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守信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以为自己早做好了准备——他病了三年,我陪他走过每一次化疗,每一次复查,每一次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开诊室的门,用职业性的平静告诉我们"病情又进展了"。
可当他真的闭上眼睛,我还是觉得,世界塌了一半。
整理遗物的第三天,我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我们四十年来所有的合影。我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突然愣住了。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站在我的左边。
一张都不例外。
我们是1984年结的婚。
那年我二十三岁,他二十五岁。介绍人是我堂姐,说这个人"老实,肯干,脾气好"。我见了他一面,觉得他长得端正,眼神干净,就点了头。
那个年代,没有人谈什么爱情。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婚前我们只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堂姐家的饭桌上,他坐在我对面,话很少,只是帮我夹了两次菜,问我"够不够吃"。第二次是去公园走了一圈,他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红色,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第三次是去领证,路上下起了小雨,他把伞都倾向我这边,自己半个肩膀淋湿了,也没吭声。
我妈说:这人靠得住。
我当时心里想:靠得住有什么用,连句体贴话都不会说。
婚后第一年,我们住在单位分的一间半筒子楼里,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他是工厂的车间主任,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身上带着机油的气味。他不爱说话,吃完饭就坐在桌边看报纸,或者拿着收音机听新闻联播,一整晚能说不上十句话。
我是有点失落的。我娘家邻居的男人,会给媳妇带回来糖葫芦,会在胡同里当着大家的面叫她"我家那口子",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宠溺。林守信不是这样的人。他给我买东西,从来不说"这是给你的",就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倒水。我问他这是什么,他才说:"供销社新来的布料,看颜色你应该喜欢。"
应该。
连"我觉得你喜欢"都不说,只是"应该"。
我跟堂姐抱怨,说他像块木头。堂姐笑,说我要求太高。我那时候不服气,心想我不要求什么轰轰烈烈,只要他说一句"媳妇你今天辛苦了",我就知足了。
可他就是不说。
儿子明远出生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生产时难产,在产房里折腾了十四个小时。等我被推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林守信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洗了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楚,像是绷了很久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他走到我旁边,站在我左手边,俯下身,声音有点哑:"没事了,孩子挺好的。"
就这一句。
没有"你辛苦了",没有"吓死我了",也没有眼泪。
我当时虚弱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
坐月子那一个月,他每天下班回来就钻进厨房。他不大会做饭,最初几天端出来的鸡汤不是咸了就是没炖烂,我娘看了直摇头,说"守信啊,你这手艺得练练"。他也不辩解,只是低头重新去炖,一直炖到我喝一口说"还行"才罢休。
有一天夜里孩子哭,我正要起来,他先一步把明远抱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我就那么看着,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那个高大的影子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很小,是那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哼这首歌。
明远上小学那年,我们搬进了楼房。三居室,有独立的厨房和浴室,在那时候算是很体面了。我用林守信发的奖金买了一块碎花布,做了新窗帘。他看了一眼,说:"这个颜色好看。"
我等他说下去,他没有。
就这四个字,然后他去浴室洗脸了。
那些年我们的日子过得紧,他的工资要养三口人,还要每个月给他老家的父母寄钱。我在街道办做文书,收入不多。为了补贴家用,我一度在下班后接一些缝纫的活儿,深夜坐在台灯下踩缝纫机。他说过一次"少接点,眼睛受不了",我没理他。后来有一天我抬起头,发现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我,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搁在我手边。
我没道谢。他也没要求我道谢。
但那杯茶,我记了很久。
我们吵过架,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是明远初二那年。他学习成绩滑坡,老师约谈家长,林守信没请到假,让我一个人去的。我回来跟他说,他嗯了一声,说"我去找他谈谈"。我说你谈什么谈,你平时根本不管孩子,你那叫什么父亲!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你辛苦。"
就这一句。
我气得摔了碗。这个男人,说了等于没说。
事后他默默把碎片扫掉,去明远房间里关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天明远出来,眼睛有点红,跟我说:"妈,以后你别操那么多心,我会好好读书的。"
明远后来考上了大学,是我们那一片的骄傲。
邻居赵嫂来道喜,说"秀英,你这是养了个好儿子"。我心里想说,其实他爸功劳不小。但我没说出来。林守信在旁边泡茶,脸上带了一点笑,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轻轻荡起的一圈涟漪,转眼就平了。
四十年里,我们照了很多照片。
结婚时在照相馆照的黑白大头照,那是我们第一张合影。之后是明远满月,百天,一岁,上学,毕业,结婚。还有我们几次出去旅游,去了黄山,去了西湖,去了桂林。每一次,他都把我安排得妥妥当当,订好的房间要离电梯近,餐厅要选窗边的座位,因为"光线好,你看景方便"。
他不太拍照。每次都是把相机递给旁边的陌生人,或者后来换成手机,让人帮我们拍。他只会说一件事:"麻烦您,帮我们拍一张。"
然后他站到我旁边,永远是我的左边,冲着镜头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克制,像是他一辈子的性格。
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他六十三岁确诊胃癌。
接到检查结果那天,是我们儿媳周婷陪着去的医院。林守信拿着那张检查报告,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然后平静地打电话给我。
他说:"秀英,你过来一趟,我这边有点事。"
就那么平静。像是在说"家里没酱油了你顺道买一瓶"一样平静。
我赶到医院,一眼看见他坐在那里,检查单折叠好放在膝盖上。我走过去,他把检查单递给我,说:"医生说可以手术,先别慌。"
我看了检查单,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到我手里,说:"哭什么,没到那一步。"
三年。
三年里他化疗了六次,每次化疗结束他都会虚弱好些天,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从不叫苦。我给他熬药,他就喝。我让他多休息,他就睡。偶尔恢复一点气力,他会坐到窗边,看楼下的那棵老槐树,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我有一次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想以前的事。"
我等他继续说,他没有。
到了第三年,医生告诉我,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在诊室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回到他身边,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他把手搭在我手上,手心是凉的,比以前薄多了。
他说:"秀英,你一个人也能过。"
我说:"闭嘴。"
他就闭嘴了。
林守信走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衣物,证件,还有他珍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那个铁皮盒子。我抱着盒子坐到床上,打开盖子,里面叠放着一叠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是我们四十年来所有的合影。
我一张一张翻看,照片里有年轻的我们,有慢慢变老的我们,有明远,有周婷,有外孙。
然后我愣住了。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站在我的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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