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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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杨帆,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我老婆叫周宁,比我小两岁,是一家服装公司的市场部总监。我们结婚六年,没要孩子,不是不能要,是她说想先拼事业。我没什么意见,反正两个人过日子也挺好。

周宁出国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她一直抱着笔记本电脑回邮件。茶几上放着她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几件衬衫皱巴巴地堆在旁边。

“这次要去多久来着?”我问。其实我知道答案,但总觉得该说点什么。

“两年。”她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合同签的是二十四个月,米兰总部那边有个大项目,老板点名让我去。”

我“哦”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倒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周宁长得清秀,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很耐看。尤其是工作的时候,眉头微蹙的样子,我看了这么多年也没腻。

“你会想我吗?”我端着水杯走回来,半开玩笑地问。

她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我一眼,笑了:“废话。不过两年很快的,现在视频这么方便,跟在国内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爱,比平时久一些。结束后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躺着看她,心里算着时差——米兰比北京晚七个小时,以后我下班的时候,她刚好是中午休息。

第二天我请了假送她去机场。在出发大厅,她拖着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转身抱了抱我。

“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别老吃外卖。”

“你也是。”我说。

她松开手,拉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头两个月最难熬。

家里突然少了一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以前周宁在家的时候,总喜欢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哪怕不看。现在我一回家,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们每天视频。一开始是晚上九点,她那边下午两点。后来变成一周三次,再后来,有时候我发消息过去,要等好几个小时才回。

“太忙了,”她在视频里说,背景是办公室的玻璃墙,“这个项目比想象中复杂,天天开会到半夜。”

我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把“注意身体”咽了回去。这话说多了,她也烦。

半年后,我妈住院做胆囊手术。我在医院陪床三天,白天上班晚上守夜,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跟周宁视频的时候,我没提这事。她那边是凌晨,头发乱糟糟的,说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

“你脸色不好。”她说。

“没事,加班。”我说。

挂断视频后,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术中”三个红字发了很久的呆。隔壁床的老太太女儿全程陪着,端茶倒水擦身子,夜里就支个折叠床睡在边上。老太太念叨:“辛苦你了。”她女儿说:“这有什么辛苦的,您养我这么大不更辛苦。”

我摸出手机,点开和周宁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晚安”,她没回。上一条是两天前,她发了一张米兰大教堂的照片,我说“真漂亮”。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第一年春节,周宁没回来。

“机票太贵了,而且项目正在关键期,走不开。”她在电话里说,背景音里有音乐和人声,好像在聚会上。

“你们不过春节吗?”我问。

“这边同事给我办了个小派对,”她声音带着笑意,“挺热闹的。”

除夕夜,我去爸妈家吃年夜饭。我爸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

“小宁什么时候回来?”我妈夹了个鸡腿放我碗里。

“还得一年。”我说。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春晚正演到小品,观众的笑声显得特别响亮。

“你们俩,没出什么问题吧?”我妈小心地问。

“能出什么问题,”我扒了口饭,“她事业上升期,机会难得。”

我爸叹了口气,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鞭炮碎屑红彤彤地铺了一地。我掏出手机,给周宁发了一句“新年快乐”。过了四个小时,她回了一个红包,金额是888元,还有一句“老公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个红包,没点开。

第二年春天,我开始失眠。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手机里的照片。大部分是周宁出国前拍的,有一张是我们去年夏天去青岛,在海边她非要我背她,结果两个人都摔进水里,浑身湿透还笑得像个傻子。照片里她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耳边,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看这些,有种不真实感。

视频通话越来越短。她说网络不好,说时差难受,说工作太累。有时候接通了,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我问一句,她答一句。

“你是不是累了?”有一次我问。

“嗯。”她说。

“那你去睡吧。”

“好。”

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我开始在知乎上搜“异国婚姻如何维系”,在豆瓣加了一个异国恋小组。组里很多人分享经验,有人说每天要坚持联系,有人说要定期见面,有人说最重要的是信任。

我在一个帖子下面留言:“老婆出国两年,越来越没话说,正常吗?”

有人回复:“两年太长了,变化会很大。”

我没再往下看。

第二年秋天,公司派我去杭州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飞机晚点,到家已经晚上十一点。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路由器的小灯在闪。

我把行李扔在门口,倒在沙发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宁的消息:“睡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很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个“还没”。

“我刚下班,”她很快回复,“好累。”

“去睡吧。”我发。

“嗯,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有积灰,该打扫了。周宁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她记着。她说我有“生活盲区”,眼里看不见家务。

现在她不在,盲区还是盲区。我只是学会了忍受。

离周宁回国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我大学同学聚会。

“你老婆快回来了吧?”老赵问我。他是我上铺,现在自己开公司,胖了二十斤。

“嗯,年底。”

“可以啊,意大利待两年,回来得高升了吧?”

我笑笑,没说话。

聚会上大家都带了家属,只有我一个人。看着那些夫妻间的互动——女的给男的夹菜,男的给女的倒饮料,很自然的肢体接触——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周宁已经快两年没有真正碰过对方了。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去年?不,是前年。她出国后就没回来过。我说过去看她,她说别浪费那个钱,而且她忙,没时间陪我。

“你们这样不行啊,”散场时老赵拍拍我的肩,“夫妻长期分居,要出问题的。”

“能出什么问题。”我说,语气有点冲。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宁回来了,但站在门口不进来。我说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啊。她摇摇头,说这不是她的家。然后转身走了,我追出去,街上空无一人。

醒来凌晨三点,一身冷汗。

离回国还有两个月,周宁说项目延期,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

“多久?”我问。

“不确定,可能三四个月,最多半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杨帆?”

“嗯。”

“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两年已经很长了。”

“我知道,”她声音软下来,“但这次机会真的很难得,老板很看重我。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我没问她“一切”指的是什么,也没问“好”是什么样子。只是说:“行,你看着办吧。”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是否愿意。我们说愿意。没人问是否愿意接受两年不见面,或者更久。

也许该问的。

然后就是那天下午,我在国贸等客户。

客户迟到,我站在商场中庭无聊地刷手机。抬头时,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灰色西装,微秃,戴金丝眼镜——是周宁的老板,姓徐。去年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周宁介绍我们认识,他递给我的名片上印着“副总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徐总?”

他转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尴尬,还有点……同情?

“杨先生?”他推了推眼镜。

“是我,真巧。”我说,“您来这边办事?”

“啊,对,开个会。”他语速有点快,眼神飘忽,“那个……周宁最近怎么样?”

我笑了:“这话该我问您吧,她不是在您手下工作吗?”

徐总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商场里人声嘈杂,但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没跟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又看回我,眼神复杂。

“周宁两年前就离职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噪音突然消失了。商场中庭的挑高玻璃顶透进天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眼睛生疼。

“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陌生。

徐总的表情更尴尬了,他压低声音:“她没去意大利。两年前就辞职了,说是……个人发展原因。我以为你知道。”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是认真的。

“不可能,”我说,声音有点抖,“她每个月都跟我视频,说在米兰——”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视频背景总是办公室或者酒店房间,从没出现过米兰的街道、景点。她说网络不好,很少在外面接视频。她说工作忙,没时间出去玩。我都信了。

徐总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这个……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她的确两年前就办完离职手续了。当时我还挺遗憾的,她能力很强。”

他看了眼手表:“抱歉,我还有个会,得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我:“这我私人电话,如果……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我机械地接过名片。他快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硬挺的纸片。商场里人来人往,笑声、谈话声、店铺音乐声重新涌进耳朵,吵得头疼。

两年前就离职了。

没去意大利。

那这两年,她在哪儿?

第二章

我忘了客户是怎么见的,合同是怎么谈的。只记得自己坐在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模糊成一团色块。客户说了什么,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对方疑惑地问:“杨老师,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头疼。”我说。

“那今天先这样?方案您再调整调整,我们下周再约。”

“好。”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黑了。晚高峰的车流堵成长龙,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我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点开周宁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天,她说米兰下雨了,降温,让我注意加衣服。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打什么。

问她为什么撒谎?问她这两年到底在哪儿?问她现在在哪里?

还是像往常一样,回一句“你也是”?

最后我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个地址,说完才发现那是我爸妈家。

“要不我陪你去喝点?”电话里,老赵的声音带着背景音的嘈杂,他在应酬。

“不用,”我说,“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你等着,我这边完事找你。半小时,不,二十分钟。”

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初秋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全是徐总那张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她两年前就离职了,你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下敲进脑子里。

“杨帆?”

我抬头,老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他在我旁边坐下,一股酒气。

“怎么了这是?跟周宁吵架了?”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说得很乱,颠三倒四的。但老赵听懂了,他脸上的醉意慢慢褪去,表情越来越严肃。

“我操。”听完后,他吐了两个字。

“我得找到她。”我说。

“废话,当然得找。”老赵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但你得先冷静。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万一……万一是误会呢?”

“什么误会能误会两年?”我问。

老赵不说话了,狠狠吸了口烟。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去了老赵那儿。他离婚后一个人住,两居室乱得下不去脚。我们坐在堆满杂物的沙发上,中间摆着笔记本电脑。

“你先查查她信用卡账单,”老赵说,“看消费记录,有没有在意大利的。”

我摇头:“卡都是她自己在还,我不管。”

“微信转账呢?支付宝?”

“她不用支付宝,微信……我看看。”我点开微信账单,手指往下滑。密密麻麻的记录,大部分是超市、外卖、网购。偶尔有大额支出,备注写着“护肤品”“大衣”,地点都在北京。

“看这个,”老赵指着一笔,“去年十二月,三千八,商户是‘北京华联’。”

我又往下翻,翻到今年三月,有一笔五千的消费,地点显示北京朝阳区。

“如果她在意大利,这些消费怎么来的?”老赵问,“就算代购,也不可能这么频繁。”

我盯着屏幕,感觉手心在出汗。

“打她电话,”老赵说,“现在就打。开免提。”

我拨了周宁的号码。漫长的等待音,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挂断时,接通了。

“老公?”她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米兰是下午四点,不该在睡觉。

“你睡觉了?”我问。

“嗯,有点不舒服,请假回来躺会儿。”她咳嗽了两声,“你那边好吵,在外面?”

“在老赵这儿。”我说,“你……在酒店?”

“对啊,不然能在哪儿。”她笑了一声,“你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我顿了顿,“周宁,我有事问你。”

“你说。”

“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个大项目要上线?我听朋友说的,好像挺重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啊,”她说,语气如常,“你怎么知道?”

“随便听说的。那你是不是很忙?什么时候能回来?”

“年底吧,应该没问题。”她又咳嗽起来,“哎呀不跟你说了,我头好晕,想睡觉。明天打给你,好吗?”

“好。”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

我和老赵对视了一眼。

“她在说谎。”老赵说。

“不一定,”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可能真的不舒服。”

“杨帆,”老赵按住我的肩膀,“你醒醒。她老板亲口说的,离职两年了。现在消费记录都在北京,电话里明显在撒谎。这他妈的——”

他停住,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得找到她。”我又说了一遍。

“怎么找?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不知道这两年她到底在干什么。我们结婚六年,我以为我了解她的一切。现在才发现,我可能什么都不了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老赵家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两年的点滴都翻出来。

她说米兰公寓网络不好,视频总是卡。她说工作忙,没时间和我多聊。她说想我,但回不来。每次我说要去看她,她总有理由推脱——项目关键期、要出差、房子在装修、室友不方便。

我都信了。因为我爱她,因为我从没想过她会骗我。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看周宁的社交媒体。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一个月可见,最近一条是三周前,发了一张日落照片,配文:“米兰的黄昏总是很美。”

我点开照片,放大。很普通的天空,几栋建筑的轮廓,看不出具体地点。评论区有几个共同好友的留言,她一一回复,语气自然。

往下翻,再往下翻。突然停住。

去年十月,她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加班必备。”咖啡杯上有logo,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中文。

我心跳加快,把照片保存下来,用修图软件调整对比度、清晰度。logo慢慢显现——是“星巴克”,但下面的小字是“朝阳大悦城店”。

北京朝阳大悦城。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第二天我请假了。打电话给主管的时候,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主管问是不是病了,我说是,可能感冒了。

“那好好休息,最近看你状态也不太好。”主管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老赵已经去公司了,给我留了条微信:“需要帮忙随时说。”

我需要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

上午十点,我拨通了徐总给我的那个号码。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喂?”

“徐总,是我,杨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杨先生啊,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点周宁的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离职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原因?或者之后去了哪家公司?”

徐总叹了口气:“杨先生,这个属于员工隐私,我不方便透露太多。我只能说,周宁离职得很突然,交了报告就走了,也没说具体原因。至于之后去了哪里……我真的不清楚。”

“那她离职前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她最后那段时间,确实经常请假,心神不宁的。我问过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说没有。别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徐总,”我说,“我和周宁结婚六年了。她现在告诉我她在米兰工作,但实际上两年前就从您公司离职了。我不知道她人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求您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可能点了根烟。

“杨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周宁离职前一个月,有一次我加班,晚上九点多吧,在公司楼下看见她。她站在路边,上了一辆车。开车的是个男的,我不认识,但……”他顿了顿,“那男的搂了她一下,动作挺亲密的。我当时以为是她朋友,没多想。后来她离职,我才觉得可能有点关系。”

我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那车什么样?”

“黑色的,奥迪吧,具体型号不清楚。车牌……好像是京N开头,尾号多少记不清了,好像有个8。”

“谢谢您。”

“杨先生,”徐总说,“这事……我多嘴一句,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可能更轻松。”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黑色的奥迪,京N开头,尾号有8。

我打开电脑,搜索“如何查车辆信息”。跳出来的都是广告和诈骗网站。想了半天,我给一个做汽车媒体的朋友打电话,拐弯抹角地问能不能查车牌。

“你查这个干嘛?”朋友警觉地问。

“有点私事。”

“违法的事我可不干啊。”

“不违法,就……我老婆可能坐过这车,我想知道是谁的。”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车牌号多少?”

“我只知道是黑色的奥迪,京N开头,尾号可能有8。具体不知道。”

“你这范围太大了,”朋友苦笑,“北京黑色的奥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尾号8的更多。没别的信息了?”

我想起徐总说的“动作挺亲密的”,心里一紧。

“开车的应该是个男的,年纪……不清楚。”

“行吧,我帮你问问交管系统的朋友,但不保证能问到。而且就算问到了,信息也不一定全,现在隐私保护很严的。”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饭就算了,”朋友说,“杨帆,你……没事吧?”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困兽一样。脑子里全是画面:周宁站在路边,一个陌生男人开车过来,她上车,男人搂她的肩。她笑吗?会是什么表情?

我抓起外套出了门。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不想待在家里。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有一瞬间,我希望这一切都是梦,醒来周宁还在米兰,我们还会视频,她会抱怨工作累,我会让她注意身体。

但手机响了,是周宁发来的微信。

“老公,今天怎么样?我头还是有点晕,可能感冒了。你记得吃饭,别老点外卖。”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很快回复:“这么冷淡,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嘛,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补偿。用什么补偿?用谎言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周宁出国前,我们把各自不常用的东西打包,放在我爸妈家的地下室。她有两个行李箱,说装的都是旧衣服和书,等回来再整理。

也许那里面有线索。

我立刻在下一站下车,换乘去我爸妈家的方向。

地下室很阴冷,弥漫着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我找到那两个行李箱,都是二十寸的,蒙了一层灰。

密码是我的生日。我试了试,锁开了。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真的是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一件件翻找,口袋、夹层,什么都没有。第二个箱子,上面一层是书,几本职场小说,两本意大利语教材。教材很新,几乎没翻过。

我把书拿出来,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手有点抖。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房产证复印件。地址是朝阳区一个小区,我查了一下,均价八万多。购房人名字是周宁,日期是两年前,她“出国”前三个月。

还有一份公证书,委托她全权处理这套房产的出售事宜。委托人是周宁,受托人是个陌生的名字,王磊。

日期是去年六月。

也就是说,她“在意大利”的时候,在北京买了一套房,然后又委托别人卖了。

我坐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些文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手机又响了。是那个做汽车媒体的朋友。

“杨帆,我问到了。黑色奥迪A6,京N开头尾号8的,系统里登记的车主叫王磊。身份证号我发你微信了,其他信息没有。”

王磊。

和公证书上那个受托人,同名。

第三章

我对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看了很久。王磊,男,1985年出生,住址是朝阳区某个高档小区。照片上的男人长相普通,方脸,短发,没什么特点。

但就是这个男人,开黑色奥迪,是周宁房产的受托人,还可能和她有亲密关系。

我想起徐总的话——“动作挺亲密的”。

亲密到什么程度?拥抱?接吻?还是更进一步的?

脑子很乱。我拨通老赵的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我操,”老赵又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爸妈家地下室。”

“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二十分钟。”

等待的二十分钟里,我盯着那份公证书,试图理清时间线。

两年前,周宁说要出国。出发前三个月,她买了一套房,没告诉我。然后她“去意大利”了,实际上离职了。离职后,她委托这个叫王磊的男人卖房,然后继续假装在意大利,每个月和我视频,编造工作、生活、米兰的天气。

为什么?她图什么?钱?这套房买的时候多少钱?卖了多少钱?钱去哪儿了?

还有,这个王磊是谁?她和王磊是什么关系?这两年她是不是一直和王磊在一起?

太多问题,但没有答案。

老赵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那些文件,骂了句脏话。

“报警吧。”他说。

“报警说什么?我老婆骗我说她在意大利,其实在北京?”

“这他妈是诈骗!婚姻诈骗!”老赵提高了声音,“她这两年从你这儿拿了多少钱?生活费、礼物,还有你给她转的那些钱,加起来不少吧?”

我愣住了。确实,周宁“出国”后,虽然她说公司有补贴,但我还是经常给她转钱。怕她在国外吃苦,怕她钱不够用。每次转账,她都说“谢谢老公,你最好了”。

我以为那是爱,是依赖。现在想来,可能是算计。

“先别报警,”我说,“我想先找到她,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问她为什么骗你?这不明摆着吗!”老赵急得团团转,“杨帆,你别犯傻。她现在肯定跟那个王磊在一起,两年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找到她能怎样?跪下来求她解释?”

我没说话。

“行,你不报警,我陪你找。”老赵叹了口气,“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还难看。”

我们根据王磊的身份证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高档住宅,门禁森严。我和老赵在门口蹲了一下午,没看到人。

“这么等不是办法,”老赵说,“得想个招进去。”

正说着,一辆黑色奥迪开过来。我下意识地看车牌——京N,尾号8。

就是这辆车。

车在闸机前停下,车窗降下来,司机伸手刷卡。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司机的脸,但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长头发,侧脸轮廓很熟悉。

是周宁。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老赵也看见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冷静。”

车开进去了。闸机栏杆落下。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小区深处。

“她在家。”我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或者说,在王磊家。”

“现在怎么办?冲进去?”

我摇头。冲进去干什么?大吵大闹?质问?然后呢?

“走吧。”我说。

“走?就这么走了?”

“我需要想想。”

老赵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还是闭上了嘴。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老赵把我送到楼下,拍了拍我的肩:“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属于周宁和王磊。

手机响了,是周宁。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接起来。

“老公,你干嘛呢?”她的声音很轻快,背景有音乐声,像是爵士乐。

“在家。”我说。

“这么早就回家了?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她笑了:“又吃外卖,不是让你自己做饭吗?对身体不好。”

我没说话。

“你怎么了?感觉没精打采的。”她问。

“周宁,”我开口,声音很干,“你今天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还能去哪儿,上班啊。今天开了三个会,累死了。”她语气如常,“你呢?今天工作顺利吗?”

“我去国贸见客户,碰到徐总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能听见她那边音乐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瓷器碰撞的轻响,像是在餐厅。

“哪个徐总?”她问,声音有点紧。

“你老板,徐副总。”

“哦……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两年前就离职了。”我顿了顿,“他说你不知道这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周宁,”我说,“你在哪儿?”

“我……”

“别再说米兰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杨帆,我们得谈谈。”

“是得谈谈。在哪儿谈?你家还是我家?还是王磊家?”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

“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你两年前就离职了,根本没去意大利。我知道你买了套房,又卖了,委托人是王磊。我知道你和他在一起,今天下午还看见你们一起回家。”我一口气说完,声音在发抖,“周宁,你还想说什么?”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哭了,很小的啜泣声。

“杨帆,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见面说,好吗?明天,明天我找你,我们当面谈。”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不,现在不行,”她急忙说,“明天,明天下午,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行吗?”

我想了想:“好。”

“那……明天见。”

“等等,”我说,“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两年,你一直和王磊在一起吗?”

她沉默了。

“是,还是不是?”

“……是。”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放下手机。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放过去的片段,每一次视频,每一次通话,每一次她说“我爱你”“我想你”“等我回来”。

全是假的。

凌晨五点,我爬起来洗了个澡。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憔悴得不像样子。我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其实也确实是重要的约会。一场迟到了两年的审判。

上午我去了公司,但什么也做不进去。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是,可能流感。

中午我没吃饭,坐在工位上发呆。手机一直很安静,周宁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

下午两点,我提前去了咖啡馆。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得发涩。

两点半,她来了。

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我桌边。抬头,看见她。

周宁瘦了,也精致了。长发烫了卷,染了栗色,身上穿着米色风衣,里面是衬衫和半裙,脚上一双细高跟鞋。很漂亮,和两年前那个穿着休闲装、素面朝天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手包放在桌上。没看我,低头盯着桌面。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杯拿铁。等服务员走了,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昨天。”

“徐总告诉你的?”

“嗯。”

她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为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什么为什么?”

“所有的事。为什么骗我?为什么离职?为什么和王磊在一起?”我盯着她,“周宁,我们结婚六年,我以为我至少了解你。现在我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咖啡馆外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角落里这对奇怪的男女。

“一开始没想骗你,”她慢慢说,“两年前,公司确实有个去意大利的项目,也确实定了我。但我临走前一个月,认识了他。”

“王磊?”

“嗯。他是做金融的,自己开公司。我们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的,聊得很投缘。”她顿了顿,“他追我,对我很好。那段时间,我们公司内部斗争很厉害,我压力很大。他给了我很多支持和安慰。”

“所以你就为了他,放弃了出国,还骗我说你去了?”

“不是,”她摇头,“我没放弃出国。我还是去了米兰,但只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他。我发现……我发现我爱上他了。”

“那我呢?”我问,“你爱过我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爱过,”她说,“杨帆,我爱过你,真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结婚这些年,我们越来越像室友,不像夫妻。你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打游戏看电视。我们多久没好好聊过天了?多久没一起出去旅行了?多久没……”

她停住,吸了吸鼻子。

“在米兰那三个月,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所以我辞职了,回国找他。但我们刚在一起,很多事不稳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而且……而且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他们很喜欢你,要是知道我因为别的男人跟你离婚,肯定会气死。”

“所以你就编了个两年的谎言?”

“我本来想,等我这边稳定了,就慢慢跟你疏远,然后提离婚。就说感情淡了,性格不合,好聚好散。”她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一拖就是两年。”

“那你和王磊,现在稳定了?”

“他离婚了,”她说,“去年离的。我们打算结婚。”

“所以现在是来通知我,我们该离婚了?”

她没说话,默认了。

服务员端来拿铁,她道了谢,用小勺慢慢搅动。动作优雅,和两年前那个喝咖啡总是加很多糖和奶的周宁,完全不一样了。

“房子是怎么回事?”我问。

“什么房子?”

“你买的,又卖了的那个。”

她手一顿,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生意出了点问题,需要资金周转。我名下有套房,就卖了帮他。”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用我们婚内财产买的房?”

“那是我的钱,”她立刻反驳,“我自己的积蓄。”

“我们结婚六年,财产是共同的。”

“法律上,那是我婚前财产,”她看着我,“杨帆,我不想跟你争这个。房子已经卖了,钱也用了。如果你要,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补偿。”

“补偿?”我笑了一下,“用我的钱,补偿我?”

“那你想怎样?”她放下勺子,声音冷下来,“闹上法庭?告诉你爸妈,告诉我爸妈,告诉所有人我出轨了,骗了你两年?杨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除了丢脸,除了被人同情,你还能得到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那个会因为我给她煮一碗面就感动得掉眼泪的周宁,那个会在我加班时给我送宵夜的周宁,那个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周宁,去哪了?

“所以你是来谈条件的?”我问。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她说,“杨帆,事已至此,我们好聚好散。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家里那套房归你,存款我们平分。其他的,各自的东西各自拿走。这样行吗?”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