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成都上空。为了活命,人们在西门外一个叫“抚琴台”的大土包下面挖防空洞。这土包可有名了,老成都人都说,这是汉代大才子司马相如弹琴的地方,那首著名的“凤求凰”就是在这儿撩动了卓文君的心。工人们抡起镐头,挖到四米深,“哐当”一声,镐头震了回来——前面是结结实实的砖墙。
再往下刨,一道石门露了出来,上面还有彩绘的石刻。带工的头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像才子的琴台,倒像……地宫。消息传到考古学家冯汉骥耳朵里,他赶来一看,深吸一口凉气:“这怕是一座帝陵!”
两年后,尘封千年的地宫被正式打开。所有人,包括最资深的考古专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这不是普通的地下陵墓,它竟然建在地表之上,用十四道巨大的红砂石拱券撑起,前中后三室,长达二十多米,最高处比两层楼还高。最震撼的,是中室那座巨大的石棺床。
棺床周围,二十四位浮雕宫女环绕,组成一支完整的宫廷乐队。两位舞者长袖飘飘,二十二位乐伎或抱琵琶,或吹笙箫,或击羯鼓……她们的手指仿佛还按在琴弦上,衣袂似乎仍在随风轻摆。一千多年前的盛唐余音,就这样被凝固在石头上,被誉为“中国文物最美的棺床”。而躺在她们中央的,却只是一具早已朽烂的木棺。
棺床后面,坐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石头人像。他头戴帝王冠,身穿龙袍,腰系玉带,一张国字脸,浓眉深目。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守着自己的棺材,看了足足一千年。他是谁?他身前的宝函里,一方玉印揭晓了答案:兔头龙身,印文是“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谥宝”——前蜀开国皇帝,王建。
一个“王”字,背后却是一段“贼王八”的逆袭传奇。公元847年,王建生在河南舞阳一个卖饼的家庭,排行老八。这小子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杀牛、盗驴、贩卖私盐,什么来钱快(也什么掉脑袋)就干什么。乡里人嫌他,背地里叫他“贼王八”。谁又能想到,这个“贼王八”,后来竟成了皇帝。
命运转折在军旅。他投了军,靠着一身胆气和满脑子机灵,从小卒一路飙升。最露脸的一次,是唐僖宗被叛军追赶,逃到深山老林。王建带着五百人殿后,在险峻的大散关杀退追兵,又护着皇帝穿过被火烧得吱呀作响的栈道。夜里露宿荒野,他就让皇帝枕着自己的膝盖睡觉。这份“护驾”之功,让他彻底进入了权力核心。
接下来就是乱世标准剧本了。唐朝崩塌,天下大乱。王建看准时机,带兵入川,一步步火并、招安、打仗,硬生生在易守难攻的“天府之国”打下一片江山。公元907年,朱温在开封废唐自立。消息传到成都,王建咧嘴一笑:你能当皇帝,我凭什么不能?他在成都登基,国号“大蜀”,史称前蜀。一个私盐贩子,完成了到开国皇帝的终极逆袭。
当上皇帝的王建,把他那种混不吝又务实的劲儿也带到了身后事里。别人建陵往山里钻,他偏要把墓室建在地面上,搞得“地上宫殿”一样。他的玉玺不雕龙,雕个兔头龙身的“四不像”,特立独行。他还把自己一比一的石头像放在墓里,仿佛在说:老子死了,也得亲自看着这份家业。
然而,这座精心打造的豪华陵墓,在九十年代的又一次考古中,呈现了它最悲凉的一面。在永陵西南几百米,发现了后妃的陪葬墓。墓中出土了一尊石刻女像,服饰华美,仪态端庄,雕刻线条简练有力。可这尊石像,脖颈以上,空空如也——这是一尊“断头”的皇后像。
专家考证,她应该是王建的结发妻子,周皇后。与棺床上那些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二十四伎乐”相比,这位正牌皇后的形象,模糊到只剩下一个无头的轮廓。而这,几乎就是她一生的隐喻。
史书对周氏的记载,薄得只有几行字。我们只知道,她是王建微末时的糟糠之妻。他当“贼王八”时,她跟着担惊受怕;他从小兵爬起来时,她在后方操持。等他终于当了皇帝,为了“不忘本”的好名声,她成了周皇后。可皇后的凤冠,戴在一个没有强大外戚、没有皇帝宠爱、儿子也早亡的女人头上,有多重?多凉?
王建晚年,宠爱的是大小徐妃姐妹花。她们年轻,漂亮,父亲是刺史,更重要的是,小徐妃生了儿子王衍。宫里宫外,都知道风往哪边吹。太子之位空悬时,徐妃姐妹运作宦官,硬是把平庸的王衍推了上去。整个过程,周皇后像个局外人,沉默着。她大概知道,自己说话,也没人听。
公元918年,王建病逝。两个月后,周皇后做了一个安静而决绝的选择:绝食。在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她一口一口,拒绝了这个她早已感觉不到温度的世界。她死后,与王建合葬永陵,谥号“顺德皇后”。而她那两位风光无限的“妹妹”,在儿子王衍亡国后,一同被押往洛阳,全族处死。
如今,你去成都永陵博物馆,能看到灯光下依旧绚丽的二十四伎乐,能看到王建那张饱经风霜、镇定自若的石头面孔。而那位“断头皇后”的石像,往往被安置在不太起眼的展柜里。很少有游客为她驻足,很少人追问她是谁。
这尊无头的石像,和棺床上那些永远保持演奏姿态的乐伎,形成了残酷的对照。一个用尽奢华与音乐,极力想让后世记住帝王的功业与享受;另一个,则用彻底的残缺与沉默,诉说着一段被历史刻意淡忘的、失语的人生。王建的陵墓,用石头讲了两段故事:一段是喧嚣的、传奇的、充满力量的帝王创业史;另一段,则是寂静的、被吞噬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悲剧。而历史,往往只愿意大声传颂前者,将后者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尊没有面容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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