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同学聚会,我成了全班的笑柄。
至少彭雨馨是这么认为的。
她举起手机,对着我和那几盒打包饭菜按下快门时,笑声像刀子。
朋友圈很快就发了出去。
配文优雅又刻薄。
我回了她一句话。
只有一句。
第二天上午,她公司的总经理把她叫进办公室。
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她站在写字楼耀眼的玻璃幕墙下,手脚冰凉。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一场炫耀,一句嘲讽。
怎么就把自己风光体面的生活,捅了个对穿。
她更不会知道。
这一切,和那个被她嘲笑“寒酸”的老同学,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01
包厢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着晃眼的光。
圆桌很大,能坐下二十几个人。
菜已经上了一半,摆盘精致,热气混着酒气往上飘。
彭雨馨坐在主位,一身米白色套装,耳垂上的钻石坠子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她正在讲公司最近拿下的大项目。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清。
几个男同学围着她,附和着,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和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服务员端着汤锅进来,小心地避让着座椅。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弯下腰。
“麻烦一会儿帮我准备几个干净的大打包盒。”
我压低声音说。
服务员愣了一下,很快点头,眼神里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倒是坐我旁边的孙俊人听见了,扭头看了我一眼。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转回去加入了那边的话题。
彭雨馨正好说到她上个月去参加一个高端商务酒会。
“你们猜我见到谁了?”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抿了一口红酒。
“谁啊班长?别吊胃口了。”于英耀催促着。
“宋乐。”
彭雨馨吐出这个名字,下巴微微扬起。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宋乐的名字,在这座城市里,有点分量。
白手起家,生意做得很大,关键是出了名的难接近。
“班长你可以啊!都能跟宋总搭上话了?”
“就是拍了个照。”
彭雨馨摆摆手,语气随意,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人家宋总忙得很,能合个影就不错了。我把照片给我们老总看,老总眼睛都亮了。”
她说着,划开手机屏幕,指尖点点,然后把手机递了出去。
手机在几个同学手里传阅。
惊呼和恭维声更密集了。
手机传到我这边时,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彭雨馨笑容得体,站在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身旁。
男人比照片上显得更沉稳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很亮。
确实是宋乐。
背景是某个酒店的宴会厅,角落里似乎有一块白色的板子,上面有些模糊的字迹。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递还给旁边的人。
“许勇,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彭雨馨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笑吟吟地问。
全桌人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来。
02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
“在一家小公司,做点技术支持,混口饭吃。”
我说得简单。
孙俊人立刻接话:“技术支持好啊,稳定。不像我们,天天压力大得掉头发。”
他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发顶,引得几个人发笑。
彭雨馨也没深究,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宽容,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稳定是福。咱们这个年纪,求个安稳也不错。”
她说完,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在银行当经理的同学。
大家又开始讨论起最近的基金和房贷利率。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鱼,味道不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赵叔发来的消息。
“小勇,聚会呢?别惦记我,我喝过粥了。”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符号。
我手指动了动,回复:“快结束了。给您带了点好消化的菜,一会儿就回去。”
赵叔没再回,可能又咳嗽了。
他气管一直不好,入秋后更严重些。
“许勇,跟谁汇报行程呢?女朋友查岗啊?”
于英耀隔着桌子打趣,他喝了不少,脸有点红。
我摇摇头,“没,一个长辈。”
“哦——”他拉长了声音,没了兴趣,又转头去跟人拼酒。
彭雨馨正举着酒杯,和几个女同学回忆当年。
说谁谁谁暗恋过谁,谁谁谁考试作弊被抓住。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那些名字和往事,有些我记得,有些已经很模糊了。
我的大学生活,大部分时间是在图书馆和打工中度过的。
和这些光鲜活跃的同学,交集本就不多。
毕业这些年,联系更是少得可怜。
这次聚会,是彭雨馨在群里发起,挨个@的。
我本来不想来,但想起父亲说过,人活着,有些场面上的事,躲不掉。
“咱们班当年,就属雨馨最有出息,现在也是。”
一个女同学奉承道。
彭雨馨掩嘴笑,“哪儿啊,都是给老板打工。不过我们老板说了,明年准备提拔我当副总。”
又是一片祝贺声。
她享受着众人的注视,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我。
我正低头看着手机里赵叔之前发来的病历单照片,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带他去复查一下。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轻飘飘地移开了。
像扫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03
饭局接近尾声。
桌上的菜还剩不少,有些动了几筷子,有些几乎没碰。
鲍鱼捞饭、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焗龙虾……
彭雨馨点菜时没手软,说要让大家吃好喝好,找回当年的感觉。
服务员开始收拾空盘,见我示意,把几个干净的打包盒和袋子拿了过来。
塑料盒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这声音不大,但在逐渐低下去的谈笑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几道目光看了过来。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
把一盘没怎么动的清蒸鱼小心地拨进盒子,又把那盅炖得浓稠的佛跳墙倒进去。
动作不紧不慢。
彭雨馨放下擦嘴的餐巾,看了我几秒钟。
她忽然笑了,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咱们许勇同学,还是这么会过日子。”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很自然地举起来。
摄像头对准我和我手里的打包盒。
“来,记录一下这勤俭节约的美好品德。忆苦思甜嘛。”
她的手指停在拍摄键上,脸上带着那种玩笑式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几个同学跟着笑起来,有的笑得勉强,有的纯粹是凑趣。
孙俊人低着头摆弄酒杯。
于英耀嚷嚷着:“班长你这是要发朋友圈啊?可得给许勇美颜一下!”
咔嚓。
快门声响了。
我没抬头,继续把一碟青菜装好。
塑料盖子扣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了,”我把几个盒子整齐地装进大塑料袋,拎在手里,“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家里有点事。”
彭雨馨把手机收回包里,笑吟吟地说:“这就走啊?等下还要去唱歌呢。”
“不了,真有事。”
我朝在座的人点了点头,拎着袋子转身走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声音。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
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拎着几个显眼的白色塑料袋。
看起来,确实和这个高档酒店有些格格不入。
我按了一楼。
04
赵叔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有些脱落,楼道里光线昏暗。
我敲门。
里面传来咳嗽声,还有拖鞋擦过地面的窸窣声。
门开了,赵德勇披着件旧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病容。
“回来了?聚会咋样?”他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个相框。
最中间那张,是几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的合影。
我父亲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牙齿。
赵叔在他旁边,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就那样,吃吃饭,聊聊天。”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饭盒,走进狭小的厨房。
打开煤气灶,把饭菜倒进锅里加热。
香气很快弥漫出来。
赵叔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又开始咳嗽。
我把他推回客厅,“您坐着,一会儿就好。”
热好饭菜,我端出来,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都是软和菜,您多吃点。”
赵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破费了。下次别带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破费,没吃完的,倒了可惜。”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他胃口不好,吃得很慢,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下午小乐来过了。”赵叔忽然说。
我抬了下眼。
“提了好多东西,牛奶、水果、还有一堆补品,我说不要,他非留下。”
赵叔摇摇头,“那孩子,跟你爸一样,倔。”
“他忙里抽空来的?”我问。
“嗯,坐了没半个钟头,接了好几个电话。我说你快去忙你的,我这儿没事。”
赵叔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好孩子,就是都太忙。我这点老毛病,不碍事。”
我没接话,拿起热水瓶,给他杯子里添了点水。
宋乐确实忙。
他的公司正在扩张关键期,事情千头万绪。
他能记得来看赵叔,还专门挑下午我没在的时候,大概是不想撞见。
有些交情,他不想摆到明面上。
赵叔吃完了,我把碗筷收去洗。
水龙头哗哗响着。
“小勇,”赵叔在客厅里说,“你爸走了这么多年,就你一直把我这老头子当个事。小乐也是,隔三差五来。我心里……有数。”
我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您别多想。我爸临走前交代的,让我把您当亲叔。”
赵叔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墙上那张老照片。
我擦干手,走过去,陪他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坚定,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05
从赵叔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夜风有点凉,我把夹克拉链往上提了提。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路灯下亮起。
是微信提示音。
好多条,来自那个沉寂多年的同学群,还有几条私聊。
我点开群,往上翻了翻。
彭雨馨在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转到了群里。
图片是我在包厢里低头打包饭菜的背影,塑料袋鼓鼓囊囊,占了大半个画面。
配文是:“忆往昔峥嵘岁月,叹今朝勤俭持家~老同学聚会,温暖又感慨!”
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已经排了很长。
“班长还是这么有情怀!”
“给许勇同学点赞!”
“这打包盒,饭店档次不错啊[偷笑]”
“勤俭是美德,向许同学学习[赞]”
“雨馨你们聚会这么高档?羡慕!”
有些评论看起来是真心感慨,有些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尤其是几个在场同学的回复,语气微妙。
彭雨馨统一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群里也跟着热闹了一阵,有人@我,开玩笑问我打包了什么好菜。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
点开彭雨馨那条朋友圈,手指在评论框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送。
“有些事你不清楚,就不要擅自下结论。”
发送成功。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很快,彭雨馨回复了我一个“[疑问]”的表情。
紧接着,她又单独发了一条评论:“开个玩笑嘛,老同学别介意~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嘛。”
我没再理。
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准备打车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但我认得。
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宋乐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车上。
“刚看到你班长发的图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我应了一声。
“她拍的地方,是我们上周和他们公司开初步洽谈会的酒店包厢。”
宋乐顿了顿,“照片背景里,有块白板。虽然糊了,但我的人放大看了,上面写的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并购对价范围和几个关键条件。”
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这些东西,按保密协议,在正式公告前,他们公司总监级以上都不该知道细节。她一个行政主管……”
宋乐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公事公办。”宋乐的声音很平静,“她的行为已经构成重大泄密嫌疑。而且是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我会让他们公司给个交代。”
他补充了一句,“我知道她是你同学。”
“我和她不熟。”我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宋乐换了个话题。
“老毛病,咳嗽。你下午带的补品他看见了,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你多费心,我这边……有时候实在抽不开身。”
“明白。”
“那先这样。这事,你别管了。”
“好。”
电话挂断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包厢里刺眼的水晶灯,彭雨馨举起的手机,和她脸上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玩笑意味的笑容。
还有宋乐刚才的话。
“公事公办。”
06
第二天上午,天气阴沉。
彭雨馨踩着高跟鞋,心情不错地走进公司大楼。
昨晚那条朋友圈收获了近百个赞,评论里尽是恭维。
许勇那句不痛不痒的回复,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一个混得不咋样的老同学,除了嘴硬,还能怎么样?
她甚至觉得,自己那条朋友圈发得很有水平,既展示了聚会档次,又不动声色地踩了一下许勇,抬高了自己。
刚在工位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总经理办公室打来的,让她立刻过去。
彭雨馨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口红,捋了捋头发。
难道是要提前谈副总任命的事?她心里一跳,有些雀跃。
敲开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总经理姓吴,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平时总板着脸。
此刻,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把门关上。”吴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火气。
彭雨馨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关上门。
“你昨晚干了什么好事?!”
吴总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猛地一转,屏幕正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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