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森(左)和祁丛钦(右)
邓欣雨 封面新闻记者 周翼 徐湘东
“你的图纸,在这山坡上怕是行不通哦!”父亲祁连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却藏着对这片土地的熟稔。
“爸,农科院根据这儿坡度测出来的标准,更适合保水保肥。”祁丛钦转过身,语气里满是耐心。
4月8日,在四川攀枝花市仁和区啊喇彝族乡起查喇村,父亲坚持沿袭传统的等高线种植,儿子要按科学测出的坡度起垄,地温栽种;父亲信“闰月年,宜种芋”的老话,儿子依赖土壤温湿度数据;父亲天蒙蒙亮就下地,儿子先整理种植计划。
一个是深耕山林30年的“老把式”,一个是怀揣现代农科技术的“新农人”,这场始于2025年春的较量,如今谁笑到最后?
“老把式”与“新农人”
“以前我只琢磨怎么把魔芋种活,现在市场对品质要求越来越高。”在起查喇村明燕家庭农场190余亩樱桃、核桃、桃子林下,父子俩正带领村民种下魔芋。祁连森从2019年试种3亩魔芋起步,凭着一股韧劲,几年间将种植面积扩大到几十亩。然而,因技术局限与市场变化陷入停滞。
父子俩带领村民将魔芋与农场经济林木套种
2025年春,大学攻读作物生产与管理专业的儿子祁丛钦返乡。在校期间,他系统学习了作物栽培、生产管理、病虫害防治等课程,并注意到健康消费浪潮下魔芋的膳食纤维价值正被市场追捧。
祁丛钦调研发现,自家农场海拔、林荫条件极适合魔芋生长,但父亲的种植方式过于依赖经验,缺乏标准化管理。
“我可以试试。”祁丛钦提出用科学方法改造种植流程。父亲半信半疑,但还是给了他一块“试验田”。
祁丛钦没有急着下地,而是先制定出一套涵盖土壤消毒、起垄规格、水肥管理的技术方案,还购买检测仪器,每天记录数据。
“读了几年书,就想回来指挥我?”祁连森嘴上不服,却也在暗自观察,儿子的认真劲儿,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从争执到默契的“土地兵法”
当知识与技术落到土地时,碰撞才真正开始。无人机盘旋的嗡鸣、检测仪器的数据,在祁连森眼中都显得陌生,儿子的每一项新技术应用,几乎都遭遇了他三十年经验的质疑与阻力。
最僵持时,一块土地被一分为二,父子二人各执一半,默默较劲。祁连森依旧天不亮下地,浇水、施肥、除草,按老经验来,时不时到儿子地边“提点”:“你这垄太陡,下雨会冲”“肥料太少,魔芋长不壮。”
祁丛钦选择用行动说服。他请教农林专家,制定科学规范,从土壤酸碱度调节到翻土杀菌,精密设计起垄;自学无人机操作,半年完成1300余亩植保作业,不仅服务自家农场,还为周边村民解决难题。有村民打趣:“你家小子厉害哦,无人机一飞,比十几个人干活还快。”
祁连森嘴上不饶人:“快有什么用?种地靠的是心思,不是花架子,最后还得看收成。”可转身却悄悄蹲在儿子地里,看着整齐挺拔的魔芋苗,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好奇,也有一丝认可。
日复一日,土地给出答案。祁丛钦的地里,魔芋长势均匀,棵棵茁壮,病虫害发生率几乎为零;而祁连森的地里,魔芋虽然也长得不错,但大小不一,还有几株得了病害,叶片已经发黄枯萎。
父子俩合作查看魔芋情况
那天傍晚,父子并肩站在地边,祁连森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的方法确实有用。”这场碰撞,最终让新科技与老经验达成和解,淬炼出一套因地制宜的“土地兵法”。
“家业田”变“共富林”
在攀枝花市农林科学院专家指导下,父子俩创新探索“老经验+新技术”的“林下种植”模式,将魔芋与农场经济林木巧妙套种。
海拔约2000米的起查喇村,林木为魔芋提供天然遮荫,营造出“昼26℃、夜16℃”的黄金生长环境。魔芋生长过程中自然松土、杀菌、杀虫的特性,又反哺果树生长,形成“护林、益林、促林增收”的生态循环。
祁连森算了一笔账:以前单纯种樱桃,亩产值平均约4000元。如今“果林+魔芋”套种,百亩樱桃林亩产值可跃升至3万元,农场樱桃总产值达400万元,纯利润约200万元,真正实现“林上结果,林下生金”。
起查喇村的魔芋
一人富不算富。明燕家庭农场带动周边农户种植魔芋超200亩,每年支付务工费用超20万元,不少村民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同时,农场与市农林科学院深化合作,聚焦抗病魔芋品种选育与适应性栽培技术研究,推动仁和区林下魔芋产业稳步发展。在此基础上,父子俩还计划逐步构建“全海拔覆盖、多模式共生”的产业发展体系,让魔芋产业链不断延伸,惠及更多群众。
如今,啊喇彝族乡魔芋种植面积800亩,起查喇村种植面积约700亩,主要模式为林下种植。全乡年产魔芋约2800吨,产值约3000万元,其中种植大户5户,纳入全省示范基地1个。在市农林科学院定期指导下,亩产从4000提升至12000斤,小小魔芋已经成为当地增收致富的“金疙瘩”。
父子俩合作
土地上的新故事
夜色渐浓,农场院坝里灯光温暖。父子俩坐在木凳上,吃着水果,聊着未来的种植计划。
“今年,林下魔芋再扩种200亩,我去和周边乡亲商量,一起把规模做大。”祁连森说。祁丛钦应了一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站在他身前,教他捏散泥土、辨认魔芋苗,说“种地要用心待土地”;如今,父亲跟在他身后,学着握住无人机遥控器,看检测仪数据,接受新理念。
工具变了,人没变。“爸,我那次起垄的数据,按您往年种的垄向,还要覆土五厘米。”祁丛钦声音轻缓。他明白,父亲的经验里藏着对土地最细腻的感知,科学也需要贴合乡土实际。
“我知道。”3个字,无需多言。祁丛钦返乡带回的,不是对老经验的否定,而是对父亲坚守的延续;父亲接受的,也不是单纯的新技术,而是对土地未来的期许。
父与子,老与新,在这片土地上,新的故事还在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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