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一
早上六点半,楼道里准时响起脚步声。
很轻,是软底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从四楼往下,到三楼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接着是开单元门的声音,“吱呀”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靠在床头,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首熟悉的序曲。床头柜上的老式闹钟嘀嗒嘀嗒走着,时针指向六点三十五分。再过五分钟,我该起床了。
六点四十,我掀开被子。初秋的早晨有点凉,我套上那件穿了很多年的灰色毛衣,袖子肘部已经磨得起了毛球。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晒干了的核桃皮。老了,真的老了。
洗漱完,我走到厨房。炉子上坐着水壶,我打开煤气,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等水开的工夫,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挂面,几根青菜。一个人的早餐,简单,对付一口就行。
水开了,我下面条。挂面在沸水里散开,像盛开的白菊花。我盯着翻滚的水花,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早餐从不凑合。小米粥,馒头,小咸菜,有时候还煎个鸡蛋饼。她说,早餐要吃好,一天才有精神。
她走了三年了。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从住院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陈,好好活着,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我点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疼又涩。
面条煮好了,我盛到碗里,加一勺猪油,一点酱油,撒点葱花。坐在小饭桌前,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慢慢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无声无息。
二
上午十点,我拎着菜篮子下楼。
菜市场就在小区对面,隔一条马路。过马路时,我小心地看着来往的车。年纪大了,反应慢了,得格外注意。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这个点儿,都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买菜。我熟门熟路地走到常去的几个摊位。
“老陈,来啦!”卖蔬菜的大姐嗓门洪亮,“今天白菜新鲜,早上刚到的,来一棵?”
“来一棵。再要两根萝卜,一把小葱。”
“好嘞!”大姐麻利地装菜,过秤,“五块八,给五块五吧。”
我掏钱,一张五块,一张五毛。大姐接过钱,又往袋子里塞了两头蒜:“送你两头蒜,烧肉香。”
“谢谢。”我笑笑,提着菜往前走。
卖肉的老张看见我,远远就招呼:“老陈!今天有好的五花肉,三层瘦两层肥,做红烧肉绝了!”
“来一斤。”
“好嘞!”老张手起刀落,一块肉上秤,“一斤二两,算你一斤。二十五块。”
我又掏钱。这些年买菜,大家都熟了。知道我一个人过,有时候多给点,有时候少算点。都是好意,我心领了。
买完肉,我去买豆腐。卖豆腐的是个哑巴,四十多岁,手艺是祖传的。他做的老豆腐豆香味浓,嫩豆腐滑得像鸡蛋羹。我老伴最爱吃他做的豆腐,说比超市里买的好吃一百倍。
哑巴看见我,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他比划着,意思是今天的豆腐特别好。我点点头,要了一块老豆腐,一块嫩豆腐。他给我装好,伸出三个手指,又弯下一个——两块五。我给他三块,摆摆手不用找。他使劲摇头,非要找给我五毛钱。我只好收下。
买完菜,我往回走。菜篮子有点沉,我走一段歇一段。老了,力气不如从前了。以前扛五十斤大米上五楼不带喘的,现在拎个菜篮子都觉得沉。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刘阿姨从里面出来。她住在隔壁单元,也是一个人过。丈夫前年走的,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她比我小几岁,今年六十二,头发还没全白,烫着小卷,收拾得利利索索。
“老陈,买菜啊。”她笑着打招呼。
“嗯。你这是去哪儿?”
“去趟超市,买点日用品。”她看看我的菜篮子,“哟,买这么多,一个人吃得完吗?”
“慢慢吃,放冰箱里。”
“那不行,菜要吃新鲜的。”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老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你看,咱们都是一个人,吃饭怪麻烦的。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得开火。要不……咱们搭个伙?”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做饭还行,你出个菜钱,我负责做,中午晚上两顿,就在我家吃。你看行不?”
我愣住了。搭伙?这……
“你放心,咱们就是邻居搭伙吃饭,没别的意思。”她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滋味,两个人还能说说话。你要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我想了想,老伴走后的这三年,每天一个人吃饭,确实没滋味。有时候做了菜,吃两口就饱了,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热热再吃,更没胃口。
“行。”我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菜钱我出,一个月给你……两千,够不?”
“用不了那么多!”刘阿姨摆手,“菜钱哪用得了两千,一千就够了。”
“那就两千,包括你的辛苦费。”我很坚持,“不能让你白忙活。”
刘阿姨看我态度坚决,只好答应:“那……行吧。从明天开始?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来我家吃。”
“好。”
三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我敲响了刘阿姨家的门。
门开了,一股饭菜香飘出来。刘阿姨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来了?快进来,刚做好。”
我进屋,换了拖鞋。刘阿姨家和我家户型一样,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不一样。客厅的沙发罩着碎花沙发套,茶几上铺着钩花的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的。墙上挂着十字绣,一幅“花开富贵”,一幅“家和万事兴”。
“你先坐,马上就好。”刘阿姨进厨房端菜。
我跟到厨房门口,想帮忙,被她拦住了:“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菜端上桌: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两碗米饭,盛得冒尖。
“简单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刘阿姨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很好了,很好了。”我连忙说。一个人吃饭久了,看到这么一桌子菜,竟然有点感动。
“那快吃吧,趁热。”
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入味。青菜炒得翠绿,火候刚好。汤酸酸甜甜,很开胃。萝卜干脆生生的,带着辣味。
“好吃。”我由衷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刘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就爱做饭,可惜以前做给老头子吃,他总嫌咸嫌淡,现在……”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们默默地吃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的。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
“你儿子……常回来看你吗?”刘阿姨问。
“一年回来一两次。在北京,工作忙,还要照顾孩子。”我说,“你女儿呢?”
“在深圳,更远。去年过年都没回来,说孩子小,路上折腾。”刘阿姨叹了口气,“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咱们理解。”
“是啊,理解。”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吃完饭,我要洗碗,刘阿姨不让:“说好了我做饭我收拾,你回去歇着吧。晚上六点,记得来吃饭。”
“那……谢谢了。”
“谢什么,我还要谢谢你呢,让我这手艺有用武之地。”刘阿姨笑着说。
四
搭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我准时去刘阿姨家吃饭。她变着花样做,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鱼,后天包饺子。一个月下来,几乎不重样。
我也守信用,每月一号,准时把两千块钱装在信封里,放在她家茶几上。她每次都说多了多了,我说不多,应该的。
吃饭的时候,我们会聊天。聊天气,聊菜价,聊小区里的新鲜事,聊各自的儿女。有时候也聊起各自的老伴。
刘阿姨的老伴姓王,是个中学老师,教物理的。人很严肃,话不多,但心细。刘阿姨说,老王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水电煤气,买菜做饭,都是老王包了。她只负责织毛衣,钩桌布,绣十字绣。
“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连水电费在哪儿交都不知道。”刘阿姨苦笑着,“学了好久才学会。现在想想,他把我宠坏了。”
我说起我老伴。她姓李,是个会计,心细,爱干净,家里总是一尘不染。她喜欢花,阳台种满了月季、茉莉、栀子。夏天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她走的前一天,还让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一遍水。”我说,“她说,她走了,花还得开。”
“李姐是个有心人。”刘阿姨轻声说。
我们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但谁都不哭出来,只是默默地吃饭,把那些回忆,和着饭菜一起咽下去。
除了吃饭,刘阿姨还帮我做些别的事。比如,我衣服扣子掉了,她帮我缝;我毛衣袖口破了,她帮我补;我被子该拆洗了,她让我抱过去,和她的一起洗。
作为回报,我帮她修水龙头,换灯泡,搬重物。她家卫生间的水箱老是漏水,我鼓捣了一下午,终于修好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给我煮碗糖水鸡蛋。
“老陈,你手真巧。”她夸我。
“年轻时在工厂,什么都得会点。”我说。
是啊,年轻时在机械厂,一干就是四十年。从学徒到八级工,从青工到退休。那双手,磨过多少铁,拧过多少螺丝,修过多少机器。现在老了,只能修修水龙头,换换灯泡了。
五
搭伙三个月后,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吃饭,刘阿姨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带鱼。正吃着,她突然说:“老陈,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女儿下个月要生孩子了,让我去深圳照顾她坐月子。”刘阿姨放下筷子,“得去两个月。这两个月,没法给你做饭了。那两千块钱,我给你退……”
“不用退。”我打断她,“你去照顾女儿是正事。钱你留着,在深圳开销大。”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很坚持,“这三个月,你做的饭,值的可不止两千块。你就安心去,钱不用退。等你回来了,咱们再接着搭伙。”
刘阿姨看着我,眼睛红了:“老陈,你真是个好人。”
“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应该的。”我说。
第二天,刘阿姨开始收拾东西。我去帮她,买了些特产让她带去,还给未出生的孩子包了个红包。她不肯要,我硬塞给她。
“给孩子的,必须收着。”
她收下了,抹了抹眼睛:“老陈,等我回来,还给你做饭。做更好吃的。”
“好,我等着。”
刘阿姨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女儿给她买了高铁票,直达深圳。进站前,她一再叮嘱:“老陈,我不在,你也得好好吃饭,别凑合。冰箱里我包了些饺子冻着,你记得吃。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站,走到检票口,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我又回到了一个人吃饭的日子。煮碗面条,或者热几个刘阿姨包的饺子,凑合一口。吃着吃着,就想起了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日子。那时候觉得平常,现在才觉得珍贵。
刘阿姨每天给我发微信,说她女儿的情况,说外孙的样子,说深圳的天气。我也给她发,说小区的变化,说菜市场的新闻,说我今天吃了什么。
有时候视频,她让我看外孙,小小的一团,粉粉嫩嫩的,闭着眼睛睡觉。她说,像她女儿小时候。我说,真好,当外婆了。
她说,等孩子大点,她就回来。我说,不急,多陪陪女儿。
六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刘阿姨该回来了。
我去车站接她。高铁到站,人流涌出来。我在出站口张望,看见刘阿姨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两个月不见,她瘦了点,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老陈!”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坐高铁,快得很。”她打量我,“你好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我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回家。”
回到小区,我送她到楼下。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大包东西:“这是深圳的特产,给你带的。这是给我女儿买的,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好。”
“对了,”她犹豫了一下,“老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在深圳这两个月,我女儿一直劝我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说就她一个女儿,我在老家她不放心里,而且现在有外孙了,也需要人帮忙带。”刘阿姨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我答应了。下个月就搬过去。”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空了一块。
“所以,咱们的搭伙……可能得停了。”刘阿姨低下头,声音很小,“对不起啊,老陈。”
“没……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点,“跟女儿住,好,互相有个照应。深圳是大城市,条件好,对你身体也好。”
“可是你……”
“我没事,一个人过惯了。”我笑笑,“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下个月十号。”
“行,到时候告诉我。”
我把她送到单元门口,把行李箱递给她:“你刚回来,好好休息。我……我先上去了。”
“老陈,”她叫住我,“这两个月的饭钱,我得退给你。你等我算算……”
“不用。”我摆摆手,“说了不用退。你安心收拾东西,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我转身上楼,脚步有点沉。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特别冷。明明才十月,暖气还没来,但往年也没觉得这么冷。
晚上,我又煮了碗面条。吃着吃着,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碗里。
老伴走的时候,我没哭出声。儿子去北京的时候,我没哭。一个人过年的时候,我没哭。可现在,因为刘阿姨要走了,我哭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三个人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有人一起吃饭,有人说话,有人关心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习惯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可现在,又要一个人了。
七
刘阿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她把不常用的东西打包,衣服分类,家具该送人的送人,该处理的处理。我去帮她,登高爬低的活儿我来,细碎的整理她来。
收拾的时候,翻出不少老物件。老王的学生送的贺卡,女儿小时候的奖状,一家三口的照片。刘阿姨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老王带我们去北京玩,在天安门广场照的。那时候女儿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她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女儿结婚,我们和老王的合影。你看老王,笑得多开心。”
“这是去年过年,女儿一家回来,我们在饭店吃年夜饭。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全家团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你看我,老了老了,还这么爱哭。”
“该哭就哭,不丢人。”我说。
收拾了三天,东西打包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用胶带封得好好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厨房”“卧室”“书籍”。
“这些书,都是老王的。”刘阿姨指着一个箱子,“他爱看书,物理的,历史的,文学的,什么都看。这些我带不走,你看有没有你能看的,挑几本。剩下的,我打算捐给社区图书馆。”
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确实什么都有,《相对论浅谈》《中国通史》《红楼梦》《汪曾祺小说选》。我挑了几本汪曾祺的,我老伴也爱看汪曾祺,说他的文字有烟火气。
“这几本我留着看。”
“好,你看完了,传给下一个人看。书嘛,就是要有人看才有价值。”刘阿姨说。
最后一天,我们收拾厨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刘阿姨把能带的打包,不能带的送人。那套她用了很多年的碗碟,她送给了对门的年轻夫妻。那套炖汤的砂锅,她送给了楼下的老太太。
“这个高压锅,我用习惯了,带着。”她说,“这个炒锅太重,不带。老陈,你要不?用得着就留着。”
“我用我的那个就行,还能用。”
“那……这个菜篮子,你留着吧。我买了个新的,这个给你。”她把那个竹编的菜篮子递给我,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用了好多年了,顺手。”
我接过菜篮子,心里五味杂陈。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堆着纸箱,家具都用旧床单盖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冷冷的。
“老陈,这两个月,谢谢你了。”刘阿姨轻声说。
“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
“不,你做了很多。”她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老王走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想到,还能有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互相照顾。这三个月,我过得很开心,真的。”
“我也很开心。”我说的是真心话。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叹了口气,“女儿需要我,我不能不去。当父母的,就是这样,一辈子为儿女操心。”
“是啊,一辈子为儿女操心。”我深有同感。
“老陈,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
“等我到了深圳,安顿下来,给你发地址。你有空来玩,深圳暖和,冬天不冷。”
“好,有机会一定去。”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楼道里传来邻居回家的脚步声,关门声,电视声。生活还在继续,不管谁走了,谁来了。
八
刘阿姨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
她女儿给她买了机票,从省城飞深圳。我们坐大巴去省城机场。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知道,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城市,舍不得那些老街坊,舍不得这份刚刚熟悉的温暖。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时间还早。我们在候机厅坐着,看人来人往。
“老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刘阿姨突然开口。
“你问。”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是不是太多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菜钱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你是不是……可怜我一个人,故意多给的?”
我笑了:“不是可怜你。是应该给的。”
“可是……”
“刘阿姨,”我打断她,“我每个月的退休金,八千五。”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八千五?”她重复了一遍,不敢相信。
“嗯。我退休前是八级工,工龄四十年,退休金高一点。”我说,“所以两千块钱,对我来说,真的不多。而且你这三个月做的饭,值的远远不止两千。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付的劳务费。”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我笑笑,“钱多钱少,日子都一样过。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儿子在北京,有房有车,不用我操心。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花在值得的地方。”
刘阿姨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老陈,你真是个好人。”她说,“老王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
“好人谈不上,就是个普通老头。”我说。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刘阿姨站起来,拿起随身的小包。
“我该走了。”
“嗯,一路平安。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陈,照顾好自己。等我外孙大点了,也许……我还会回来的。”
“好,我等你回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安检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次,是真的分别了。
回到小区,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我拎着刘阿姨给我的菜篮子,慢慢走回家。
楼道里很安静。以前每天这个时候,都能闻到从刘阿姨家飘出来的饭菜香。今天没有了,只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我打开家门,开灯。屋子里冷清清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放下菜篮子,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阿姨发来的微信:“老陈,我登机了。马上起飞,手机关机。到了给你报平安。”
我回:“好,一路平安。”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觉得很累,很累。
九
刘阿姨走了,日子又回到从前。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有时候做着做着,就想起刘阿姨做的菜。红烧肉要炒糖色,清蒸鱼要放姜片,炒青菜要大火快炒。她说的那些小窍门,我都记得。
有时候在菜市场,看见新鲜的菜,下意识地想,这个刘阿姨会怎么做。看见卖豆腐的哑巴,想起刘阿姨最爱吃他家的嫩豆腐,浇点酱油,撒点葱花,能下一碗饭。
对门的年轻夫妻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给我端一碗来。楼下的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会招呼我坐下聊聊天。小区里的老伙伴,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遛弯的遛弯。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全变了。
刘阿姨到了深圳,每天给我发外孙的照片。小小的孩子,一天一个样。满月了,会笑了,会抬头了,会抓东西了。她说,带孩子累,但快乐。看着小生命一天天长大,什么烦恼都没了。
我说,真好,享受天伦之乐。
她说,深圳很热,现在还穿短袖。老家该冷了吧?
我说,冷了,暖气来了,屋里暖和。
她说,记得出门多穿点,别感冒。
我说,你也是,注意身体。
就这样,每天聊几句,像老朋友,像家人。隔着两千公里,但感觉并不远。
有一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女儿家的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月季,茉莉,栀子,和我老伴生前种的一模一样。
“我女儿也爱种花,说像她李阿姨。”刘阿姨在微信里说。
我看着照片,眼睛湿了。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传承下去。爱花的人,爱生活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把日子过成诗。
十
转眼到了年底,要过年了。
儿子打电话来,让我去北京过年。我说不去了,路上折腾,你们来回跑也麻烦。你们好好过年,我在这儿挺好。
儿子坚持,说一个人过年太冷清。我说,冷清什么,小区里这么多老伙伴,一起过年热闹着呢。
其实我是怕。怕去了北京,看见儿子一家其乐融融,会更想老伴。怕在儿子家,像个客人,拘束。怕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坐高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不如就在老家,守着这个充满回忆的房子,守着老伴的相片,过个清净年。
腊月二十八,我开始准备年货。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买了点肉,买了条鱼,买了些蔬菜水果。又去买了副春联,一对福字。
回来的路上,遇见楼下的老太太。她拎着一大包东西,走得很慢。我帮她拎了一段。
“老陈,过年怎么过?”老太太问。
“一个人,简单过。”
“要不上我家来?我儿子媳妇今年回来过年,人多热闹。”老太太热情地邀请。
“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凑什么热闹。”我连忙摆手,“我一个人挺好的,真的。”
“那你年夜饭怎么吃?不会又煮碗面条吧?”
“哪能呢,我也做几个菜。”我笑笑,“一个人也要过年啊。”
老太太叹口气:“你们这些老头子啊,就是倔。老伴走了,就跟儿女过去呗,非要一个人守着空房子。”
“习惯了,这儿是家。”我说。
是啊,这儿是家。有老伴的气息,有儿子的童年,有一家人的回忆。每一件家具,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户,都有故事。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回到家,我开始打扫卫生。擦玻璃,拖地,清理厨房。忙了一下午,屋子亮堂多了。我把春联贴在大门上,福字倒贴在门上。红彤彤的,有过年的气氛了。
忙完,我坐在沙发上休息。手机响了,是刘阿姨发来的视频邀请。
我接通,屏幕上出现她的脸,笑眯眯的。
“老陈,忙着呢?”
“刚打扫完卫生。你呢?”
“我正做饭呢,今天小年,做几个好菜。”她把摄像头转向厨房,灶台上摆满了菜,“你看,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还有我女儿爱吃的蒜蓉粉丝虾。”
“真丰盛。”
“可惜你吃不到。”她转回摄像头,“老陈,你年夜饭准备怎么吃?”
“就做几个菜,一个人,简单点。”
“那怎么行!年夜饭一定要丰盛,图个吉利。”她很认真地说,“这样,你听我的,也做几个好菜。红烧肉要有,年年有肉;鱼要有,年年有余;鸡要有,吉祥如意;再炒个青菜,平平安安。四个菜,不多,但寓意好。”
“行,听你的,做四个菜。”
“这就对了。”她笑了,“对了,我女儿给你寄了年货,应该明天到。有腊肠,腊肉,还有广东的糕点。你记得收快递。”
“让你女儿破费了。”
“破费什么,一点心意。”她说,“老陈,过年了,高兴点。咱们虽然不在一起,但心在一起。我在这儿给你拜个早年,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也给你拜年,祝你和女儿一家,新年快乐,幸福美满。”
挂了视频,我心里暖暖的。虽然是一个人,但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人惦记着我,关心着我。这就够了。
十一
除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按照刘阿姨的嘱咐,我开始准备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一个人忙活,洗,切,炖,蒸。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中午,快递到了。果然是刘阿姨女儿寄的年货。一大箱,里面是真空包装的腊肠腊肉,还有各种广式糕点。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刘阿姨,说收到了,谢谢。
她说,不谢,喜欢就好。
下午,菜都做好了。我摆上桌,四个菜,一碗米饭,还倒了小半杯酒。看看时间,才四点,天还没黑。但等不及了,早点吃,吃完看春晚。
我端起酒杯,对着对面空着的椅子,轻声说:“老伴,过年了。你在那边,也好好的。儿子一家都好,你放心。我……我也好,你别惦记。”
说完,我抿了一小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正吃着,门铃响了。这么早,谁啊?
我打开门,愣住了。门口站着三个人——我儿子,儿媳,还有五岁的小孙子。
“爸,过年好!”儿子笑着,手里大包小包。
“爷爷!”小孙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北京过年吗?”我有点懵。
“想给你个惊喜。”儿媳笑着说,“阳阳一直说想爷爷,我们就决定回来了。坐最早的高铁,刚到。”
“快进来,快进来!”我赶紧让他们进屋,心里又惊又喜。
儿子看见桌上的菜:“爸,你已经做上年夜饭了?我们还说早点回来做呢。”
“没事没事,我再加几个菜。你们坐着,我去做饭。”
“我来吧。”儿子卷起袖子,“爸,你陪阳阳玩会儿。”
儿子儿媳进厨房忙活,我拉着小孙子坐在沙发上。小家伙长高了,也胖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像他爸爸,大大的,亮亮的。
“爷爷,我想你了。”他靠在我怀里,奶声奶气地说。
“爷爷也想你。”我摸着他的头,心里软成一片。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儿子儿媳的说笑声,油锅的滋滋声。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在放歌舞节目。小孙子在我怀里,摆弄着玩具车。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了人气,有了温度。那种冷清的感觉,瞬间被驱散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家。家不是房子,不是家具,而是人。是亲人在的地方,是欢声笑语的地方,是互相牵挂的地方。
年夜饭上桌了,加了儿子做的几个菜,满满一大桌。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举杯。
“祝爷爷身体健康!”小孙子举起果汁。
“祝爸爸妈妈工作顺利!”儿子说。
“祝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幸福美满!”儿媳说。
我看着他们,眼睛湿了。三年了,第一次,过年不孤单。
“祝我的孩子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说。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小孙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儿子儿媳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热闹的节目,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阿姨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女儿一家,还有她,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每个人都笑着,很幸福的样子。
“老陈,新年快乐。我们在一起,你也要快乐。”她写道。
我回了一张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新年快乐。我们在一起,很快乐。”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座城市。新的一年,来了。
十二
儿子一家住了五天,初五回北京了。
走的时候,小孙子抱着我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我说,不哭,爷爷过阵子去北京看你。他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家里又安静下来,但不一样了。空气里还留着孩子的笑声,厨房里还留着儿媳做的菜的味道,沙发上还留着儿子坐过的痕迹。这些痕迹,让这个房子重新有了家的温度。
我收拾屋子,把儿子一家用过的被褥拆洗,把玩具收好,把冰箱里剩下的菜分类放好。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温暖的。
收拾完,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春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老伴种的花,我照顾得很好。月季发了新芽,茉莉长了新叶,栀子花打了花苞。等天气再暖和点,就该开花了。
手机响了,是刘阿姨。
“老陈,我决定了。”她的声音很轻快,“等外孙满一岁,能上托班了,我就回老家。”
“真的?”
“真的。我想了想,深圳虽好,但终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老家,在咱们那个小区,在那个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里。”她说,“而且,我女儿也支持。她说,妈,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辈子围着我们转。”
“你女儿懂事。”
“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懂事了。”她顿了顿,“老陈,等我回去了,咱们还搭伙,行不?”
“行啊,怎么不行。”我笑了,“我还等着吃你做的红烧肉呢。”
“那说定了。我回去,还给你做饭,你还给我两千块钱。”她也笑了,“不过这次,我知道你退休金多少了,我可不能占你便宜。一千五就行,真的够了。”
“两千,不变。”我很坚持,“你值这个价。”
“你这老头子,怎么这么倔……”
“彼此彼此。”
我们都笑起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窗台上的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白,春天真的来了。
日子还要继续。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一家人也好,重要的是,心里有牵挂,有温暖,有希望。
老伴,你看到了吗?我过得很好。儿子很好,孙子很好,邻居很好,我,也很好。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等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再见的时候,我有好多故事要讲给你听。
讲一个叫刘阿姨的邻居,讲我们搭伙吃饭的日子,讲深圳的外孙,讲儿子一家回来过年,讲这个很长很长的冬天,和这个温暖如春的结局。
你会爱听的,我知道。
因为这就是生活,平凡,真实,有苦有甜,有泪有笑。但最终,都是温暖的,都是值得的。
就像那口老井的水,冬天再冷,深处也是暖的。就像那棵老槐树,春天来了,总会发新芽。就像那坛桂花糖,时间越久,越甜。
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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