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华远集团干了二十年,我自认为没功劳也有苦劳。

可一纸调令砸下来,把我扔去卡尼亚——那个炮弹比快递还准时的地方。

全公司都知道,那是刘洋给我挖的坟。三年没人敢去的战乱区,去了就是有去无回。

我去了。

三年后,老板亲自到机场举着牌子接我。上面写着:欢迎英雄回家。

我看了一眼站在老板身后的刘洋,笑了。

01

那个调令是周三下午到的。

我正在工位上改一份合同,邮件提示弹出来,发件人是人事部。

「关于调派陈志明同志赴卡尼亚分公司任项目负责人的通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觉得自己眼花了。

卡尼亚。

整个国际业务部没人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三年前公司在那儿设了分公司,第一任负责人待了四个月,回来之后直接辞职,说晚上睡觉都能听见炮响。第二任连签证都没办,找了个家里有事的借口推掉了。第三任?没有第三任。之后三年,那个分公司就像一颗烂牙,谁都知道在那儿,谁都不愿意碰。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老周就冲过来了。

老周是隔壁组的,跟我同年进公司,办公桌离我三步远。他走路带风,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老陈,你看邮件了没?」

我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拍:「这是刘洋干的!上礼拜开会你驳了他的方案,他就记上了。我跟你说,那地方在打仗!去年联合国都撤了一批人,他让你去?这不是调令,这是催命符!」

我看着老周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二十年了,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最基层的业务员做起,一单一单跑出来的。没拿过什么大奖,没站过什么C位,但该干的活没落下过一件。四十八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张纸。

「那怎么办?」我问他。

老周瞪着我:「不去!找老板谈!你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他不能这么对你!」

我摇了摇头。

「去了再说吧。」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识我二十年,知道我这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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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我被叫去了刘洋的办公室。

刘洋坐在他那张真皮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泡的龙井,茶汤还是浅绿色的。他四十五岁,比我小三岁,但头衔比我高两级——国际业务部总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扣是银色的,衬衫领子硬挺得像刀片。

「老陈,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那把椅子比他的矮半个头,这办公室里的每一把客椅都比他的矮半个头。

「卡尼亚的事,你看到邮件了?」

「看到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用手指弹了弹杯沿上一片不存在的茶叶。

「老陈,这个项目,公司搁了三年了。上面很重视,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老人去扛。我想来想去,整个部门,就你最合适。」

我看着他。

「刘总,那地方在打仗。」

他笑了,那种笑我见过无数次——嘴角提起来,眼睛不动。

「打仗才有机会嘛。你想想,和平时期那些市场早被人瓜分完了,你去了也抢不过别人。但战乱地区不一样,是一张白纸。别人不敢去,你去了,那功劳全是你的。」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老陈,做成了,回来我给你请功。升职加薪,都好说。」

我没说话。

他又靠回椅背,端起茶杯。

「当然了,去不去在你。公司不强迫。」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们都清楚——人事调令都发了,你说不去,那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二十年的老员工,不服从组织安排,后面的日子比去卡尼亚还难过。

我站起来。

「行,我去。」

刘洋脸上的笑扩大了一点。这次眼睛也动了。

「好!我就知道老陈靠得住。」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刘总,我有个要求。」

「你说。」

「我走之后,我手里的三个客户,别转给赵磊。他接不住。」

刘洋的笑僵了一瞬。赵磊是他的人。

「这个嘛……我考虑考虑。」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身后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一声轻响。

03

一周后,我登上了去卡尼亚的飞机。

从北京飞迪拜,从迪拜转内罗毕,从内罗毕再转一趟螺旋桨小飞机,总共三十多个小时。最后那段最要命,飞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铁皮,在气流里上下乱窜。我系着安全带,胃里翻江倒海。

旁边坐着一个当地人,黑皮肤,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看我脸色发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

「第一次来?」他用英语问。

我接过糖,点了一下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你疯了。这地方在打仗。中国人?做生意的?」

我把糖塞进嘴里,很甜,是那种廉价的水果硬糖。

「嗯。」

他又摇了摇头,转过去看窗外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全是云。

我也看着窗外。云层下面就是卡尼亚。一个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国家,一个我四十八年人生里从没想过会跟自己产生交集的地方。

出发前一晚,老婆在卧室里一直没关灯。我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后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老陈,能不能不去。」

我没吭声。

她又说:「大不了辞职。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出去找个工作又不难。」

我还是没吭声。

她转过来,眼睛红红的。

「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儿子怎么办?」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会出事。我去看看情况,不行就回来。」

我们都知道这是假话。但她没再说了。

04

到了卡尼亚首都的机场,已经是凌晨两点。

说是机场,其实就是一条跑道加一栋水泥房子。灯光昏黄,一半的灯管不亮,剩下一半在闪。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柴油混着泥土。到处是持枪的士兵,荷枪实弹,眼神冷漠地盯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行李转盘不转。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枪靠在墙上,枪口朝天。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看见出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皮肤很黑,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陈经理」。

我走过去。

「我是陈志明。」

他愣了一下,眼睛从我身后扫过去,又扫回来。

「陈经理?就您一个人?」

「对,就我一个人。」

他叫约瑟夫,在分公司干了三年,什么人来了又走他都见过。他接过我的箱子,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可能是觉得太轻了。

「以前来的,都是三个人。一个经理,一个翻译,一个保镖。」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您一个人来,不怕死?」

我笑了一下。

「怕。但来了就不怕了。」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是一辆丰田皮卡,车身上好几个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约瑟夫把箱子扔进后斗,发动引擎。车子在夜色里驶出机场,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去的两道光柱。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闪过一两点橘红色的光。

「那是什么?」我问。

约瑟夫看了一眼。

「炮。」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天气。

05

第二天早上,约瑟夫带我去分公司。

车子七拐八拐,开到城郊一条土路上,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楼的外墙是灰色的水泥,上面满是坑坑洼洼的弹痕,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二楼有个窗户没了玻璃,用一块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看见我们来了,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下了。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

办公室在一楼,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大房间。四张桌子,三张有人。

一个当地女人坐在靠墙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台老式计算器,正在算什么,头都没抬——她是会计。一个当地小伙子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望着窗外——他是销售。

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国人,三十出头,很瘦,眼窝凹进去,胡子拉碴的,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他看见我,慢慢站起来,嘴角扯了一下。

「新来的?」

我点了一下头。

「我叫陈志明。」

「王建国。」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在这待了两年。」

他指了指一张空桌子。

「那儿,您的。」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桌面上有一层灰,旁边的墙上有个洞,边缘是放射状的裂纹。

王建国跟过来,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洞。

「上个月那颗子弹就是从那个窗户打进来的。穿过玻璃,打到这儿。」他的语气跟约瑟夫说「炮」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描淡写的,「幸好那会儿没人坐这儿。」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指尖刚好碰到那个弹孔的边缘。水泥的碎茬硌手。

「知道了。」我说。

06

第一个月,我差点以为刘洋赢了。

市场被战争碾碎了。原来的客户跑了一大半,剩下的躲在各个城镇里,连电话都打不通。物流瘫痪,从港口到首都的公路上三天两头有检查站,货车过一个检查站就被扣一次,要么交钱,要么原路返回。团队只有三个半人——三个当地员工,半个王建国,王建国说他已经递了辞职报告,下个月就走。

我每天坐在那张带弹孔的桌子后面,给总部写报告。市场情况、人员配置、资源需求,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发给刘洋。

不回。

我打电话。

不接。

我又发邮件,标题加了「紧急」两个字。

三天后他回了一句:「收到,我们研究一下。」

又过了一周,没有下文。

我申请预算。他让财务回复我:「目前资金紧张,建议就地想办法。」

就地想办法。我看着那封邮件,想笑又笑不出来。就这四面漏风的办公室,三个随时准备跑路的员工,外加一个已经递了辞职信的中国同事,让我就地想办法?

王建国走的那天,把宿舍钥匙交给我,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哥,我劝你一句,别在这耗着了。这地方待不住人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走?」

他苦笑了一下。

「我媳妇说了,我再不回去就离婚。」他顿了顿,「再说,总部根本不管我们。我在这两年,连一次支持都没得到过。」

我没说话。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陈哥,保重。」

皮卡扬起一阵灰,很快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桌上的台灯忽明忽暗,发电机快没油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从国内发来的邮件。

「老陈,听说刘洋在内部说,你去了也是白去,过几个月自己就回来了。赵磊已经在接你的客户了,三个全转给他了。你别认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灯灭了。发电机停了。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回了一句话。

「我不会认输。」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07

第二个月开始,我不在办公室坐着了。

我跟约瑟夫说,带我去跑市场。

约瑟夫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陈经理,外面不安全。路上有地雷。」

我说:「那就走路。走路比开车安全。」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走路也不安全,但最后没说出来。

就这样,我开始了每天的暴走。

早上六点出发,穿一双从国内带来的登山鞋,背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和几份产品资料。约瑟夫跟在旁边,充当翻译和向导。

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集市走到另一个集市。路是土路,有的地方被炮弹炸出大坑,得绕着走。太阳毒得要命,没走半小时衬衫就湿透了。

我跟当地人聊天。跟村长聊,跟小贩聊,跟NGO的工作人员聊,跟检查站的士兵聊。问他们缺什么,需要什么,最发愁什么。

大多数人一开始不搭理我。一个中国人,在这种地方走来走去,不是间谍就是疯子。

但我不走。我蹲在路边,看他们做买卖,看他们排队打水,看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给手机充电——把手机电池拆下来,连上一块破旧的太阳能板,充一个小时才有百分之十的电。

走了十几个村子,半个月。

脚上磨出了四个血泡。

08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别人没发现的事,或者说,别人发现了但没当回事的事。

因为战乱,当地极度缺乏生活物资和技术产品。不是一般的缺,是缺到了离谱的程度。

有个村子的诊所停电三天了。不是线路坏了,是整个地区的电网被炸毁了,没人修。诊所的冰箱停了,疫苗全报废了。村长抓着我的胳膊,用当地话连说带比划,约瑟夫翻译给我听:他们需要一台发电机,什么牌子都行,能发电就行。

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在国内出厂价三千块,加上运费到这儿可能五千。但在这里,他们愿意出三万。

我又去了一个NGO的营地。他们从欧洲运太阳能板,一块到岸价折合人民币五六千。但我们公司的太阳能板出厂价才八百,运过来加上各种成本也不超过两千。

再看水泵。国内小厂生产的家用水泵,几百块一台,库存积压卖不出去。在这里,一台能用的水泵意味着一个村子几百人有干净水喝。

市场空白。需求巨大。没有竞争。

不是没有竞争对手,是竞争对手根本不敢来。欧美公司嫌危险,周边国家的公司没实力,只有零星的小贩在走私一些劣质产品。

我站在那个NGO营地的帐篷前面,看着一排排等待领取物资的当地人,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跳:

这不是流放地,这是金矿。

09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

宿舍在分公司二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一张铁架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折叠桌。窗户上钉着铁皮,只留一条缝透气。远处的枪声时断时续,像有人在不远处放鞭炮。

我坐在折叠桌前,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算账。

发电机,太阳能板,水泵,净水设备,通信设备——我把能想到的产品一项项列出来,写下国内采购价、运输成本、当地售价、利润空间。

越算越兴奋。越算越觉得荒唐。

这些东西,在国内是最普通的工业品,有的甚至是库存尾货。但在这里,每一件都是救命的东西,每一件都能卖出几倍甚至十倍的价格。

别人看到的是战争。我看到的是机会。

别人看到的是危险。我看到的是一个没有竞争对手的空白市场。

我在那张折叠桌前坐了一整夜。本子写满了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窗外的枪声停了,天亮了,光从铁皮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些数字上面。

我做了一个决定。

留下来。干。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我带到哪里。

但我知道,我不能白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