“糊口”“能活”。他们没有那种语言,也没有那种精神空间。

南都:许多读者读完小说后感动于这个家族从荒地里刨食,在风浪里“抢生活”的生命力的强悍。在困境面前百折不挠,斗天斗地不亦乐乎,这是不是典型的温州性格?请展开谈谈。

阿禾:可能跟生活在海边有关系吧。负山濒海的地理,耕地不足的现实,让人们自然而然走向大海,去风浪里谋生。小时候我就发现了,人在海上会不由自主变得迷信。试想一叶小舟漂在茫茫大海上,一个浪头、一场风暴就足以把你从世上彻底抹去,侥幸活下来足以让人感激涕零,跪地叩谢神灵。此外还有台风。小时候每到七八月,我爸经常半夜被叫起来,说海塘快溃决了,镇上所有壮丁都去扛沙包,堵不住的话,整个镇子的人们都得连夜逃去山上。直到现在我们镇上都保留一个传统——七月十四过中元节。怕十五水大,淹死了,来不及吃上难得的一顿。要死也得先吃上那顿,不吃白不吃,不管怎样吃了再说!这种对于“吃”与“死”的态度,算是我家乡人性格的一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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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阿禾家乡的照片:晾晒风干的海鲜。(受访者供图)

南都:对于这个家族来说,海既是生存的来源(滩涂、海鲜),也是毁灭的力量(台风、浪潮)。如果小院是顽韧的奋斗精神的象征,那么海具有什么寓意?

阿禾:我没想过寓意,海就是海,对于我这样海边长大的人来说,海就是一半的世界,大到让你没法赋予它任何寓意。靠海吃海,以海为田,以船为车,自古以来就是沿海人们的生活,历史上一次次“海禁”和“迁界”都无法阻止人们走向大海,台风、巨浪和海盗也不能。对我家乡人们来说,海甚至比土地更重要,因为耕地就那么多,反正不足以糊口,生计年景全仰赖那片潮涨潮落的海湾浅海。镇上宫庙里供奉的也多是与海相关的神,除了妈祖,还有晏公、杨府君、陈十四娘娘等大小神仙,各有生辰和庙会日,每一艘出海的船上都供有妈祖的神龛,那种虔诚不住在海边的人们大概很难理解。虔诚背后其实是一种深深的敬畏:勇敢地走向大海,去风浪里谋生,同时又深知自己弱小,请求大海放过我们。我们家乡话管所有的海上营生叫“讨海”,一个“讨”字凝聚了人们对海的谦卑心态。但他们又有另一面,比如我们有很多关于东海龙王的传说故事,龙王通常被刻画为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角色,赶海归来、满身烂泥的人们也惯于拿东海龙王开玩笑,互相吹嘘自己怎样跟龙王打了一架,以至于“跟海龙王打架”几乎成了俗语,妈妈们也会问浑身脏兮兮的孩子“是不是跟海龙王打架了?打赢了吗?”心怀敬畏,嘴上不服,总得打上一架,大概就是我家乡人对海的态度。讨海曾是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对海的态度实际上就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

南都:很多读者把这本书称为“中文版的《老人与海》”。你是海明威的读者吗?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阿禾:不敢当。海明威我读得不多,但《老人与海》印象很深刻。老人毫无疑问是英雄式的硬汉,他知道自己对手是谁,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放弃,以惊人的意志力量和同样惊人的代价战斗到最后,直到所有能失去的都已失去,连较量本身似乎也失去了实际意义,只关乎纯粹的精神。在这个意义上,我家乡人们与他完全不一样。他们是务实的,换成他们的话,可能第一天入夜时就会割断钓绳,换一片海域再钓一条。他们出海只是为了谋生,因为被生活驱赶着,没有考虑输赢胜败的余裕,更没有那种精神上的自觉,输就输了,实在不行就放弃,被打败也很正常,重开一局,从头再来就是了。这大概就是普通人与英雄的区别。他们是弱小的,上限一目了然,他们自己也知道,但同时又有一种豁出去试一把、再试一把的心气。限度一直在,不服气也一直在,悲观与乐观只有一线之隔,失败是常态,必要时放弃也未尝不可。不必那么悲壮,还可以再来。

南都:小说采取的是人物小传的形式,每个人物的故事单独一章节,相互关联组合成一部家族史,独立成章又是一段人物史。为什么这样安排?请谈一下对小说结构的构思。

阿禾:不是有意的安排,毕竟这些文章是断断续续写出来的,前后有两三年,写的时候我也没有任何规划。但写完之后似乎呈现出来某种整体效果,比如我没想过海边那座小院有什么象征意味,回头却发现那确实是我们整个家族的锚点所在。相比构思,我更喜欢这种自然而然的结果,就像我原本只想写某一个人,自然而然就写了一群人,原本只想写具体的事,不自觉就写了某种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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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阿禾家乡的照片:赶海时使用的泥撬。(受访者供图)

南都:小说末尾你写道:“这里从来不是什么乐土。天地不仁,所有生灵都在这里谋生,从人类到蟑螂。”这让人想起萧红《生死场》里著名的句子:“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虽然母亲最后感叹:“我们都得活呀!”但是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阿禾:我觉得活着本身没有意义。在这一点上,我认同存在主义的观点,人是被抛到这世界的,需要自己去构建、找寻意义。当然,对于包括我爸妈在内的家乡人们来说,活着从来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件迫在眉睫、别无选择的事。其实我家乡话没有“活着”这个词,只有“活落”(活下去),可以说对他们而言,“活”从来不是一种安稳的状态,而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持续的事。以我爸妈为例,他们一辈子不知换了多少种营生,捕鳗鱼苗、挖弹涂鱼、收购榨菜、贩卖毛竹等等,因为他们确实没有任何足以糊口的可靠生计,一家四口只有一亩多地,渔船也有汛期,不能天天出海,就算是赶海也要看天气。那种情况跟现在不一样,如果那时有送外卖的活,我爸妈肯定毫不犹豫,因为他们真的是手停口停,毫无选择。“四处刨食”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比喻,从泥土里刨,从海涂里刨,从风里浪里刨。可能是半辈子处于这种景况,深谙其中滋味,我妈才忍不住对着蟑螂、蚜虫感叹“它们也得活呀,我们都得活呀!”我在那种感叹中体会到的不只是悲悯。就连蟑螂和蚜虫也得刨食,在这个天地不仁、无可依傍的世界,要活都得刨食。“活”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当然,从结果来说,正因为必须“活”,必须“刨食”,我家乡人们才迸发出那么惊人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反过来也成为他们活着的证明,为他们人生构建出某种意义。我家乡人常说“会枵则会作”(肚子饿就不得不干活),这么想来,“会枵”也是一种天赋动力。感叹生命有限度的同时,似乎也应该感谢生命有限度,逼得人们不得不“会作”,从而为自己构建出某种意义。

南都:你毕业于武汉大学哲学学院,你最喜爱的哲学家是谁?学哲学如何塑造了你后来的创作和人生?

阿禾:最喜欢维特根斯坦,本科论文写的也是维特根斯坦。当然我学的只是一点皮毛,但就那点皮毛已经足以让我受益终身。最大的影响应该是让我对所有一目了然、确定无疑的东西毫无兴趣,而迷恋所有那些咄咄逼人又暧昧不明、超出语言表达范围的东西。我三十多岁才开始写作,写作上只能算一个入门者,若说写作上有什么追求,我只想尽力去拓展那个表达范围,借用这些经过剪裁、被简化的词语抵达更深更远的地方。

南都:你为什么选择写作作为职业?目前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高度发达,你在写作中会使用AI吗?未来作家如何与人工智能共生?

阿禾:选择写作就是因为我想看看自己可以用这些词语抵达什么样的地方。

不会用来写作,但我经常用来搜集资料,不过得小心,经常会被骗,比如我发现AI已经开始杜撰古诗了。

我没想过如何与AI共生,但我相信文学创作是AI无法取代的工作之一,如果可以被取代,那就不是创作。只是单纯的相信,提供不了一点论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