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秋天，我刚满十八岁，背着母亲连夜缝的粗布包袱，从山东老家的黄土坡，一路颠簸到了苏北军营。
那时候部队条件艰苦，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每月七块钱津贴，省吃俭用才能买块香皂，三餐多是糙米饭就咸菜，偶尔吃顿红烧肉，能香好几天。
我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性子憨厚，战友们都喊我“老憨”，我只想着好好训练，不拖后腿，给爹娘长脸。
营区的旱厕修在院角平房，分两头进出，中间隔一道矮墙勉强区分男女，墙根长满杂草，夏天臭味熏天，冬天便池冰碴子硬得像石头。
那时营区女厕所极少，女同志来办事总得有人望风，可我万万没想到，意外会落在自己头上。
那天下午，五公里越野训练结束，我浑身汗流浃背，刚端起搪瓷缸要喝水，肚子突然一阵绞痛，疼得直不起腰、额头冒冷汗。
我顾不上和战友打招呼，双手捂肚、弓着腰，跌跌撞撞往旱厕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再晚就出丑了。
旱厕木门虚掩着，我急得发慌，一把推开就冲了进去，嘴里忍不住哼唧，可刚蹲下身，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短促的女人惊呼，清脆又慌乱。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连肚子的绞痛都忘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僵硬转头，才发现矮墙破了个洞，洞的另一边，正蹲着一位女同志，一身笔挺军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满是红晕，眼神又羞又急，手里的卫生纸都掉在了地上。
我吓得赶紧低头捂脸，结结巴巴道歉：“对、对不起，同志，我肚子太疼，一时没注意……”
那几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厕所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的脸烫得能煮熟鸡蛋，心脏“咚咚”直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又怕又慌，生怕她生气，更怕部队知道后按纪律处分我，那时候部队纪律严如铁，男女授受不亲，这种尴尬事弄不好就得复员。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轻声说：“你、你先走吧，这事……别声张。”声音还有点发颤，我连忙应声，连裤子都没系好，慌慌张张跑回营房，躲在被子里，心脏还在狂跳，又羞又悔，懊恼自己太莽撞。
我以为这事只要守口如瓶就会过去，可第二天一早，班长就把我叫到连部。
我心里一沉，低着头做好挨骂、受处分的准备，可进了门才发现，那位女同志也在，她站在连长身边，脸上没了昨天的慌乱，眼神却还有些不自然。
连长清了清嗓子：“老憨，这是师部来的林干事，昨天的事她已经跟我说了。”我赶紧低头道歉：“连长，林干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处分。”
没想到林干事先开了口，语气平静：“连长，这事不怪他，厕所的墙本来就破了，他也是情急之下才闯进来的。”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她，满眼惊讶，她比我大两岁，城里来的，读过书，气质好、说话温柔，和我们这些农村兵截然不同。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对不起她，每次在营区遇见，都赶紧低头躲开，可林干事却像没事人一样，偶尔遇见会主动打招呼，还会递我一块水果糖，说我训练辛苦。
我心里又暖又慌，暖她的大度，慌自己配不上她，她是干部，我只是普通士兵，还有过那样的尴尬交集。
没过多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天晚上，我正在营房缝补磨破的军装，林干事突然找过来，站在门口，满脸羞涩，犹豫半天轻声说：“老憨，我想跟你说件事。”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提那天的事，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道歉。
她打断我，脸颊通红：“我不是说那件事，我是说……我想嫁给你。”我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林干事，你开玩笑呢吧？我就是个农村来的普通士兵，没文化、没背景，配不上你，而且这事传出去对你不好。”
林干事很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没开玩笑，那天虽尴尬，但我能看出你是老实人，没坏心眼，这段时间相处，我发现你踏实肯干、对战友真诚，这样的人值得托付，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部队纪律我去解释，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在一起。”
我又感动又忐忑，感动她不嫌弃我出身，不介意尴尬，忐忑自己给不了她幸福，还怕违反部队纪律影响她前途，那时候军人婚恋要求严，干部和士兵谈恋爱本就不易，更何况我们有这样的开端。
我犹豫了好几天，战友们都劝我答应，说我是走了桃花运，班长也找我谈话，说林干事已经向师部打了报告，领导很理解，只要真心相爱就不反对，就这样，我咬咬牙答应了她。
我们的婚事在营区引起了不小轰动，有人羡慕，有人议论，但更多的是祝福。
部队批了婚假，我带林干事回了老家，爹娘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一个劲说我有福气。
婚假结束后，我们回到部队，她在师部工作，我在基层训练，见面不多却彼此牵挂，每天写信诉说心事。
我更加努力训练，多次受表彰，后来还提了干，慢慢跟上了她的脚步。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们已从青春年少走到两鬓斑白，儿女也已成人，我们常常想起1985年那个秋天，想起那间简陋的旱厕，想起那次尴尬的相遇。
林干事总笑着说，是那次意外让她遇见了我这个老实人，而我知道，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遇见她这样大度真诚的女人。
那个年代的感情，简单纯粹，没有花前月下，却有最朴素的真诚和坚守，那次意外的撞见，没有成为尴尬，反而成了我们爱情的起点，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我庆幸当年没有因自卑退缩，也庆幸她当年的勇敢执着，让我们携手走过几十年风风雨雨，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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