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冬天的北京,风刮得格外硬。先农坛礼堂里,挽联与白花堆满一角,人群沉默地进出,章士钊的追悼会正在举行。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站在人群边缘,悄悄抬手抹了下眼角。他叫张申府,人到花甲,沉浮半生,此刻却像个局外人。
有工作人员认出了他,小声提醒身旁来人:“那就是早年在法国搞马克思主义活动的张申府。”不多时,有人带着周恩来的问候来到他身边:“总理知道您来了,让我向您致个意。”张申府愣了一下,嘴里只挤出一句:“他……还没忘记我。”
这一句,背后是三十多年剪不断的情义,也是一个早期共产党员,在大时代转折中曲折起伏的一生。
一、从私塾学子到“巴黎小组”骨干
张申府1893年生于河北大名县一个读书人家庭,小时候按老规矩进私塾,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先生提到时事,他也听得入神,但那时对“天下大势”,只停留在少年人的隐约困惑。
1916年前后,张申府考入北京大学,真正走进了新思想的熔炉。那几年,北大汇集了陈独秀、李大钊、胡适等人,思想界风云际会。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他参加学生集会,听李大钊在讲台上讲“布尔什维克”,满堂喧哗,他反而格外沉静,之后常去李大钊的办公室请教问题。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走向马克思主义。受罗素、杜威等人的影响,他从逻辑学、哲学入手,对“理性”与“自由”格外着迷。等到接触马克思主义,他更在意的是它背后的历史观与社会批判,而不只是一时的政治口号。
1920年前后,经陈独秀、李大钊介绍,他参与北京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在毛泽东后来回忆自己早期入党时,说过一句话:没有谁介绍自己入党,因为自己也算是创建党的一部分。这种“边实践边建党”的状况,在张申府身上也看得很清楚——那时的他们,一边宣传马克思主义,一边摸索组织形式,许多事情没有现成模板。
1920年夏后,局势变化,他被派往法国,参与留法勤工俭学运动中的组织工作。巴黎、里昂一带,聚集了大批中国青年:有稍后成为红军总司令的朱德,有后来成为开国总理的周恩来,还有一大批名字不那么响亮的留学生。正是在这里,张申府发挥了“纽带”的作用。
巴黎的生活条件很差,工厂里长时间劳动,工资微薄,房间狭小阴冷。可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夜里围着一盏小灯,几个人挤在一张桌子边,翻译《共产党宣言》,讨论俄国革命,争论中国的出路。张申府负责联络与思想引导,与周恩来、刘清扬等人一起,搞起了巴黎共产主义小组。
有位老留学生后来回忆,说当时张申府讲话时,总习惯拿一只手抵住额头,先把逻辑关系一点点理顺,再慢慢讲出来,不急不躁。这种近乎“学者式”的风格,在后来激烈的政治斗争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也说明了他性格的一面:看重道理,不太愿意随波逐流。
也正是在巴黎,周恩来与马克思主义的接触更为系统。张申府负责传递国内外的资料,为大家组织读书会、讨论会,这些看起来“学院化”的活动,实则为后来的入党、回国工作打下了基础。
二、黄埔军校里的分歧与转折
1924年,国内局势出现了新的变化。孙中山推动第一次国共合作,黄埔军校在广州筹建,准备培养新式军官。为了办好政治工作,孙中山任命张申府为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主要负责宣传、翻译以及对外联络。这一年,张申府31岁,已是党内早期重要力量之一。
黄埔军校刚开办那会儿,外人只看到“名将摇篮”的光鲜,却看不到内部的种种矛盾。蒋介石抓军事训练,态度强硬,搞军纪,抓考核,军校上下都得听他的。政治部这边,真正的权力并不大,早先负责政治部工作的戴季陶,只干了一个多月就辞职,原因之一,就是觉得自己根本施展不开。
在这种背景下,张申府以副主任的身份介入,既要面对蒋介石对军校方向的强势控制,又要协调来自共产党方面的要求。说白了,他夹在军政之间,左右为难。
更微妙的是,他与蒋介石有过较多接触。黄埔军校依赖苏联与共产国际的支持,蒋介石对外不得不配合,对内却始终有所保留。张申府后来在回忆中提到,对蒋介石的“民族感情”并非没有认可,但对其权力取向与对左派的态度,始终心存警惕。
1924年底至1925年初,周恩来受组织派遣来到黄埔,出任政治部主任。至此,黄埔政治部真正进入共产党人主导的阶段。周恩来讲课时,用通俗语言解释民族革命、阶级斗争,学员听得很投入,对他印象极好。政治部的工作也慢慢做出了气势:办刊物、搞政治教育、组织学员参加广州的政治活动,这些后来都影响到整个国民革命军的精神面貌。
很多人只记得周恩来在黄埔的威望,却容易忽视前面那一环——张申府早期在政治部打下的基础,以及他和周恩来之间复杂的关系。一方面,他是周恩来早期开展政治工作的“前站”,甚至在巴黎时代就与周有同道情谊;另一方面,到了1925年前后,他又在党内关键路线问题上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1925年初,他先从黄埔离职,随即在党的四大之后退出中国共产党。这一下,过去的战友、学生、同事,瞬间变成“不同阵营”的人。周恩来曾劝过他,据说有过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有人转述,当时周恩来说:“道路还长,有分歧可以慢慢讨论,不必急着离开组织。”张申府摇头:“有些事不能含糊。”这一句,倒很像他一贯的逻辑学训练:非此即彼,不愿模棱两可。
从组织角度看,他的离开是一次严重的损失;从个人角度看,这也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三、退党之后:第三条道路与生活窘境
1925年1月,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讨论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如何看待与国民党右派的合作。陈独秀主张强化国共合作,在国民党内部进行“党内合作”;张申府则认为,对右翼势力不能抱幻想,一旦权力集中到他们手中,后患无穷。
这并不是单纯的“性格问题”。站在他的知识结构与人生经历看,他深受西方自由主义与民主思想影响,又接受了部分马克思主义理论,对“权力集中”的危险格外敏感。他宁愿慢一点、稳一点,也不希望把命运交到一个不可信的人手里。
就当时的大局来看,他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1927年“四一二”政变中,大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被屠杀,国共合作破裂。站在后来人的角度去看,容易说一句“他有远见”。但在1925年的现场,大会要在一片复杂局势中做出选择,是极难的事情。
张申府在四大上的坚决反对,造成了与党中央路线的直接对立。他一向重视逻辑一致性,自觉无法在组织路线与个人判断之间找到折中点,于是选择退出。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在他个人命运上留下了长远印记。
离开党后,他靠教书、翻译维持生活。北大、燕京等高校,都有他的身影,但都只是边缘位置。经济上不算稳定,在学术界也谈不上中心地位。他长期研究罗素哲学,翻译相关著作,强调和平主义与理性主义,希望用思辨去对抗现实中的粗暴与偏执。
1930年代初,他参与邓演达组织的“第三党”活动,试图走一条介于国共之间的“第三条道路”。这种尝试,从理念上看,有一定理想主义色彩,希望通过议会政治、渐进改革来解决中国问题。但在当时军阀混战、列强压迫、民族危机加剧的环境下,这类道路几乎没有现实土壤,力量弱小,很难成气候。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政治格局再次重排。国共二次合作开始,以抗日为大局。张申府转而参与民主同盟的活动,继续从“民主与法治”的角度发声。与当年相比,他的声音已经远不如前那么有穿透力。不过,在被战火笼罩的中国,他仍坚持写作、演讲,讲民主、讲理性,在某些城市知识界中仍有一定影响。
这一段时间,他与周恩来的联系从未完全中断。有时候是通过中间人带话,有时候是托人转书、转信。周恩来在重庆、延安之间奔波,事务极其繁忙,却依然抽空打听老朋友的近况,这种持久的关注,在政治人物身上并不多见。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样危险、复杂的环境里,公开表达对周恩来的认同,对张申府来说并不“划算”。但他并没有把过去的情谊一笔勾销。对他而言,路线分歧归分歧,做人做事的评价另当别论。这样的态度,在后来很多回忆中都可见到。
抗战胜利后,中国走向全面内战。张申府逐渐远离中心政治舞台,生活愈发清淡。他一度在上海、北平等地辗转,靠翻译和写稿维持家庭。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曾经的“巴黎小组骨干”“黄埔政治部副主任”,在现实中只剩一位收入不稳的读书人。
四、新中国成立后的照拂与晚年心境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周恩来出任政务院总理。全国政权结构发生根本变化,很多人关心一个问题:像张申府这样的“早期党员、后来退党者”,新政权会如何对待?
张申府1950年前后定居北京,住处简陋,起居也很简单。对于新政权,他一方面认同抗战胜利和民族独立的成果,一方面也清楚自己早年的选择,使他难以回到组织内部。这个位置,说尴尬也尴尬,说清楚也清楚——他有自知之明。
周恩来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他的情况后,开口为他安排合适的工作。经有关部门研究,最终让他在北京图书馆担任研究员,主要从事哲学与逻辑相关的整理与研究。这份工作既不给他过多政治负担,又能让他的学术专长有所发挥。
周恩来当时已经是国家领导人,但在对待老朋友的问题上,仍旧细致周到。在一些内部谈话里,他提到张申府时,语气平和,没有因为路线分歧而添一句评语。这种“留白式”的态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张申府对这份安排内心很清楚。他对周恩来表示过感谢,但很少在公开场合多说什么。他仍然保持着知识分子式的节制:该说的感谢点到为止,不刻意放大,也不装作什么都不在意。身边人提起周恩来,他常常只是简单一句:“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工作之余,他继续钻研罗素哲学,研究逻辑学、认识论等问题。有人觉得他“脱离现实”,他倒不以为意。对他来说,经过那么多政治风浪,回到书桌前,反而是一种稳定。他研究罗素的自由与和平思想,一方面是学术兴趣,一方面也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思考当年的选择,从中寻找某种内在的一致性。
生活方面,他并不讲究。衣着朴素,饮食简单,偶尔谈养生,主要就是多走路、多读书。跟他熟悉的人说:“活着,不光是吃喝,还有想着点什么。”这句话不算高论,却透出他晚年的心气:不再奢求大的政治角色,只求精神上还能有点支撑。
1954年章士钊病逝,定于在北京举行追悼会。章士钊和张申府,同为读书出身的旧知识分子,也都曾参与北洋、南京政府乃至抗战时期的政治活动。章士钊晚年拥护新政权,受到重视。追悼会自然规格不低,社会名流、政要、学界人士齐聚。
张申府本来可以不去。以他当时的身份,完全可以在家里安静待着。但他还是去了,一半是出于旧友情谊,一半恐怕也想看看这些年的时代变迁,在一场追悼会中,能否为自己稍微理一理思绪。
就在这种复杂心情中,周恩来托人带话问候他。这已不是日常工作层面上的安排,而是一种相对私人化的关怀。张申府听完,只说了一句“他没忘记我”,看似平淡,实则沉甸甸。
这种短短一句话,既包含了对旧日情谊的肯定,也隐含着对自己一生选择的某种回应:哪怕在组织上早已走上不同道路,那段共同奋斗的历史,也并没有被完全抹去。
五、情义与制度之间:个人命运的历史含义
回头看张申府这一生,会发现几个交织的线索:早年投身革命,参与建党,后来因路线分歧退出;在海外与周恩来等人共同探索马克思主义,又在黄埔军校担任重要职务;离开共产党后,尝试“第三条道路”,最终在新中国成立后,以学者身份得到妥善安置。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关键,是他始终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思想判断。他接受西方逻辑学和罗素哲学的影响,重视理性与个人判断的权利。到了四大,他对国民党右派不信任,选择从组织中抽身,这既是政治选择,也是哲学立场在现实中的表达。
当然,这种坚持,在现实政治中代价巨大。离开党之后,他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组织平台,政治影响力迅速下降,生活也一度窘迫。晚年回想起来,他曾说过,退党是“不能不承认的错误”,但又没有完全否定当年的警惕。这种复杂态度,本身就说明,历史选择往往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概括。
从周恩来的角度看,他对张申府的持续关照,既源于个人情谊,也体现了党内一种特殊的“情义维护机制”。革命队伍走到政权建设阶段,对早年曾共同奋斗、后来又出现分歧的人,究竟如何对待,既是政治考量,也是人情考量。安排张申府到图书馆做研究员,既是照顾,也是对一段共同历史的温和回应。
这种处理方式,与简单的“划清界限”或“彻底否定”截然不同。周恩来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刻意贬低,而是让张申府在合适的位置上,继续发挥自己的长处。这样做,一方面有利于稳定知识分子群体,另一方面也让历史上的“灰色地带”人物有了合理的着落。
张申府的海外经历,也值得多说两句。他在巴黎、里昂参与组织留法学生小组,与当地社会接触较多,对欧洲的政治与哲学传统理解更细致。通过他与周恩来、刘清扬等人的互动,可以看到早期中国共产党并不是单一来源的思想体系,而是吸纳了多种思想传统,在实践中不断调整、筛选。
晚年的张申府,在北京图书馆的书堆里度过大部分时间。偶有旧友来访,会聊起早年的巴黎、黄埔、上海,谈到紧要处,他也会叹口气,但很少用激烈的词语评价谁。对周恩来,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复杂而稳定的敬重:既知道彼此在道路选择上的距离,也承认那份跨越几十年的关照之情。
章士钊追悼会上的那次问候,只是一个细节,却很能说明问题。它不是戏剧性的“重新握手”,也不是政治意义上的“和解仪式”,而是在沉默的场合中,悄悄传递的一句关怀。对张申府这样的一位老人来说,这足够了。
如果把张申府的一生看作一个剖面,可以看到早期党史中思想冲突、路线分歧、个人选择与组织策略交织成的复杂纹理。他既不是单纯的“叛离者”,也不是被历史遗忘的“边缘人”,而是一位在多个时代节点做出自己判断的知识分子,既承担了选择带来的代价,也在晚年得到了一种不同形式的肯定。
周恩来“没有忘记他”,表面上是对一位旧友的惦记,深层次看来,也是在新的历史阶段,为那一代人曾经的探索与付出,留下一条并未完全中断的线索。张申府站在追悼会人群中,用那一句略带释然的话,给自己的经历做了一个并不张扬,却足够清楚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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