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你怎么还不来?”
电话一接通,陆明远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吵得我耳膜一阵发麻。那边人声鼎沸,杯子碰杯子的脆响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很,听着就知道,全福酒楼那个包间里,这会儿正吃得风生水起。
我把刚涮好的毛肚从锅里捞起来,蘸了点麻酱,慢悠悠送进嘴里,咽下去以后才开口:“不是你妈说,包间人满了,让我别过去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陆明远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声音里都带了火:“那是客气话!你还真当真了?今天爸八十大寿,全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儿媳妇,你觉得合适吗?”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眼睛被热气熏得有点发酸。
“挺合适的啊。”我说。
“叶蓁!”他一下子拔高了音量,“你别给我阴阳怪气的,赶紧过来。还有,账先结一下,今天菜单有点超,卡里不够。”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重点在这儿。
不是想起我这个儿媳妇了,是想起我那张银行卡了。
“我已经在吃饭了。”我语气平平。
“吃了也过来把单买了啊!八千多,你先垫上怎么了?一家人你还分这么清?”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又熟悉,又刺耳。
我没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顺手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剩下火锅咕嘟咕嘟冒泡,还有电视里男女主撕心裂肺的争吵声,倒跟我现在挺配。
我叫叶蓁,三十二岁,和陆明远结婚五年。
今天,是我公公陆建国八十大寿。
这顿寿宴,婆婆王秀兰念叨了快小半年,酒店要最好的,包间要最大的,菜要最贵的,酒得上茅台,朋友圈里更得拍得体面。她逢人就说,老爷子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排场必须做足,不能让亲戚看笑话。
看笑话。
说得真有意思。
她最怕别人看笑话,可从来不怕让我难堪。
昨天下午,她还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座位安排图,长长一串名字,姑姑舅舅姨妈表哥外甥,全写得明明白白。我从上看到下,看了两遍,没看见自己名字,还以为是漏了,就在群里问了一句。
“妈,是不是把我漏了?”
王秀兰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轻飘飘一句:“没漏,包间坐不下了,蓁蓁你就别来了,在家歇着吧。”
群里没人说话。
一个替我说句公道话的都没有。
陆明远倒是来安慰我了,发来一句:“老婆,妈也是没办法,你体谅一下。”
我盯着那句“体谅一下”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好”。
是,我体谅。
所以今天他们一家热热闹闹给陆建国庆寿,我一个人在家里煮火锅,买的是我自己爱吃的肥牛、毛肚、娃娃菜和虾滑,想怎么吃怎么吃,不用看谁脸色,更不用一边吃一边准备掏钱。
原本我还觉得,挺好。
结果一个电话,又把我从那点清净里扯回去了。
手机还在震,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我索性没理,夹起一块鸭血,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好吃。
比那一桌八千多块的虚情假意好吃多了。
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清醒的人。
刚跟陆明远在一起那几年,他对我是真好。大学时候,我发烧,他大半夜背着我跑去校医院;我生理期疼得蜷成一团,他笨手笨脚给我熬红糖姜茶,还把糖放多了,齁得我直皱眉,他坐旁边一直问我还疼不疼。那时候我觉得,这人虽然不算多聪明,嘴也不算甜,但心是热的,是真的把我放在心上。
后来毕业,恋爱,结婚,一路都挺顺。
至少我那时候是这么以为的。
婚礼那天,王秀兰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跟我说:“蓁蓁,嫁进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妈一定拿你当亲闺女疼。”
我当时还真信了。
现在再回头看,真觉得自己那会儿单纯得有点傻。
婚后我才慢慢发现,陆家所谓的一家人,其实有很清楚的边界。陆建国、王秀兰、两个女儿、陆明远,他们是一伙的,是紧紧抱在一起的那团人。我呢,就像摆在最外头的一只碗,用得上的时候拿过来盛汤,用不上了就丢一边。
陆明远是独子,上头两个姐姐。大姐陆明月,嫁了个做生意的,嘴甜,会来事儿。二姐陆明星,嫁得也不差,日子过得风风光光。婆婆嘴上总挂着一句,“还是我儿子有福气,娶了个高学历的媳妇。”
高学历是真的,福气谈不上。
我硕士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收入不错,陆明远在单位上班,工资比我少不少。刚结婚那会儿,他说自己工资卡先放我这儿,我还挺感动,觉得这叫信任。后来我才明白,信任的意思是,房贷车贷家里开销都从我卡里出,他的工资则像一阵风,进来又很快散出去,具体去哪儿了,你问多了就是不信任他。
最开始是房贷。
再后来是车贷。
接着是水电煤、物业费、逢年过节的礼品、陆建国王秀兰的生活费、两个姐姐家孩子的红包、家族聚会的餐费。
我一开始真没计较那么多。我觉得两口子过日子,谁多担一点都正常,何况陆明远对我也不算差,工作忙的时候他会来接,晚上我加班他会给我留灯。有些小委屈,我总想着算了,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可人的心不是铁打的。
一次两次可以不计较,十次八次也可以忍,次数多了,谁都得寒。
我到现在都记得去年中秋。
那天我提着东西去公婆家,进口水果、海参礼盒、给陆建国买的保健品,加起来两三千。王秀兰那天格外热情,一会儿说我辛苦了,一会儿让我多吃点,还给我夹了菜。我心里还有点暖,想着她是不是终于看见我的付出了。
结果饭后,她笑眯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挺粗的金项链。
“这是给明星的,”她说,“她刚生二胎,妈得表示表示。”
陆明星接过去,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明月在旁边半真半假地抱怨:“妈,你这心都偏到脚后跟去了,我生孩子那会儿你可没这么大手笔。”
王秀兰笑呵呵地说:“那不是当时手头紧嘛,下回给你补。”
所有人都在笑。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口气像哄小孩似的:“蓁蓁,你和明远还没孩子,这种东西就先不给你们备了,反正你们以后也少不了。”
我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
不是稀罕那条项链。
是那种明晃晃的区别对待,就差把“你不算自家人”几个字写我脸上了。
更讽刺的是,那天还是我爸的忌日。
他们没人记得。
回去路上,我跟陆明远说,今天是我爸去世五周年。他愣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我当时看着窗外,忽然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我早上明明说过。
可说过又怎样?没放在心上就是没放在心上。
之后他也道歉,说下次一定记得。可这种“下次”,我听得太多了。就像有人反复在你心上划一道小口子,每次都不深,不会马上要命,可时间一长,血流得多了,人也就虚了。
火锅吃到一半,陆明远的消息已经从催促变成指责。
“你到底来不来?”
“全家人都在等你,爸妈脸色难看死了。”
“叶蓁,你有意思吗?”
“今天你不来,以后就别回这个家了。”
我看完,没生气,反倒觉得特别好笑。
不让我去的是他们,临到买单想起我的也是他们,现在倒成了我不给他们脸。
我回了他一句:“我现在就在自己家。”
然后把他拉黑了。
那一刻,屋里是真安静。窗外有车声,锅里还在翻滚,电视里的人还在哭喊,我坐在餐桌前,突然觉得这一顿火锅,是我结婚以后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吃完已经晚上快十点了。
我收拾完厨房,刚坐下,公公陆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
说实话,整个陆家,真要说谁还让我有点复杂情绪,那就是他。
陆建国平时话不多,表面上看着老实和气,不像王秀兰那么强势,也不像两个女儿那么爱占便宜。很多时候,我被王秀兰明里暗里挤兑,他会在旁边打两句圆场,或者趁没人看见,给我塞个红包,说是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虽然最后那些红包大多也会以各种方式重新回到陆家手里,但至少,他装过一回体面。
所以电话接通以后,听见他那句“蓁蓁啊”,我还是鼻子一酸。
“今天的事,是你妈做得不妥,明远也糊涂,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叹着气,“明天来家里吃顿饭吧,就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我沉默了几秒:“他们呢?”
“都不在。”陆建国说,“你妈去你小姨家了,明远跟他两个姐姐出去办事,家里清净。”
我听着这话,心里隐约动了一下。
支开所有人,叫我过去,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可我还是答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陆建国有话要跟我说,而且不是那种场面上的劝和。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水果去了公婆家。
门一开,饭菜香就扑出来了。陆建国系着围裙,正从厨房往外端菜,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快坐,”他笑得有点局促,“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把水果放下,说了声谢谢。
吃饭的时候,他没提寿宴,也没提陆明远,只是问我工作忙不忙,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妈那边好不好。我一一答着,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等吃完饭,桌子收拾干净,他给我泡了壶茶,我们坐到客厅里,他才终于开口。
“蓁蓁,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话一出来,我心口就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这五年里,不是没人看见我的委屈,而是没人愿意说。
我低头看着茶杯,没接话。
陆建国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脾气硬,说一不二。明远又耳根子软,很多事拎不清。你为这个家出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我都知道。”
我喉咙有点发紧。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昨天寿宴的饭钱,这里面是九千。该谁掏就是谁掏,不该让你去填这个窟窿。”
我看着那个鼓鼓的信封,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结婚五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站在我这一边,告诉我,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那种感觉很怪,不是单纯的感动,倒像一个人在冷水里泡久了,忽然被人递来一件干衣服,暖得有点想哭。
“爸,这钱我不能收。”我把信封推回去。
“拿着。”陆建国按住我的手,语气不轻不重,却很坚决,“这是道理。”
他停了停,又说:“还有件事,我也想跟你透个底。”
我看向他。
“这套房子,房本上有我一半。我准备把我这一半留给你。”
我一下愣住了。
“爸,这不合适——”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明月和明星出嫁的时候,家里能给的都给了。明远这边,你们婚房首付是你娘家出的大头,这些年房贷也基本是你在还。我心里有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沉,也很认真。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在陆家吃亏了。爸没别的本事,能补你一点是一点。”
我那会儿真的差点落泪。
不是因为房子本身,而是那种被承认、被看见的感觉,太稀缺了。稀缺到让我几乎忘了,人和人之间,原来还能有这种说法。
回去的时候,陆建国还给我装了一盒桂花糕,说是我以前夸过他做得好吃。
那天晚上回到家,一开门,客厅灯亮得刺眼,陆明远就坐在沙发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你还知道回来?”
我把桂花糕放到餐桌上,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叶蓁,你昨天是真行啊。”他站起身,几步走过来,压着火问我,“全家都在等你,你不来就算了,还敢拉黑我?你知道我昨天多丢人吗?”
“你丢人?”我有点想笑,“把我排除在外的是你们,让我去买单的也是你们,到头来你跟我说,你丢人?”
“妈那就是一句话没说好,你至于上纲上线吗?”他一脸不耐烦,“一家人,谁掏钱不是掏?”
“你要真把我当一家人,昨天名单上为什么没我名字?”
他语塞了一下,随即又嘴硬:“都说了包间坐不下。”
“二十人的包间,坐了十九个人,就偏偏挤不下我?”我看着他,“陆明远,你自己听听,这话像话吗?”
他脸色变了变,还是强撑着:“你非得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点头,“特别有意思。因为这五年里,但凡牵扯到出钱出力,我就是一家人;但凡到了你们自己热热闹闹的时候,我就是外人。你妈把我赶出门,你让我去买单,现在还怪我不懂事。陆明远,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是我老婆。”
“老婆?”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什么日子?”
“我爸忌日。”
客厅一下安静了。
陆明远脸上的火气慢慢僵住,眼神开始躲闪:“我……我忘了。”
“你哪年没忘?”我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记得你爸妈生日,记得你两个姐姐生日,记得你外甥满月、周岁、幼儿园汇演。你呢?你记过我爸一次吗?”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懒得再跟他掰扯,把陆建国给我的信封放到茶几上:“这是爸给我的,昨晚寿宴的钱。他说,不该我掏。”
陆明远盯着那信封,脸色顿时更难看了:“爸什么意思?故意打我脸?”
“爸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我转身往客房走,“我累了,不想跟你吵。”
那晚我们分房睡。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还早,煎了蛋,热了牛奶,做了两份早餐。陆明远出来的时候,一脸没睡好的样子,看着挺憔悴。
我把筷子放下,直接跟他说:“从今天开始,家里所有开销AA。”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房贷车贷,水电物业,买菜吃饭,所有共同支出,一人一半。”我看着他,“你给你爸妈的钱,你自己出。你给你两个姐姐家包红包,你自己出。以后谁的人情谁负责,别再默认从我卡里扣。”
陆明远的脸当场沉了:“叶蓁,你疯了吧?两口子过日子你跟我算这么清?”
“不是我疯了,是我终于不想继续装傻了。”
“你这是想干什么?分家?”
“不是分家,是分清楚。”我站起身,拿包准备出门,“你接受,我们就继续过。你不接受,那就离婚。”
“你——”
他气得把桌上的杯子直接扫到了地上,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我没回头,直接出了门。
说实话,那会儿我还没完全死心。
我提离婚,更多是想逼他正视问题,逼他站出来做一次选择。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那几天,陆明远竟然真的像换了个人。
他开始主动做家务,回家会顺手把垃圾带下去,会洗碗,会拖地,甚至还笨手笨脚学着给我做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态度摆出来了。
我妈生日那天,他提前定了蛋糕,还陪我回去吃饭,席间把我妈哄得高高兴兴。我妈后来还私下跟我说,明远最近是不是转性了,看着比以前懂事。
他也跟我保证,说会和王秀兰好好谈,以后不会再让我受那种委屈。
我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儿,确实松了一点。
人就是这样,哪怕被伤了很多次,只要对方稍微给点甜头,还是会忍不住想,要不再信一回吧。
偏偏这一回,信得更恶心。
事情出在我出差那次。
周五下午,公司临时安排我去邻市见客户,周日才能回来。我走得急,就给陆明远发了条微信,说这两天家里你自己看着办。
那边回得很快:“放心,照顾好自己。”
周六晚上,对方请吃饭,我喝了两杯,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大姐陆明月。
她那人平时不怎么主动找我,突然打电话,我心里就有点奇怪。
接起来以后,她东拉西扯说了几句,最后意味深长地冒出一句:“蓁蓁啊,男人不能放得太松,尤其你家明远这种,看着老实,未必真老实。”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又说没什么,就是随口提一嘴。
挂了电话以后,我心里就像扎进了一根小刺,不算疼,但硌得慌。
我给陆明远发消息:“睡了吗?”
他回:“刚洗完澡,准备睡。你呢?”
我盯着那句“刚洗完澡”,莫名就有点不舒服。可具体哪儿不舒服,我也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婆婆王秀兰也打电话来,难得一副热情劲儿,说我回来以后直接去家里吃饭,她给我炖了汤。
我听得一愣。
她什么时候主动叫我吃过饭?
这反常来得太突然,反倒让我心里更不踏实。
下午我忙完,特意改签了早一点的高铁,没告诉陆明远,想着回去看看。
六点出头到家,我拿钥匙开门,一进去,心口就沉了一下。
客厅里没人,餐桌上却摆着两个外卖盒,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旁边还有两双筷子。
不是我多疑,是太明显了。
陆明远一个人吃饭,从来懒得正经摆筷子,更别说点两份菜。
我走近一看,菜还是我爱吃的川菜,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全是我平时爱点的。他不怎么吃辣,平时总嫌我口味重。
这时浴室传来水声。
我没动,就站在客厅里等。
很快,水停了。陆明远裹着浴巾出来,看见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惊讶来得都有点用力过猛。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晚上吗?”
“改签了。”我盯着他,语气很平常,“想早点回来。”
“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接你啊。”
“没必要。”我环顾了一圈,“家里来客人了?”
他表情一紧:“没有啊。”
“那这两副筷子是给谁用的?”
“哦,我刚才拿错了。”他说得很快,“点多了,懒得收。”
借口挺烂。
我没马上拆穿,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沙发。沙发缝里夹着一根栗色长发,卷的,不是我的。我头发是黑直,从不烫卷。
茶几角落里还放着个银色打火机,小巧精致,明显是女士款。陆明远不抽烟,我更不抽。
还有玄关的地垫,上面有一个细细的鞋跟印。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晚上妈让我们过去吃饭。”我说。
“啊?她没跟我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拖着行李箱往卧室走,“你换衣服吧。”
去公婆家那一路,车里安静得要命。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灯,忽然问了一句:“这两天有人来过家里吗?”
陆明远握方向盘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
“没有啊。”
“是吗。”我转头看他,“我总觉得家里有点不一样。”
“你想多了。”
“可能吧。”我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到了陆家,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王秀兰笑得比平时假多了,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这个补,那个新鲜。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就知道,这顿饭肯定有事。
果然,没吃几口,她就放下筷子,拐到正题上了。
“蓁蓁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说,“你二姨家儿子准备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想跟咱们借一借。都是亲戚,半年就还,你看能不能周转一下?”
我连筷子都没停,夹了块排骨,慢慢啃完才说:“我和明远现在AA,钱各管各的。这事您问他。”
王秀兰脸上的笑一下就挂不住了:“什么AA?夫妻过日子,分这么清像什么话?”
“挺像话的。”我抬眼,“至少不会有人心安理得花别人的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声音都尖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她顿时炸了:“叶蓁,你嫁进我们陆家这么多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说这种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差点气笑了。
“我吃你们什么了?”我把筷子放下,“房贷谁还的,车贷谁还的,你去年住院三万八谁出的,大姐买房差的五万首付谁借的,二姐家孩子上兴趣班差钱谁垫的?妈,您要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些钱到现在一分没见回。”
桌上瞬间安静。
陆明远闷头坐着,屁都不放一个。
王秀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干脆撕破脸:“你赚得多,多出点怎么了?一家人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人心里压根没把陆家当自己家!”
“对,”我点头,“从昨天开始,我确实不想当了。”
“你——”
“还有,”我盯着陆明远,“回去以后,我们把家里那点事也说清楚。你最好别再装了。”
陆明远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饭自然吃不下去了。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直接捏起沙发上那根头发,放到他面前。
“解释。”
陆明远眼神闪躲:“可能是你自己的吧。”
“我黑直发,她栗色卷发。”我把茶几上的打火机拿起来,“这个也是我的?”
他不说话了。
“谁来过?”我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周雅来过。”
周雅。
这名字我都快忘了。
他的前女友,谈了六年,分手时闹得挺难看。那会儿陆明远跟我说,他们早就断干净了,我也没揪着过去不放。毕竟谁还没点前任。
可现在,这个名字从他嘴里重新冒出来,只让我觉得恶心。
“她来干什么?”
“她离婚了,心情不好,找我聊聊。”
“聊到家里来了?”
“她正好在附近,我就让她上来坐坐。”
“坐坐?”我笑了,“坐到你洗澡,坐到点两人份外卖,坐到头发掉在我家沙发上,坐到打火机都忘了拿?”
“叶蓁,你别想那么难听。”他有点恼羞成怒,“我们就是叙叙旧。”
“叙旧?”我盯着他,“陆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他张嘴想解释,我直接打断:“我就问你一句,你们睡了没有。”
空气一下死寂。
他不敢看我。
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可还是不死心,硬逼着自己把那句话再问一遍:“回答我,睡了没有。”
很久,他才垂下头,哑着声音说:“……是。”
那一秒我甚至没有立刻难过,反而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几秒,我才抬手,狠狠干了他一巴掌。
“滚。”
他捂着脸,眼睛都红了:“蓁蓁,你听我解释,我那天喝了酒——”
“滚。”我又说了一遍。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一时糊涂——”
“你他妈给我滚出去!”
那一声吼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不是没跟他吵过架,但从来没这样失控过。可那会儿我是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个人碰过别的女人,还把人带回了我家,甚至用了我家的碗筷、坐了我的沙发,可能还睡了我的床。
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胃里直翻。
陆明远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我腿不撒手,一遍一遍说他错了,说他会改,说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陌生到让我怀疑,这五年我到底跟个什么东西过来的。
“陆明远,”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我们离婚。”
“我不同意!”
“那就起诉。”我拖出行李箱,“我搬出去住。”
他拦我,抢箱子,最后我冲进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出来,虽然没真想伤人,可那副样子还是把他吓住了。他站在原地,脸白得吓人,我趁这空档拉着箱子就出了门。
外面风很大,我站在小区门口,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连去哪儿都没想好。
正发愣的时候,陆建国的电话打来了。
他说,陆明远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我走了。
我平静地告诉他:“爸,我跟陆明远过不下去了,他出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先别乱跑,我给你发个地址,那是我一个老同事空着的房子,你先过去住一晚。”
那晚我就住进了那套小房子里。
一室一厅,很安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洗完澡躺在床上,我闭上眼,全是那些恶心人的画面。眼泪到后半夜才掉下来,掉得很凶,可哭完以后,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中午陆建国来了,带了水果,还带了一堆日用品。他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很长一口气。
“这事,是明远混账。”
我没说话。
“你想离,我不拦着。”他说,“这回,爸站你这边。”
我抬起头看他。
“你受的这些委屈,我都知道。”他把一张银行卡推给我,“这里面有十万,你先拿着,万一请律师用得上。”
我本来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副疲惫又认真的样子,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天下午,我找了律师。
律师听完情况,建议我搜集陆明远出轨的证据,越多越好。我点头,心里却很清楚,离婚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冲动了,是迟早的事。
晚上我给陆明远发消息:“协议离婚吧,房子车子都可以谈,别再拖了。”
他没回。
但第二天,他来了。
整个人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看上去一夜没睡。
一进门就说:“我不同意离婚。”
“那就法庭见。”我说。
“蓁蓁,我们五年夫妻,你真要做这么绝?”
“绝?”我笑了,“你带前女友回家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绝不绝?”
他被噎了一下,又开始那套车轱辘话,说自己喝多了,说自己鬼迷心窍,说心里爱的还是我。
我听烦了,直接问:“她怀孕了吗?”
这话我是随口一炸。
结果他脸色瞬间变了。
我当时心都沉到谷底了。
“还真怀了?”我看着他,嗓子都发紧。
陆明远急忙解释:“没有,没有,她已经打掉了!不是,蓁蓁,你听我说,这事很复杂——”
我抬手就把手边的水杯砸了出去。
“滚。”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吐。
他被我赶出门之前,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叶蓁,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我以为事情走到这儿,已经够烂了。
没想到,更烂的还在后面。
几天后,我刚下班,医院的电话打了过来,说陆明远出车祸了,人正在抢救,让我赶紧过去签字。
我脑子一懵,第一反应是假的吧。可护士把姓名、身份证后四位都报得很准,我还是去了。
到了急诊门口,王秀兰一看见我就扑上来,哭得披头散发,张嘴就骂我,说都是因为我要离婚,陆明远才会心神不宁出了车祸,说我是丧门星。
我没理她,直接问医生情况。
医生说伤得重,内脏出血,还缺AB型血。
我是AB型。
抽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说恨吧,肯定恨。可真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做不到。至少那会儿做不到。
抽完血我头有点晕,被扶去休息室躺着。没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眼一看,竟然是周雅。
她穿着病号服,脸白得像纸,看着我时,眼神却怪得很。
“我刚做完流产。”她开门见山。
我一下坐直了。
“孩子是陆明远的。”她说。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耳边嗡嗡作响。
她却像嫌不够似的,继续说:“他答应我,会跟你离婚,然后娶我。你以为他最近回头是岸,对你低头服软?不过是拖着你,想把财产先捋顺而已。”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里面陆明远的声音清清楚楚。
他说:“叶蓁就是挣钱多点,留着还有用,不然我早离了。”
他说:“小雅,我最爱的人一直是你。”
他说:“等我处理完这边,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好好过。”
录音不长,我却听得一阵阵发冷。
原来这才是真相。
原来前面那些道歉、示好、做家务、陪我妈过生日,全是演戏。
我这五年的婚姻,到头来真像个笑话。
周雅看着我那副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不过他也没落着好,报应来得挺快。”
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恐怕更想不到。”
我看着她。
“陆明远出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她说,“他说如果他出什么事,让我一定把一个秘密告诉你。一个关于你公公陆建国的秘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她盯着我,眼里居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兴奋:“你真以为陆建国这些年对你好,是看你顺眼?叶蓁,你爸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爸,是被陆建国害死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王秀兰撞开了。她哭得人都站不稳,扑过来抓着我的手就往外拽,说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让我赶紧去签字,再不签陆明远就没命了。
可那一瞬间,我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就剩周雅那一句——你爸,是被陆建国害死的。
我问王秀兰:“五年前,我爸那场车祸,到底怎么回事?”
她脸上的哭相一下僵住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她眼神慌得不行,拼命摇头,说我胡思乱想,说周雅疯了,什么都敢胡说。可人一慌,很多东西根本藏不住。她那副样子,我一看就知道,周雅没撒谎。
我捡起地上的手机,刚想给陆建国打电话,她突然扑过来,把我手机打飞了出去。
“不能打!”
这一声吼出来,她自己都愣了。
我盯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知道。”我说。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我蹲下去,看着她:“现在不说,我就立刻报警。”
王秀兰整个人一抖,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捂着脸哭得浑身发颤。
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把事情吐出来。
五年前,陆建国在单位挪用了公款,数额不小。我爸当时正好参与查账,发现了问题,私下去找他对质。陆建国求我爸别捅出去,说自己会把钱补上,可我爸那个人太正,根本不肯松口,还说第二天就要去举报。
于是陆建国动了歪念头。
他找了人,想制造一场意外,原本只是打算把我爸撞伤,让他在医院躺上一阵,好给自己争取时间。可他没料到,事情会闹大,司机下手太狠,我爸当场就没了。
王秀兰知道全部经过。
她一边哭一边说,陆建国没想杀人,真的没想,出了事以后他也害怕,可事情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爸不是死于意外。
是死于谋算。
死于一场早就设计好的所谓“拖时间”。
我声音都抖了:“陆明远知道吗?”
王秀兰拼命摇头:“他不知道!这事只有我和他爸知道,谁都没敢说……”
刚说完,门开了。
陆建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脸色灰败,像是一下老了十岁。两个警察进门以后,先看向王秀兰:“王秀兰女士,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接着又转向陆建国:“陆建国,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挪用公款,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王秀兰当场就瘫了。
陆建国最开始还想撑,结果一看到我,眼神立刻变了。那里面有慌、有怨,还有一种被撕开最后一层皮以后的狼狈。
“是你报的警?”他咬牙问我。
我看着他,忽然一点眼泪都没有了。
“不是我。”我说,“但迟早会有这一天。”
后来我才知道,是周雅报的警。
她手里一直攥着陆建国这些年的把柄。陆明远跟她勾搭上以后,大概为了哄她开心,也为了显示自己多信任她,把家里这些不该说的事都说了。她录了音,留了证据,原本是想着拿来要钱。可车祸一出,孩子也没了,她索性全捅了出去。
多讽刺。
陆家遮遮掩掩五年的秘密,最后是被他们自己引进门的人掀开的。
那天夜里,手术室的灯最后还是灭了。
陆明远抢救回来了,但人没清醒,成了重度昏迷,医生说后续怎么样谁都说不好。
王秀兰和陆建国,一个被带走,一个等着开庭。
陆家一夜之间塌了。
而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原谅,不是释然,就是一种,终于走到头了的感觉。
五年婚姻,到这里,算彻底烂透了。
后面的事反倒简单。
我委托律师起诉离婚,同时申请重新审查我父亲当年的案子。因为陆明远昏迷,程序拖了一阵,但最后还是判离了。婚内财产重新划分,出轨和重大过错都摆在那儿,我没吃亏。
陆建国的案子也开庭了。
法院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站在被告席里,背佝偻着,再也不是那个总对我笑得温和、给我塞红包的好公公了。
说不上恨意滔天,更多是一种荒唐。
我以前还真心感激过他。
感激他在陆家那一堆烂人里,像个还讲点理的长辈。可到最后我才明白,他对我的那些所谓好,不过是愧疚,是补偿,是他良心不安时施舍出来的一点碎屑。
但我不稀罕。
我爸的命,不是谁塞给我一张卡、做几顿饭、说几句暖和话就能抵掉的。
判决下来以后,我去了趟墓园。
那天下着很小的雨,像雾一样。我把伞放在一边,蹲下去擦了擦墓碑上的水,轻声跟我爸说,对不起,知道得太晚了。
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眶发酸。
可我没哭太久。
因为说到底,人得往前走。
再难,再疼,也得往前走。
从墓园出来以后,我换了手机号,搬了新家,把和陆家有关的一切东西能扔的都扔了。那套婚房我没要,一秒都不想多待。公司那边正好有个去上海分部的机会,我申请了调岗,很快就批下来了。
临走前,我妈问我,是不是因为婚姻不顺,才突然想换个城市。
我看着她,笑了笑,说也不全是,就是想换种活法。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其实有些事,不说也好。
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到机场那天,天特别好,阳光落下来,地面都亮得晃眼。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一阵接一阵。我坐在窗边,忽然想起五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拎着一个箱子,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要去过新的生活。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门一旦走错,代价会那么大。
好在,现在还不算晚。
登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律师发来消息,说陆明远还是没醒,医院那边又下了几次病危通知。王秀兰在看守所里身体也不好,一直闹着要见我一面。
我回了两个字:不见。
然后删掉对话,关机。
飞机冲上云层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去那些年,像一场又闷又长的噩梦,到这一刻,总算彻底醒了。
我叫叶蓁。
三十二岁,离过婚,失去过爱人,也看清过人心,踩过烂泥,也被烂泥拖进过深坑。
可那又怎么样呢。
天亮以后,路还是得自己走。
这一次,我谁都不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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