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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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陈建,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销售经理。这工作听起来挺体面,实际上就是常年在外头跑。一个月里,我有二十多天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住着千篇一律的商务酒店,吃着味道差不多的商务套餐。

我老婆叫刘芸,比我小两岁,在本地一家事业单位做财务。我们结婚十二年,女儿朵朵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在别人眼里,我们家算是标准的中产模板——有房有车,孩子听话,夫妻俩工作稳定。我自己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上个星期二晚上。

那天我在合肥,跟一个客户喝了顿大酒,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脑袋昏沉沉的,我洗了把脸,瘫在椅子上打开手机。微信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群里的废话。我划拉着屏幕,看到刘芸的头像上有个红点。

点开,只有一句话:

“我们离婚吧。”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五个字,大概有半分钟没动弹。酒店房间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帘拉得严实,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往上翻了翻,前面没有别的对话,就这一条,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中央。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厚地毯上,闷闷的一声。我弯腰捡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终于说出来了。

其实这一年多,我能感觉到刘芸不对劲。我每次出差回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提前问我想吃什么,也不再抱怨我又瘦了。她变得很平静,那种过分的、像一潭深水似的平静。我晚上想碰她,她总是说累,翻身背对着我。周末我想带她和朵朵出去吃饭,她说要加班,或者要陪朵朵上辅导班。

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婚。我觉得这就是中年夫妻的常态,激情褪去,剩下的是责任和习惯。我拼了命在外面跑业务,不就是为了这个家能过得好点?合肥这套单子要是能拿下,今年就能换辆好点的车,明年说不定能换个学区更好的房子。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然后,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解脱的情绪涌上来。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

“行。”

发送。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地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合肥的夜景谈不上多美,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对面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零星的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快步走回去,拿起手机。是刘芸的回复,距离我发出那个“行”字,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发错了,本来要发给同事的。”

我盯着这条新消息,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发错了?发给同事的?什么同事会聊到“我们离婚吧”这种话题?

我没回。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刘芸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她要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喂?”刘芸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刚刚睡醒的含糊,“这么晚还没睡?”

“你刚才发的微信,什么意思?”我直接问。

“哎呀,都说了发错了。”她的语气里有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那种习以为常的敷衍,“我跟我们办公室小赵聊天呢,她最近闹离婚,我在劝她。打‘你别冲动’打快了,不知道怎么就打成‘我们离婚吧’,还发错给你了。吓着你了吧?”

“是吗。”我说。

“不然呢?”她笑了,笑声很短促,“你还真以为我要跟你离婚啊?老夫老妻的,瞎想什么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

“行,那我周五早点下班,去买点菜。朵朵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好。”

“那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送朵朵上学。你也早点休息,少喝点酒。”

“嗯。”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扔回床上,站在原地没动。空调还在嗡嗡响,但我手心里全是汗。

不对。

刘芸解释得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而且,她平时跟我说话,从来不会用“老夫老妻”这种词。更重要的是——我点开微信,找到和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上一次她主动给我发消息,是五天前,问我“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到账”。再往上,是我给她发的朵朵学校要交费的通知,她回了个“知道了”。我们的聊天记录,早就变成了事务清单,一条温度都没有。

我重新看那条“我们离婚吧”。看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截了图。

然后我退出微信,登录了我的另一个微信号。这个号是我以前做微商时用的,后来不做了,但号还留着,偶尔转发个链接什么的。这个号里也有刘芸的好友。

我点开和刘芸的聊天窗口。空的,最近一条消息是半年前我给她转发的搞笑视频。

但她的朋友圈是可见的。

我点进去,一条条往下翻。刘芸最近半年发朋友圈很频繁,差不多两三天一条。内容五花八门:单位食堂的新菜、路上看到的晚霞、朵朵画的画、周末做的烘焙……每一条下面都有不少点赞和评论,我能认出一些是她同事的头像。

我翻到最近。今天晚上八点多,她发了一条:“周末尝试了新菜谱,成功!”配图是一盘烤鸡翅,摆盘很精致。下面有十几条评论,大多在夸她能干。

看起来一切正常。一个普通中年女人的普通生活。

我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窗口。盯着空白的对话框,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把刚才的截图,从相册里找出来,发了过去。

然后打字:“芸,这怎么回事?”

发送。

我等着。如果她真的只是发错了,那看到这条消息,应该会很快回复解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回复。

我退出这个号,重新登录我常用的微信号。点开和刘芸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说的“发错了,本来要发给同事的”。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就在这时,我常用的微信号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刘芸发来的,就在刚刚:

“你刚才是不是用别的号给我发消息了?那个截图。”

我心里一咯噔,但手上很快打字:“什么别的号?我就这一个微信啊。”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那就怪了,有个我不认识的号给我发消息,还发了张奇怪的截图。可能是骗子吧,我拉黑了。不说了,真困了,睡了。”

对话到此结束。

我坐在床沿,手指发凉。她发现了。她不仅发现了那个号给我发了消息,还立刻把这个号和“我”联系了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我那个早已废弃的号有印象?还是说明……她心虚?

夜越来越深。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空调的出风口有条缝隙,漏出一线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想起上个月我回家,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看到一张电影票根,是周五晚上的场次。我问刘芸跟谁去看电影了,她说跟办公室几个女同事。票根只有一张。

我想起她最近新买了好几件内衣,款式和颜色都不是她以前的风格。我问她怎么突然买这些,她说商场打折。

我想起她换了个新手机,密码从朵朵的生日改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数字。我问她新密码是什么,她说随便设的,自己也经常忘。

这些碎片,之前我都用“她想改变一下”“中年危机”之类的理由自己消化了。但现在,在“我们离婚吧”这五个字面前,这些碎片突然自动拼凑起来,拼出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但我没有证据。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也许那消息真是发错了。也许一切都是巧合。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点开铁路12306。把周五回程的车票,改签到了明天下午。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家门口。

我没告诉刘芸我改了车票。一路上我设想过很多种她看到我提前回来时的反应——惊讶?慌张?还是那种一贯的平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安静得有点过分。现在是周三下午,朵朵应该还在学校,刘芸这个时间通常还在上班。但今天,她的拖鞋不在门口的鞋架上。

“芸?”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家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刻意。地板刚刚拖过,还泛着水光。茶几上摆着一瓶鲜花,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插在玻璃瓶里。这不像刘芸的风格,她以前总说买花浪费钱,开不了几天就谢了。

我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卧室里也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枕头摆得一丝不苟。梳妆台上,刘芸的护肤品排列整齐,但少了几瓶我认得的——那套她用了好几年的平价水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我不认识的牌子,包装看起来很精致。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我的衣服都挤在一边,另一边,刘芸的衣服明显多了不少,而且很多都是新的。我认得她大部分衣服,但眼前这些,有一大半我没见过。我伸手摸了摸一件米色针织衫的料子,很软,标签还没拆,上面印着的价格让我手指顿了顿:一千二百八。

刘芸一个月工资到手不到六千。她平时买衣服,超过三百都要犹豫半天。

我关上柜门,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烟灰缸是干净的,里面连一点灰都没有,像是刚刚洗过。我平时抽烟不多,但刘芸还是会准备烟灰缸,放在阳台的小茶几上。现在那个烟灰缸不见了。

抽完一根烟,我起身去了书房。书房兼做我的工作间,平时我在这里处理邮件、看看资料。书桌上很整洁,我的笔记本电脑合着,上面没有灰尘,应该最近被擦拭过。我打开电脑,需要密码。我输入我的常用密码,错误。又试了朵朵的生日,还是错误。

我合上电脑,视线扫过书架。书架上大部分是我的专业书和一些畅销小说,但最下面一层,多了一个硬纸盒。我弯腰把纸盒拉出来。没有封口,里面是些杂物:几本旧相册、朵朵幼儿园的手工作品、一些早已过期的证件。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相册翻开。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刘芸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搂着她的肩,表情有点僵硬。那时候我们多年轻,我三十岁,她二十八。婚礼是在老家办的,请了二十桌,花光了我工作六年的所有积蓄。刘芸她妈嫌我穷,嫌我工作不稳定,摆了好几天脸色。刘芸握着我的手说:“妈,陈建对我好,我们俩一起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纸盒。盒底还有东西,我伸手摸了摸,拿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锈迹斑斑,是我大学时用来装杂物的。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几枚褪色的电影票根、一沓已经失效的电话卡、还有一叠照片。

照片是我和刘芸刚谈恋爱时拍的。在公园里,在学校食堂,在她宿舍楼下。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用的是傻瓜相机,照片洗出来,背面还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地点。有一张是我搂着她的肩,她靠在我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2008.5.1,和陈建在西湖,他说以后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海。”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手指碰到铁盒边缘,有点黏。我凑近闻了闻,是胶水的味道。这个铁盒,被人打开过,又用胶水重新粘上了封口。

我站起来,把纸盒推回书架底层。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十分。朵朵四点半放学,刘芸如果去接,现在应该出发了。

我走到阳台,躲在窗帘后面往下看。我们这个小区老了,没有地下车库,车都停在地上。我家的白色丰田停在老位置,车上蒙了一层灰,看来有几天没动了。

四点二十,我看到刘芸从单元门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挽了起来,露出脖颈。手里提着那个她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甚至可以说有点雀跃。走到小区门口,她没去开车,而是直接出了大门,往左拐,那是去朵朵学校的方向。

我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没开车。从我们家到朵朵学校,走路要二十多分钟。以前只要我在家,都会开车去接。我不在家时,她要么开车,要么打车,很少走路。她说走路累,而且浪费时间。

我离开阳台,在客厅里踱步。茶几上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我俯身看了看,花瓣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才买的。花瓶旁边,放着一个浅灰色的打火机,不是我常用的那个牌子。

我拿起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金属外壳,触感冰凉。翻过来,底部刻着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我看不清,拿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才勉强辨认出来:Custom Made。

定制款。

这不是刘芸会买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打火机还有定制的。

我把它放回原处,尽量按照原来的角度摆好。然后我走到玄关,打开行李箱,把给朵朵买的玩具和给刘芸买的丝巾拿出来放在鞋柜上,做出我刚到家的样子。接着我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我的动作很慢,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四点五十,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爸爸!”朵朵先冲了进来,书包都没放,直接扑到我怀里。

我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没?”

“想!”朵朵搂着我的脖子,“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在鞋柜上。”

朵朵欢呼一声,跑去拆礼物。刘芸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菜。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合肥的事办得顺,就改签了。”我观察着她的表情。惊讶是有的,但看不出慌张。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衣架:“我来吧,你坐车也累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鱼。”

“都行。”我说。

她拿着我的衣服去挂,背影看起来很平常。挂好衣服,她转身去厨房:“朵朵,别玩玩具了,先去写作业。陈建,你帮我把蒜剥了。”

我走进厨房。她正系着围裙,从塑料袋里往外拿菜。那条浅蓝色连衣裙很合身,衬得她腰身纤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这条裙子新买的?”

“嗯,上周末跟同事逛街买的,打折,才两百多。”她头也不抬地说。

“挺好看。”

“是吗?”她笑了笑,把鱼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我也觉得还行。”

“你那个打火机,”我顿了顿,“茶几上那个,谁的?”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洗鱼:“哦,那个啊,同事落在这的。前几天我们办公室几个人来家里吃饭,可能谁忘拿了。怎么了?”

“没事,看着挺特别的。”

“是吧,我也不懂这些。”她语气轻松,“你把蒜剥了,再切点姜。”

我走到料理台前,拿起蒜头。刘芸在我身后处理鱼,刀刃刮过鱼鳞,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厨房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洗洁精的柠檬香。

“对了,”她忽然开口,“你昨天半夜用那个旧号给我发消息,真不是你?”

“哪个旧号?”我背对着她,慢慢剥蒜。

“就你以前做微商那个号。有个陌生号给我发了张截图,是你昨晚收到的那条……我发错的消息。我还以为是你用小号试探我呢。”

“我有病啊?”我转过身,看着她,“我用小号试探你什么?”

她也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刀,鱼鳞粘在刀背上。我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平静。

“我就是问问。”她转回去继续处理鱼,“不是你就好。估计是什么新骗局吧,现在骗子手段多。”

我没接话。厨房里只剩下刮鱼鳞的声音,嚓,嚓,嚓,每一声都像刮在我心上。

晚饭时,朵朵很兴奋,一直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刘芸给她夹菜,提醒她慢点吃。我埋头吃鱼,味道和以前一样,红烧的,放了辣椒和豆腐。是我喜欢的口味。

“爸,”朵朵突然说,“上周六妈妈带我去游乐场了,可好玩了。”

“哦?哪个游乐场?”

“就新开那个,在城南。”朵朵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

我看向刘芸:“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啊,”刘芸很自然地给朵朵盛了碗汤,“上周三晚上打电话,我说周末带朵朵去游乐场,你还说注意安全。”

我仔细回想。上周三晚上……我在郑州,跟客户喝完酒回酒店,确实跟她通过电话。但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很困的样子,说了没几句就说要睡了。

“是吗,我忘了。”我说。

“你喝酒了吧?”刘芸看了我一眼,“跟你说多少次了,少喝点。上次体检脂肪肝都中度了。”

我没再说话。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朵朵睡了。我和刘芸在客厅看电视,是个没什么意思的综艺节目。她靠着沙发,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芸,”我叫她。

“嗯?”

“那个要离婚的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就小赵,你说在闹离婚那个。”

“哦,她啊。”她放下手机,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孩子都上初中了,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你说得对,”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广告,“孩子都这么大了,离婚对谁都不好。”

她没接话。广告结束,电视剧开始,是婆媳剧,吵吵闹闹的。

“陈建,”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哪天我真的想离婚,你会同意吗?”

客厅里只开着落地灯,光线昏暗。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她说,“我们单位好几个同事都在闹离婚,看着挺难受的。”

我想起昨晚那个“行”字,喉咙有点发干:“那得看是因为什么。如果是原则问题,那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是别的……总能想办法吧。”

“什么算原则问题?”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结婚十二年,我熟悉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眼角开始出现的细纹,鼻梁上淡淡的雀斑,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颗很小的痣。但此刻,这张熟悉的脸,突然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出轨。”我说。

电视里,婆婆正在摔东西,声音很响。刘芸转回头,继续看电视。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背对着背。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着,呼吸声很轻,但一直没停。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回到卧室时,看到刘芸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灯,绿色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我站在床边,盯着那点绿光。它闪了三次,然后熄灭了。

刘芸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四,刘芸请了假,说单位没什么事。我也没去公司,给领导发了消息,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上午,刘芸送朵朵去学校后,回来就开始打扫卫生。她拖地,擦桌子,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水。我跟她说不用这么忙,歇着吧。她说不行,周末我妈可能要来。

“你妈要来?”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来?”

“说想朵朵了,来看看。”刘芸擦着电视柜,头也不抬,“可能住两天。”

我心里一沉。刘芸她妈一直不怎么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女儿。结婚头几年,每次来都要挑刺,要么说我赚钱少,要么说我对刘芸不够好。后来朵朵出生,她来得少了,但每次来还是要念叨几句。

“什么时候到?”

“周六吧,还没定,就说可能要来。”

我没再问。刘芸继续打扫,动作麻利,但总给我一种刻意忙碌的感觉,好像一停下来就要面对什么。

十点多,她的手机响了。她正在阳台晾衣服,手上都是水,朝我喊:“陈建,帮我接一下!”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我拿起来,屏幕上显示两个字:“王姐”。是刘芸办公室的同事,我见过两次,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我滑动接听:“喂,王姐。”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笑声:“是小陈啊?芸芸呢?”

“在晾衣服,我让她接。”

“不用不用,”王姐说,“我就是跟她说一声,下午的会改到三点了,让她别迟到。”

“行,我告诉她。”

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我瞥见通知栏上有几条微信消息预览,但被隐藏了内容,只显示“你有新消息”。

刘芸晾完衣服进来,用毛巾擦着手:“谁啊?”

“王姐,说下午的会改三点了。”

“哦。”她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手指快速滑动,然后放下。

“你下午要去单位?”

“嗯,有个会,不去不行。”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她说,“你就在家休息吧,这几天出差也累了。”

中午她简单做了点面条,我们俩沉默地吃完。吃完饭,她进了卧室,说要换衣服。我坐在客厅,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换好衣服出来。还是昨天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化了淡妆。她平时上班很少化妆,除非有什么重要场合。

“我走了啊。”她拎起包。

“几点回来?”

“说不准,开完会可能还有别的事。你不用等我吃饭,我带朵朵在外面吃。”

“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对了,我手机充电器忘带了,下午要是没电了,你用微信找我可能找不到。有事就打电话吧。”

“知道了。”

门关上。我走到窗边,看着她走出单元门,快步向小区门口走去。还是没开车。

我在客厅里站了几分钟,然后走进卧室。她的包平常都放在衣柜旁边的椅子上,但今天没在。我拉开衣柜,看到包在衣柜里挂着,可能是她换衣服时顺手挂进去的。

我拿出包,打开。里面东西不多:钱包、钥匙、一包纸巾、一支口红、还有手机充电器。

充电器好好地躺在夹层里。

我盯着那个白色的充电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把包按原样挂好。

下午三点,我出门了。没开车,打了个车,直接到刘芸单位楼下。她单位在一栋老式办公楼里,六层,没有电梯。我把出租车停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站在门口看着办公楼大门。

三点十分,陆续有人进去。三点二十,我看到王姐,就是上午打电话那个,提着个布袋子走进去。三点半,刘芸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匆匆走进办公楼,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我。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是冰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四点,办公楼里开始有人出来。四点半,出来的人多了。我盯着大门,眼睛都不敢眨。

五点,刘芸出来了。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个男人。男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浅灰色衬衫,深色西裤,个子挺高。他们并排走着,刘芸侧着头在跟他说什么,男人听着,偶尔点头。

他们走到路边,男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刘芸先上车,男人跟着坐进去。车开走了。

我记下了车牌号。

站在原地,我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刘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她发的“发错了”。

我打字:“朵朵说想吃披萨,晚上我带她去吃,你不用管了。”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发:“?”

还是没回。

我退出微信,直接打电话。通了,但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站在路边,太阳还没下山,明晃晃地照着。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几个中学生说笑着走进去买雪糕。马路上的车流开始多了,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很正常。世界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站在这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走回便利店,又买了瓶水。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看了我一眼:“先生,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付了钱,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

走出便利店,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司机在听交通广播,女主播用轻快的声音说着路况信息。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十几年,每条街都熟悉,但此刻看起来却那么陌生。

到家时快六点。朵朵已经回来了,正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我问她怎么回来的,她说妈妈让同小区的一个阿姨顺路接的。

“妈妈呢?”

“妈妈说她晚上有事,让我们自己吃饭。”朵朵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爸爸,我们真去吃披萨吗?”

“去。”我说,“你想去哪家?”

“就商场那家!”

“好,写完作业就走。”

七点,我带朵朵到了商场。披萨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个披萨,一份沙拉,两杯饮料。

等餐的时候,朵朵跟我讲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又表扬谁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看着窗外。商场中庭人来人往,情侣挽着手,一家人推着婴儿车,老人慢慢踱步。

“爸爸,”朵朵忽然说,“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这几天都不高兴。”朵朵用吸管搅着饮料里的冰块,“她昨天还偷偷哭了,我看到的。”

“什么时候?”

“就前天晚上,你去合肥那天。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妈妈在阳台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朵朵看着我,“爸爸,你们别吵架好不好?”

我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没吵架,妈妈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真的吗?”

“真的。”

披萨上来了,热腾腾的,芝士拉出很长的丝。朵朵欢呼一声,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躺在我怀里,眼睛都睁不开。现在都这么大了,会担心爸爸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芸发来的微信:

“刚在开会,手机静音了。你们吃吧,我晚点回来。”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朵朵作业写完了吗?”

我还是没回。

她又发:“陈建?”

我放下手机,对朵朵说:“慢慢吃,不着急。”

朵朵嘴里塞得满满的,点点头。

吃完饭,我带朵朵在商场里逛了逛。她看中一个毛绒玩具,我给她买了。八点半,我们回到家。我给朵朵洗澡,哄她睡觉。九点,朵朵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十点,钥匙开门的声音。

刘芸回来了。她打开灯,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省电。”我说。

她换了鞋,把包放下,走过来:“朵朵睡了?”

“嗯。”

“你们吃的披萨?”

“嗯。”

“哪家?”

“就商场那家。”

“哦。”她在我旁边坐下,一股淡淡的酒味飘过来。

“你喝酒了?”

“就一点,同事非要喝。”她揉着太阳穴,“头疼。”

“哪个同事?”

“就办公室几个,你不认识。”她站起来,“我去洗澡。”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我坐在沙发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酒味,还有一丝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陈建,”她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们。”她在我旁边坐下,头发上的水滴在沙发扶手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呢?”她看着我,“你这几个月,在家待过几天?朵朵的家长会你去过吗?我上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陪客户吃饭,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陈建,我是个活人,不是你娶回家的摆设。”

我沉默。她说的是事实。我这几年,确实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觉得赚钱养家就是最大的责任。我以为只要钱给够了,家就稳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说。

“不够好?”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陈建,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觉得自己跟守寡没什么区别。朵朵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我在外面跑,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为了这个家,所以家都不要了?陈建,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个人!是个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能陪我说说话,能让我靠一靠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对吗?”我也站起来,看着她。

她愣住了。

“今天下午,跟你一起从单位出来的男人,是谁?”

她的脸色变了。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镜子蒙着一层雾。我们俩隔着茶几站着,像两个对峙的陌生人。

“你跟踪我?”她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跟踪你。我去你单位楼下等你,想接你下班。”我说,“然后看到你跟他一起出来,上车走了。他是谁?”

“同事。”她说。

“哪个同事?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

“你什么意思?审犯人呢?”

“我问你,他是谁?”

我们对视着。她的胸口起伏,呼吸很重。过了很久,她才说:“李志明,我们单位新调来的副处长。”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们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陈建,你脑子里除了这些龌龊东西,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龌龊?”我笑了,“刘芸,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你手机里,那个定制打火机。你突然多出来的新衣服,新包。你换掉的护肤品。还有前天晚上那条‘我们离婚吧’的微信。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苍白的、近乎绝望的表情。

“我没……”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想……”

“没什么?”

她低下头,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看着她肩膀开始颤抖,然后听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在等她解释。等她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我多想了,是我想太多了。

但她只是哭,一直哭。

最后,她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水。她说:“陈建,我们离婚吧。这次是真的。”

第四章

那天晚上,刘芸睡在了朵朵房间。

我一夜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抽完了半包烟。天快亮时,我走进主卧,打开她的衣柜,一件件翻看那些我没见过的衣服。吊牌大部分都被剪了,但在一件大衣的内衬里,我找到了一张被遗忘的标签,上面印着品牌名和价格:四千六百元。

四千六。她一个月工资到手还不到六千。

我把标签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得手疼。

早上六点半,刘芸从朵朵房间出来,眼睛是肿的。她看都没看我,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厨房里传出熟悉的声响,和过去十二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样。

七点,她叫朵朵起床。母女俩在卫生间洗漱,我听到朵朵问:“妈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刘芸说。

“爸爸呢?”

“爸爸在客厅。”

朵朵跑出来,扑到我怀里:“爸爸,早上好!”

我抱住女儿,闻着她头发上草莓洗发水的味道:“早上好。”

早饭桌上,我们三个人沉默地吃着。朵朵看看我,又看看刘芸,小声说:“爸爸妈妈,你们还在吵架吗?”

“没有。”刘芸给她倒了杯牛奶,“快吃,要迟到了。”

送朵朵去学校后,我开车回家。刘芸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到了小区,我停好车,她说:“我今天请假了。”

“嗯。”

“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我转过头看她。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因为他?”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她说,“他调来我们单位,分管我们财务科。一开始就是工作接触,后来……一起吃了几次饭,聊了聊。他离婚两年了,有个女儿,跟了前妻。”

“所以你就动心了?”

“陈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知道吗,这三个月,他陪我说话的时间,比你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我加班到深夜,他会送我回家。我感冒了,他会给我买药。我心情不好,他会听我发牢骚。这些都是小事,我知道。但这些小事,你一件都没做过。”

我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是没做过。”我说,“我他妈在外面累死累活,喝酒喝到胃出血,就是为了多赚点钱,让你和朵朵过得好点。结果呢?结果你告诉我,你因为别的男人给你买药送你回家,就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这个!”她提高声音,“是因为我觉得,我在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重要!你永远在出差,永远在忙,永远在说明天,下次,以后!陈建,我等不起了,我今年三十六了,我不想等到我老了,回过头看,我这辈子就在等你回家!”

“所以你就找别人?”

“对!”她吼出来,眼泪也跟着涌出来,“我找了!我是错了,我认!但我为什么找?因为你不在!你永远不在!”

车里陷入死寂。只有她的抽泣声,一声接一声。

过了很久,我说:“朵朵怎么办?”

她抹了把眼泪:“朵朵跟我。你还像现在这样经常出差,怎么照顾她?”

“房子呢?”

“房子归你,存款我们对半分。朵朵的抚养费,按法律规定你给。”她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还没说。”

“那个李志明,”我顿了顿,“他知道你还没离婚吗?”

她没回答。

“他知道,对吧?”我笑了,“他知道,但他还是跟你在一起。刘芸,你就没想过,这种人靠谱吗?”

“至少他现在对我好。”她说。

“现在对你好。”我点点头,“行。那就离吧。”

我推开车门下车。她坐在车里没动。我走了几步,回头说:“今天就去办手续。带上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

“今天周五,”她说,“民政局下午不办离婚。”

“那就周一。”

“周一我要上班。”

“请假。”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听到身后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跟了上来。

上楼,开门,进屋。她从卧室抽屉里拿出户口本、结婚证,放在茶几上。两本红色的证件并排躺着,上面印着的“结婚证”三个金字,在晨光里有点刺眼。

“我搬出去。”她说,“周末我找房子,下周一我们去办手续。”

“不用。”我说,“我搬出去。这房子留给你和朵朵。”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出去。”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房子归你。存款我也不要,都留给你和朵朵。抚养费我会按时给。”

“陈建……”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就这样吧。”

我拿出行李箱,开始装衣服。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刘芸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了?”她声音很轻。

“问什么?”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问你爱不爱他?问你以后会不会幸福?刘芸,你觉得我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不说话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说:“你住哪?”

“酒店。”

“哪个酒店?”

“跟你没关系。”

我打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关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晨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光里。她微微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门关上了。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到楼下,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我不知道要去哪。开着车在城里转,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路过我和刘芸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电影院,现在已经改成少儿英语培训机构了。路过我们结婚时租婚纱的那家店,招牌都换了。路过朵朵出生的医院,路过她上过的幼儿园,路过我们一家三口常去的那家超市。

最后,我把车停在江边。下了车,靠着栏杆抽烟。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鸣着低沉的汽笛。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手机响了,是公司领导。

“陈建,合肥那个单子怎么样了?客户怎么说?”

“王总,那个单子……我可能跟不了了。”

“什么意思?”

“我家里有点事,要请一段时间假。”

“请假?陈建,这个单子跟了半年了,现在关键时刻你请假?你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知道。但我真的……”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下周一必须给我到公司来!这个单子要是黄了,你也别干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扔在车上,继续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芸。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你……吃饭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

“没。”

“哦。”她停顿了一下,“朵朵刚才打电话,问你去哪了。我说你临时有事出差了。”

“嗯。”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

“那……你住哪个酒店?我给你送点衣服过去,你带走的都是夏天的,晚上冷。”

“不用。”

又是沉默。我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陈建,”她终于开口,“对不起。”

我没说话。

“真的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我没想过会这样。我就是……就是太累了。这十几年,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

“刘芸,”我说,“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在江边坐到下午,然后去公司附近开了间房。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有扇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我放下行李箱,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朵朵发来的语音消息:“爸爸,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我没回。不知道怎么回。

晚上,我叫了个外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节目,声音开得很大,好像这样就能填满房间里的空荡。

十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陈建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哪位?”

“我是李志明。”

我坐直了身体。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刘芸给我的。”他说,“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第五章

我和李志明约在江边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你好。”

我没握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他有点尴尬地收回手,重新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冰水。等服务员走了,我才仔细打量他。确实是一表人才,戴着副金丝眼镜,穿着合身的衬衫,手腕上是块我不认识但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三十五六岁,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

“陈先生,我知道我没什么立场来找你。”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点书卷气,“但我必须来。为了刘芸,也为了我自己。”

“说重点。”我说。

“我和刘芸,是在工作中认识的。”他说,“一开始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她是个特别好的女人,善良,温柔,坚强。但我也发现,她过得不开心。”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推了推眼镜,“我们一开始只是聊聊天,互相倾诉。她跟我说她的婚姻,她的孤独。我跟她说我的失败,我的迷茫。我们……是慢慢走到一起的。”

“睡了没?”

他脸色变了变:“陈先生,请你尊重刘芸。”

“我问你睡了没。”我盯着他。

他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杯,手有点抖:“这不重要。”

“那就是睡了。”我点点头,“行,继续。”

“我离婚两年了。”他说,“前妻带着女儿去了国外。这两年,我一直在反思,我的婚姻为什么会失败。后来我明白了,是因为我太自私,太以自我为中心,忽略了对方的感受。遇到刘芸后,我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你就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没有破坏!”他提高声音,又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我只是……只是给了她你给不了的东西。陪伴,倾听,关心。陈先生,你扪心自问,这半年,你陪刘芸吃过几顿饭?看过几次电影?听过她说几句话?”

我沉默。

“她说你经常出差,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她说朵朵想爸爸,只能看照片。她说她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她说她过生日,你忘了,连个电话都没有。”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让我不舒服的怜悯,“陈先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只享受家庭的温暖,却不履行家庭的义务。”

“这是我和刘芸之间的事。”我说,“轮不到你来说教。”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今天来,不是来指责你的。我是来请求你的。”

“请求我什么?”

“请求你,放过刘芸。”他说,“你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继续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孩子。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让她自由,让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我笑了:“她的幸福就是你?”

“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幸福。”

“你凭什么?”我身体前倾,盯着他,“凭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凭你那套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李志明,我调查过你。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因为你出轨,被单位处分,降级调岗。你现在这个副处长,才当了不到半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