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3年的秋天,广东雷州的天气依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62岁的寇准躺在一间连屋顶都漏风的破草房里,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他把妻子宋氏叫到床前,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最后的心愿,说自己死后一定要归葬老家。
寇准的老家在陕西下邽,离雷州有几千里地,搁在今天坐高铁也得大半天,在北宋那个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这绝对是个登天般的大工程。
宋氏看着骨瘦如柴的丈夫,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因为她手里连买口好棺材的钱都凑不够了。
寇准当了一辈子大官,做过两任宰相,按理说家里应该富得流油,但他偏偏是个不贪钱也不攒钱的异类。
这老头一辈子大手大脚,请客吃饭讲究排场,再加上这几年被朝廷一贬再贬,家产早就被抄得一干二净,连这雷州的破房子还是当地老百姓凑钱帮他盖的。
宋氏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只找出一点点散碎银子,别说雇人把灵柩运回陕西,就是想走出这岭南的十万大山都够呛。
寇准咽气之后,宋氏咬着牙买了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雇了一辆连棚子都没有的破竹车,拉着丈夫的遗体往北走。
一路上风餐露宿,这点可怜的盘缠很快就见了底,等他们艰难地走到荆州公安县的时候,宋氏兜里真的一文钱都掏不出来了。
前面还有漫长的路程,不仅要雇脚夫,还得打点沿途的关卡,没钱绝对寸步难行。
宋氏看着停在路边的灵车,做了一个极其无奈的决定,她跟身边仅剩的几个老仆人说,没钱了,就在这儿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吧。
堂堂大宋朝的宰相,曾经力挽狂澜救过大宋江山的硬汉,最后竟然连个正经的坟地都买不起,就这么草草地被埋在了异乡的黄土里。
你想想这事儿荒唐不荒唐,一个给大宋朝立过天大功劳的人,怎么就混到了这步田地?
这事儿还得从1004年那场震惊天下的澶渊之盟说起。
那一年辽国的萧太后带着20万大军打到了黄河北岸,大宋朝野上下吓得尿了裤子,宋真宗赵恒更是连夜收拾行李准备往南边跑路。
当时的朝廷里,有人劝皇帝往四川跑,有人劝皇帝往南京跑,总之就是没人敢提上场打仗这回事。
就在宋真宗马上要溜之大吉的时候,寇准站出来了。
寇准当时的脾气有多爆,他不仅把那些劝逃跑的大臣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一把拽住宋真宗的袖子,非逼着皇帝御驾亲征。
宋真宗是个什么人,从小在深宫里长大,连杀鸡都没见过,你让他去前线面对辽国的铁骑,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但寇准不管这一套,软硬兼施把皇帝连拖带拽地弄到了澶州前线。
皇帝的龙旗一出现在城头上,宋军的士气直接拉满,后来不仅守住了城池,还阴差阳错地一箭射死了辽军的主将。
辽国一看打不下去了,这才坐下来谈判,最后双方签了澶渊之盟,大宋朝算是保住了面子和里子。
按理说寇准这是救驾之功,宋真宗应该把他供起来天天拜,但人性的复杂往往就在这里。
危机刚解除的时候,宋真宗确实觉得寇准是个神人,对他言听计从。
可这安稳日子没过几天,皇帝身边的那些马屁精就开始搞事情了。
有个叫王钦若的大臣,这人打仗不行,但揣摩领导心思绝对是一把好手。
有一天王钦若在退朝后故意问宋真宗,陛下您觉得澶渊之盟是个伟大的胜利吗,这明明是城下之盟,是奇耻大辱啊。
宋真宗一听这话就愣住了,王钦若接着又补了一刀,说当时那种情况,寇准非逼着您上前线,这根本不是为了大宋江山,这是拿您的命当赌注去博他自己的名声啊。
你想想啊,如果当时城破了,您被辽国人抓走了,寇准大不了投降辽国,照样当他的大官,可您这皇帝可就成了俘虏了。
这话简直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直接捅在了宋真宗最敏感的神经上。
从那天起,宋真宗再看寇准,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总觉得这老头脑后长着反骨。
其实寇准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情商太低,他根本不懂得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
仗打赢了之后,他不但不收敛,反而天天在朝堂上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皇帝稍微有点不听话,他甚至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拽皇帝的衣服。
老板嫌他碍眼,同事觉得他跋扈,寇准在朝廷里的处境其实早就危机四伏了。
没过多久,宋真宗为了洗刷澶渊之盟带来的心理阴影,开始在全国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
皇帝说天下掉下来一本天书,上面写着上天保佑大宋之类的话,然后带着全城的老百姓一起演戏。
王钦若和后来上位的丁谓,就是这场天书闹剧的总导演,他们变着法地给皇帝拍马屁,把宋真宗哄得心花怒放。
可寇准是个实在人,他压根看不惯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不仅自己不参与,还经常冷嘲热讽。
你不陪老板演戏,老板自然就不会带你玩,寇准很快就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被贬到地方上去当了个闲职。
但寇准的灾难并没有就此结束,真正把他往死里整的,是他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丁谓。
丁谓这人是个绝顶聪明的奇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理财算账更是无人能及,寇准早年非常欣赏他,大力举荐他当了高官。
可这俩人是怎么翻脸的呢,完全是因为一碗汤。
有一次朝廷的大臣们一起吃饭,寇准喝汤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胡子。
丁谓当时也是个挺大的官了,但他为了讨好寇准,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用自己的袖子去给寇准擦胡子。
在丁谓看来,这是在向上司表忠心,但在寇准这种直肠子眼里,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下贱。
寇准当场就翻了脸,指着丁谓的鼻子骂,说你堂堂朝廷大员,怎么能干出这种给别人溜须拍马的恶心事。
这一顿骂,直接把丁谓的自尊心踩碎了,当众下不来台的丁谓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把寇准往死里踩。
事实证明,得罪真小人的代价是极其惨痛的。
几年之后,宋真宗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上朝都困难了,朝廷的大权渐渐落到了皇后刘娥的手里。
刘娥这女人可不简单,她是从底层街头艺人一步步爬上皇后宝座的,手段极其狠辣。
此时寇准刚好被重新起复,又回到了宰相的位置上,但他根本看不起刘娥,觉得后宫干政是大宋朝的耻辱。
老皇帝病得稀里糊涂,寇准就偷偷联系了一个太监,准备搞一场政变,逼老皇帝把权力直接交给太子,彻底架空刘娥。
结果这太监是个墙头草,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丁谓。
丁谓立刻把这事儿捅给了刘娥,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刘娥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刘娥和丁谓联手,趁着宋真宗神志不清的时候,连下几道圣旨,直接把寇准的宰相帽子给摘了。
如果只是免职也就算了,丁谓这回是铁了心要让寇准死无葬身之地。
他先是把寇准贬到相州,刚到相州没几天,又下旨贬到道州,寇准还没喘口气,新圣旨又来了,直接把他一脚踢到了雷州。
雷州在哪,在今天的广东湛江一带,在宋代那就是未开化的荒蛮之地,去了基本就等于等死。
而且丁谓做事极绝,他不仅贬了寇准的官,还褫夺了寇准所有的福利待遇,连沿途的官员都不敢接待寇准。
62岁的寇准带着一家老小,像叫花子一样一路往南走。
以前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门生故旧,此刻全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关系被丁谓清算。
等寇准终于走到雷州的时候,当地连个给他办公居住的官衙都没有。
还是当地的老百姓看不过去,觉得寇老西儿是个清官,大家伙凑了点竹子和茅草,给他盖了两间勉强遮风挡雨的棚子。
从万人之上的宰相,到住漏雨草棚的流放犯,寇准这一辈子的大起大落,实在让人唏嘘。
他在雷州仅仅撑了一年多,身体就彻底垮了。
临死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陕西老家那片黄土坡,他不想把骨头扔在这个湿热的岭南。
可惜他清廉了一辈子,没给家里留下半点积蓄,最终把妻子宋氏逼到了半路埋尸的绝境。
在公安县的那个荒凉路口,宋氏找了几个人挖了个坑,把那口薄皮棺材放了进去。
为了以后能回来认坟,宋氏把那辆破竹车上用来挑行李的竹杠拔了下来,深深地插在了坟头前面的泥土里。
她带着剩下的家属,继续沿路乞讨,往遥远的北方走去。
第二年春天,那根插在坟头的枯竹杠,竟然奇迹般地发出了新芽。
没过几年,那根竹子长成了一片茂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遮住了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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