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我在卧室喷了他最喜欢的香水,穿上丝绸睡裙。 陆沉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递来一份文件:“签了吧,她回来了。” 直到那天,他珍藏的白月光挽着别人走进婚宴现场。 而我手中的孕检报告,正被另一个温柔的男人小心收起。
01
城市灯火在落地窗外流淌。
我站在镜前,第七次调整肩带。丝绸睡裙如水滑过皮肤,留下微凉的触感。香水是苦橙与雪松,陆沉曾经说过喜欢。
客厅传来关门声。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陆沉站在玄关解表带,侧脸在阴影里像雕刻。七年了,这张脸仍让我心悸。
“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我,没有停顿,像掠过一件家具。然后继续解袖扣。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陆沉动作停了。半秒。“嗯。”
他绕开我走向书房。擦肩时,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是栀子,清冷又遥远。
“陆沉。”
他停在书房门口,没回头。
“我做了你爱吃的牛排,还醒了酒。”
“吃过了。”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丝绸突然变得很重。墙上婚纱照里,他笑得疏离。我穿着白纱仰望他,像仰望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月亮。
那是七年前。他父亲病危,我父亲是主治医生。一场交易。陆家需要儿媳冲喜,林家需要资源渡过危机。
婚礼那天,他酩酊大醉。在套房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碰我。只是攥着我的手腕,眼睛红得吓人。
“别碰我。”他声音嘶哑。“我心里有人。”
我知道。苏晚。他的大学同学,他心口的朱砂痣。婚礼前一个月,她出国深造。没人知道原因。
那晚他睡沙发。此后七年,主卧和客卧,楚河汉界。
厨房里,牛排渐冷。红酒在杯里沉淀。我坐下,切了一小块。肉质很好,汁水丰富。但嚼在嘴里,像蜡。
手机亮起。母亲发来消息:“和沉沉庆祝了吗?”
我盯着屏幕。光标闪烁许久。
“很浪漫。”我回。
放下手机时,眼泪掉进盘子。无声无息。我继续吃,一口一口,直到盘空。然后洗净,擦干,放回原处。
经过书房,门缝漏出光。他在工作。或者,在想她。
我回到卧室,脱下睡裙,换上棉质睡衣。香水味还萦绕着,甜得发苦。我打开窗,夜风涌进来。
远处江面有游轮驶过,灯火璀璨。像移动的星河。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是林汐小姐吗?”女声温柔悦耳。“我是苏晚。明天回国,想约你喝杯咖啡。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我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好。”我说。
窗外,游轮已驶入黑暗。只剩江涛拍岸,一声声,像倒计时。
02
咖啡厅在江畔,落地窗外梧桐叶正黄。
我早到半小时。选角落位置,面对入口。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瓷质温润。美式已冷,苦味在舌根蔓延。
门铃轻响。
她走进来。米白风衣,长发微卷,眉眼如画。时光对她格外宽容,七年前是清纯学妹,如今是优雅熟女。带着一种松弛的美。
她看到我,微笑。径直走来,脚步从容。
“林汐。”她坐下,语气熟稔。“好久不见。”
是好久。上次见她,是在陆沉的钱夹照片里。年轻些,笑得灿烂,靠在他肩上。那张照片后来不见了。大概换了新的。
“苏小姐。”我听见自己声音平静。“找我有事?”
服务员过来。她要了拿铁,半糖。等咖啡时,她打量我,目光温和却锐利。
“你比我想象中坚韧。”她说。“这七年,辛苦你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拿铁来了。她搅动泡沫,动作优雅。“我和陆沉的事,你应该知道一些。当年我离开,是家里安排。政治婚姻,对象是世交家的公子。”
她顿了顿。“但我后悔了。上个月,我离婚了。”
勺子轻碰杯壁,清脆一声。我手指收紧。
“陆沉知道吗?”
“我昨天告诉他了。”她抬眼,直视我。“他说,他在等我。”
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一片,又一片。我记得陆沉说过,他最喜欢秋天。因为苏晚出生在秋天。
“所以呢?”我问。
“林汐,你不该困在这场交易里。”她声音放软,像同情。“陆沉不爱你。这七年,你们只是名义夫妻。他连碰都不愿碰你,不是吗?”
血液冲上耳际。我抿紧唇。
“我知道这话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她推来一张名片。“这位律师擅长离婚案。陆沉不会亏待你,赡养费足够你余生无忧。”
我没接。名片静静躺在桌上,黑底金字,冰冷刺眼。
“这是陆沉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她微笑。“但也是他的默许。林汐,给自己留点尊严。”
尊严。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讽刺至极。
我端起冷掉的咖啡,喝尽。苦到极致,反而麻木。
“谢谢你的咖啡。”我起身。“但我的婚姻,不需要外人指点。”
她笑容未变。“你会想通的。对了,下周我生日宴,陆沉会来。他希望……你能懂事些。”
我转身离开。推门时,风灌进来,扬起她的发丝。她端起咖啡,望向江面,侧脸恬静满足。
像女主人。
走在江边,秋风吹得脸生疼。我抱紧双臂,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父亲在病房外,头发一夜花白。
“小汐,爸爸对不起你。但公司几百号人,爸爸不能倒。”
我看向病房里。陆沉站在床边,背影挺拔孤绝。他父亲插着氧气管,声音虚弱但威严。
“娶她。这是条件。”
陆沉回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我脸上。冰冷,空洞,像看一件商品。然后他点头。
那时我以为,时间能融化冰山。我用七年熬一碗暖汤,他却连碗都不愿碰。
手机震动。陆沉的短信,言简意赅。
“晚上不回来。”
我盯着这五个字。七年里,这样的消息数不清。以前会问去哪,后来不问了。知道答案只会更痛。
但今天,我回拨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安静。“有事?”
“苏晚找我了。”我说。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然后他问:“所以呢?”
“她说你一直在等她。”
“是。”他答得干脆。“林汐,我们谈谈。今晚八点,家里。”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我站在江边,看浑浊的江水奔流。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来放生金鱼。
他说,强求的缘分,留不住。
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03
到家时,夕阳正沉。
我走进客厅,一切如常。钟摆滴答,地板光洁,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这个家永远整洁得像样板间,没有烟火气,没有温度。
因为我从不敢留下太多痕迹。怕惹他厌烦。
七年前搬进来那天,陆沉站在客厅中央,声音没有波澜。
“你住主卧。我住客房。公共区域保持整洁。不要动书房的东西。有事发信息,非急勿扰。”
条约清晰如合同。我一一遵守,像个租客。
不,连租客都不如。租客至少有权装饰自己的房间。而我连在客厅放一盆绿植,都要斟酌许久。
最后只在卧室窗台养了多肉。小小一盆,顽强活着。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明知他不会吃,还是习惯性做两人份。洗菜,切肉,热锅。动作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油烟升起时,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悲伤,是呛的。我关火,开窗,冷风灌入。
七点五十,门锁转动。
陆沉走进来,西装笔挺,身上带着秋夜凉意。他看到餐厅灯光,微怔。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已散。
“我吃过了。”他说。
“我知道。”我解下围裙。“坐吧。”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骼分明。我注意到他换了手表。是百达翡丽,新款。不像他自己买的。
“苏晚送的表?”我问。
他抬眼看我,没否认。
“很衬你。”我微笑。“她眼光一向好。”
陆沉蹙眉。“林汐,我们直说。苏晚回来了,我会照顾她。我们的婚姻,也该结束了。”
“结束?”我重复这个词。“怎么结束?”
“离婚。”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条件你提。房子,车,赡养费,合理范围内我都答应。”
合理范围。多公事公办的词。
“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在非必要场合靠近我。我闻到他身上的栀子香,更清晰了。
“林汐,何必自取其辱。”他声音压低,却字字锥心。“这七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以后也给不了。放过彼此,不好吗?”
“我想要什么?”我轻声问。“陆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沉默。
“我想要一个家。”我说。“想要你回家时,灯是亮的,饭是热的。想要生病时有人递水,难过时有人拥抱。想要在婚礼上说的那句‘我愿意’,不是演戏。”
我停住,吸了口气。“但这些,你从来不想给。”
陆沉别开视线,看向窗外。“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心里有人。”
“是,你说过。”我笑出声,眼泪却滑下来。“所以我用七年时间,等一个死人让位。结果发现,死人复活了。”
“林汐!”他厉声。
“我说错了吗?”我擦掉眼泪,声音颤抖。“苏晚是你的白月光,是你的朱砂痣。那我是什么?陆沉,七年了,哪怕养条狗,也该有点感情吧?”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刺耳一声。
“够了!”他胸膛起伏,眼神冰冷。“明天律师会联系你。签好字,大家好聚好散。”
他抓起外套要走。
“今晚住哪?”我问。“去她那儿?”
他背影僵住。
“陆沉。”我站起来,腿在发抖。“这七年,你碰过我吗?一次,哪怕一次,你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
他转身。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像看陌生人。
“没有。”他说。“以后也不会。”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电梯间。
我坐回椅子,看着满桌菜肴。糖醋排骨凉了,油脂凝结成白霜。番茄蛋汤表面结了一层膜。清炒时蔬蔫了,颜色黯淡。
像我们的婚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冰冷,油腻,甜得发腻。我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盘子见底。
胃里翻涌,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吐完后,我靠着冰冷的瓷砖,看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肿如桃,睡裙皱巴巴。
多狼狈。
手机在地板上亮起。是母亲。
“小汐,下周你爸生日,记得和沉沉回来吃饭。你爸最近心脏又不太好,就想看看你们……”
我盯着屏幕,直到熄灭。
窗外彻底黑了。这座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属于我。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守着空房,守着名义,守着一点可怜的希望。现在,连这点希望也要被没收了。
多可笑。
04
律师姓陈,西装革履,公文包锃亮。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条款清晰,待遇优渥。两套房,一辆车,一笔足够下半生衣食无忧的赡养费。
“林小姐,陆先生很有诚意。”陈律师微笑。“签了字,您就自由了。”
自由。多动听的词。
我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字处空白。甲方那里,陆沉的名字已经签好。字迹飞扬凌厉,像他本人。
“他什么时候签的?”我问。
“昨晚。”陈律师推了推眼镜。“陆先生说,希望尽快处理。”
昨晚。他从家里离开,直接去找了律师。或者,去找了苏晚,然后一起见了律师。
我想象那个画面。他搂着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别担心,很快解决。
心口像被钝器重击,闷痛扩散。
“如果我不签呢?”
陈律师笑容未变。“林小姐,拖下去对您没好处。陆先生的情况您清楚,感情破裂,分居多年,法院也会判离。现在签字,至少条件优渥。”
“分居多年?”我重复。“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
“但不同房,不是吗?”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陆先生提供了证据。过去七年,你们没有夫妻之实。这在法律上,可视为感情破裂的重要依据。”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我是他的律师。”陈律师收起笑容。“林小姐,现实点。您还年轻,拿着这笔钱,可以开始新生活。何必执着于一段不存在的婚姻?”
不存在的婚姻。原来在所有人眼里,这七年只是一场幻影。
我拿起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手机突然震动。是医院号码。我接起,护士声音急促。
“是林汐女士吗?您父亲在公司晕倒,送我们医院了!情况不太好,您快来!”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扔下笔,抓起包冲出去。
“林小姐!文件……”陈律师在身后喊。
“告诉他,我不同意!”我回头,一字一句。“只要我活着,陆沉就别想离婚!”
电梯门合上,映出我扭曲的脸。
赶到医院时,父亲已转入ICU。母亲守在门外,眼睛红肿,见到我就哭出来。
“小汐,医生说要手术,很危险……怎么办啊……”
我抱住她,感觉她在发抖。“别怕,爸会没事的。”
主治医生是父亲的老同事。他把我拉到一边,面色凝重。
“小汐,你爸爸是急性心梗,血管堵得很厉害。必须马上做搭桥手术,但手术风险高,费用也……”
“多少钱都做。”我打断他。“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医生点头。“还有,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妈妈状态不好,你看……”
“我签。”
我接过同意书,手在抖。但笔落下时,稳住了。林汐,两个字,工工整整。
“另外……”医生犹豫。“手术和后续治疗,预估费用在五十万左右。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概二十万。你们……”
“我有。”我说。“请尽快安排手术。”
医生去准备了。我靠在墙上,腿发软。二十万。我所有积蓄加起来,不到五万。这七年,我没工作,没收入。陆沉给的家用,刚好够日常开销。
母亲挨着我坐下,握住我的手。“小汐,钱的事……”
“我有。”我重复。“妈,你陪着爸,我去筹钱。”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翻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滑过。亲戚,朋友,同学。最后停在“陆沉”。
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
拨通。响了五声,他接了。背景有音乐声,像在高档餐厅。
“什么事?”他声音冷淡。
“爸病危,需要手术。钱不够,你能……”
“要多少?”
“二十万。”
他沉默。音乐声里,我听见女人的轻笑,很轻,很柔。是苏晚。
“账号发我。”他说。“另外,陈律师说你没签字。林汐,别在这种时候耍手段。”
我闭上眼。“陆沉,我爸在ICU。这是耍手段?”
“钱我会打。字也请你签。”他语气无波无澜。“别把事情弄复杂。”
电话挂断。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暖,我却冷得发抖。手机震动,银行短信。二十万到账,附言:尽快签字。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去。
回到ICU外,母亲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坐回塑料椅。
走廊空旷,消毒水味浓烈。我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陆沉父亲病房外。那时我二十二岁,刚毕业,对未来还有幻想。
陆沉从病房出来,眼睛通红。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走吧,去领证。”
没有戒指,没有求婚。只有一个红本,和一句冰冷的承诺。
我以为那是开始。其实是结束的开始。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小姐,我是周叙。”男声温和悦耳。“您父亲的主治医生让我联系您。关于手术方案,有些细节想沟通。方便见一面吗?”
我看时间,下午三点。
“好,在哪?”
“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吧。我半小时后到。”
我走进咖啡馆时,靠窗位置有个男人起身招手。他穿浅灰毛衣,戴细边眼镜,气质温润。
“林小姐?我是周叙,心外科的。”他微笑,眼角有细纹。“你父亲的情况,我看了病历。”
我坐下,点了杯热水。“周医生,手术风险有多大?”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他翻开笔记本,上面是手绘的心脏结构图。“但您父亲的情况,不做手术风险更大。我是建议尽快做,由我主刀。”
他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费用方面……”
“这个不必担心。”他合上本子。“我听说你在筹钱。如果困难,我可以先垫付。你父亲是我的前辈,当年他指导过我。”
我愣住。“这怎么行……”
“医者仁心。”他微笑。“何况,我相信林主任的女儿,不会赖账。”
他眼中有真诚的光。我喉咙发紧,低头喝水。
“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另外,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我抬眼。“我的什么事?”
他略显尴尬。“医院里人多口杂。但我觉得,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他们说我什么?”我放下杯子。“攀附豪门,死缠烂打?”
周叙没否认。
我笑了,眼睛发涩。“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在死缠烂打。”
“林汐。”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有时候放手,不是认输。是放过自己。”
又是这句话。每个人都劝我放手。
“周医生,你爱过一个人吗?”我问。“爱到明知是火坑,也跳了。爱到粉身碎骨,还想再跳一次。”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深邃。
“爱过。”他轻声。“所以我知道,有些火坑,跳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就真的出不来了。”
服务员端来他的咖啡。他加了一块糖,慢慢搅动。
“手术定在明天上午八点。今晚好好休息,你父亲需要你坚强。”
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动作很轻,像安慰。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
“周医生。”
他回头。
“如果手术成功,我请你吃饭。”
他笑了。“好,我等着。”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秋天真深了。
05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在等候区,盯着“手术中”三个红字。母亲靠在我肩上,半睡半醒,嘴里喃喃祈祷。
时间像凝固的蜡,缓慢流淌。每分每秒,都拉成漫长的煎熬。
手机静默。陆沉没有消息。二十万之后,他像人间蒸发。也许正陪苏晚选婚纱,或者规划他们的未来。
我们的离婚协议,还躺在律师那里。等我签字,就能成全他们的破镜重圆。
多讽刺。我的婚姻,只是别人爱情故事里的注脚。
“林汐。”
周叙从手术室出来,口罩拉在下巴,额头有细汗。我猛地站起,腿一软,被他扶住。
“手术顺利。”他微笑。“血管通了,接下来看恢复。”
母亲哭出声,连连道谢。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流下来。
“没事了。”周叙拍拍我的背。“你父亲很坚强。”
ICU里,父亲身上插满管子,但脸色有了些许血色。我隔着玻璃看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上,去看元宵灯会。
那时他头发乌黑,肩膀宽阔。现在,他白了头,瘦得脱形。
“小汐。”母亲拉住我的手。“这次多亏沉沉。钱的事,你要谢谢他。”
我点头。“我知道。”
“你们……没吵架吧?”母亲小心翼翼。“我看他这次没来。”
“他忙。”我说。“公司事多。”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叹气。“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你爸爸这次倒下,妈妈才想通,什么富贵名利,都不如人平安健康。你和沉沉好好的,妈妈就安心了。”
我抱紧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这个为我操劳半生的女人,头发已花白,却还在为我担心。
“妈,我们会好好的。”我撒谎。
离开医院时,天已黑透。我站在路边打车,风很冷。手机亮起,陆沉的短信。
“字签了吗?”
三个字,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关心他的自由。
我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花。然后打字。
“爸手术成功了。谢谢你的钱。”
发送。
几乎是立刻,他回:“应该的。协议尽快签,对你我都好。”
我关掉手机。出租车来了,我报出律所地址。
陈律师正要下班,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林小姐,考虑好了?”
我把协议扔在桌上。“告诉陆沉,我同意离婚。但条件要改。”
“您说。”
“赡养费翻倍。再加一套市中心的公寓。”我声音平静。“否则,我不签。他可以起诉,但分居证据不足,我会要求财产分割。到时候,未必比这个条件好。”
陈律师皱眉。“林小姐,这……”
“或者,我可以去找苏晚聊聊。”我微笑。“听说她刚离婚,分了不少财产。如果前夫知道她插足别人婚姻,不知道会不会要求重新分割?”
他脸色变了。“你这是威胁?”
“是交易。”我拿起包。“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没答复,我就去找她前夫。听说那位先生,脾气不太好。”
我转身离开,背挺得笔直。电梯里,镜面映出我的脸。苍白,但眼神锐利。
原来,人到了绝境,真的会长出獠牙。
回到家,一片漆黑。我开灯,换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有个丝绒盒子,深蓝色,扎着银白绸带。
我打开。是条项链,钻石吊坠,在灯下熠熠生辉。便签卡片,字迹隽秀。
“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三天。——周叙”
今天是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二十九岁。结婚七年,无子无爱,即将离婚。多么“圆满”的人生。
我拿起项链,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很漂亮,但不属于我。我合上盒子,放回茶几。
手机又震。这次是周叙。
“项链收到了吗?路过珠宝店,觉得很衬你。希望不唐突。”
我打字:“谢谢,很漂亮。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那就当手术成功的庆祝礼物。”他回得很快。“你父亲恢复得很好,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真的?谢谢您,周医生。”
“叫周叙就好。”他发来一个笑脸。“另外,你欠我一顿饭,记得吗?”
我犹豫片刻。
“记得。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晚?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你应该会喜欢。”
“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夜色深沉,远处霓虹闪烁。这座城市从不缺热闹,缺的是归属。
七年,我把归属系在一个不爱我的人身上。现在,绳子断了,我坠入虚空。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只是空,无边的空。
屋里,那条项链静静躺在茶几上。钻石的光芒,温柔又疏离。
像某些善意,美好,但不真实。
06
私房菜馆在老巷深处,白墙黑瓦,木门虚掩。
周叙已经到了,坐在庭院竹藤椅上,低头看书。灯光昏黄,落在他侧脸,轮廓柔和。
“抱歉,来晚了。”我走过去。
他合上书,微笑。“我也刚到。坐,这里的桂花茶不错。”
我坐下,接过茶杯。温热的,桂花香沁人。
“我父亲今天精神好多了,一直念叨要谢你。”我说。
“医者本分。”他倒茶。“何况,林主任对我有恩。当年我实习,是他手把手教我第一台手术。”
“我爸很少提以前的事。”
“因为他低调。”周叙看着我。“你很像他。外柔内刚。”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菜陆续上桌。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时蔬小炒。简单,但精致。周叙很会照顾人,布菜,添茶,自然周到。
“听说你是外科医生,”我问,“怎么有时间看书?”
“手术是手艺,需要练习。但做医生,更需要人文关怀。”他推了推眼镜。“看书是让自己不变成冷冰冰的手术机器。”
“你看起来不像机器。”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我顿住。他目光温和,带着探究。
“像个……好人。”我说。
他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好人卡?这评价不算高。”
“在这年头,好人已经很难得了。”我转着茶杯。“尤其是,对陌生人好的好人。”
“我们不算陌生人。”他认真道。“我认识你父亲很多年,也……知道你很多年。”
我抬眼。
“你大学时,我去学校找林主任,见过你一次。”他回忆。“你在图书馆门口,穿白裙子,抱着一摞书。阳光很好,你笑得很好看。”
我毫无印象。
“那时我就在想,这姑娘眼睛真亮,像有星星。”他声音轻下来。“后来听说你结婚了,嫁得很好。我还想,难怪,这样的姑娘就该被好好珍惜。”
我手指收紧。茶杯温热,掌心却冰凉。
“可惜,不是所有婚姻都像看起来那么美好。”我听见自己说。
周叙沉默片刻。“林汐,如果难过,不必强颜欢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我辛苦维持的平静。我低头,眼泪掉进茶杯,涟漪微漾。
“抱歉。”我擦掉眼泪。“我失态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他递来纸巾。“是我唐突了。”
“不,是我……”我深吸气,努力微笑。“谢谢你,周叙。这顿饭,本该我请你。”
“下次你请。”他微笑。“就当欠着。”
结账时,他坚持买单。“说好我请。下次,你再还。”
走出巷子,夜风微凉。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不用……”
“披着吧,你手很凉。”他自然地收回手。“我送你回去。”
车停在巷口。是辆低调的SUV,内饰整洁,有淡淡的柠檬香。他开车很稳,等红灯时,手指轻敲方向盘。
“周叙。”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顿了顿。“我说了,你父亲对我有恩。”
“只是这样?”
红灯转绿。车缓缓启动。他目视前方,侧脸在光影中明灭。
“不全是。”他终于说。“林汐,有时候关心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理由。就像你父亲当年教我,也不是因为我多特别,只是因为他是个好医生,好人。”
“你是好人吗?”
“我在努力。”他转头,对我笑了笑。“至少,不想让你觉得,这世上都是凉薄之人。”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脱下外套还他。
“谢谢。今晚……我很开心。”
“我也是。”他接过外套。“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医院看看林主任。”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我。“顺路。”
我下车,走进单元楼。回头时,他的车还停在那里。直到我进了电梯,才缓缓驶离。
回到家,依旧冷清。我开灯,换鞋,看见茶几上的丝绒盒子。打开,钻石依旧闪耀。
手机震动。陆沉的短信。
“条件我答应。明早九点,律所签字。”
我盯着这行字,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拿起项链,戴上。钻石贴着锁骨,微凉。镜子里,我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有星星。周叙说。
我抚摸着吊坠,突然想,也许该开始新生活了。在一个没有陆沉的世界里,学着爱自己。
手机又震。这次是周叙。
“到家了吗?”
“到了。你呢?”
“刚到。项链很适合你。”
我一愣,抬头看镜子。才想起,我站在窗边,楼下能看见。
“偷看?”
“光明正大地看。”他发来笑脸。“晚安,林汐。好梦。”
“晚安。”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闪烁。风很凉,但我心里,有什么在慢慢回暖。
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
哪怕只是一点善意,也足以温暖这个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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