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你咋回事啊,真要去请他?那老头身上的味儿,村里的狗闻了都得绕道走。”

我死死扒着门框,外头的白毛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母亲头也没抬,把最后一点白面全倒进了豁口的瓷盆里:

“去,大年三十的,咱家吃白面,不能眼看着别人冻死饿死在冰窟窿里。”

我裹紧破棉袄,一头扎进没过膝盖的雪地里。

那时候,我绝对想不到,除夕夜请回来的这个疯老头,会在这顿饭后摸着我的头说出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并在第二年夏天,硬生生把我们全家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1982年的腊月二十三那天,天上就开始飘雪花,一直下到了大年三十都没停。

大槐树村的土坯房都被白雪盖严实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点半死不活的青烟。

我家今年的日子,比这数九寒天还要冰冷刺骨。

秋收刚过的时候,父亲去镇上的采石场干苦力,想赚点过年的现钱。

结果采石场放炮没算准时间,一块飞下来的石头直接砸断了父亲的右腿。

为了给父亲治腿,家里不仅花光了仅有的几十块钱积蓄,还把刚收下来的棒子面卖了一大半。

就算这样,父亲的腿还是没接好,落下了残疾,只能成天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这日子眼瞅着就没法往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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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腊月二十八,村里的杀猪匠胡屠户还上门来讨债。

那是秋天父亲借来买化肥的五块钱,胡屠户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说:

“你他娘的也知道欠债不过年,再不还钱老子就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抓走。”

母亲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死死护着鸡窝,说:

“大哥,求你了,这鸡是留着给我家那口子下蛋补身子的。”

最后是父亲在屋里急了,抓起炕上的破碗砸在窗户上,吼着让母亲把家里唯一一口大铁锅抵给人家,胡屠户这才撇着嘴走了。

因为这事儿,我家连口大锅都没了,只能用一个瓦罐在灶火上熬点稀红薯粥。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村里到处都是劈里啪啦的鞭炮声,连最穷的王寡妇家都飘出了猪油的香味。

唯独我家,冷锅冷灶,屋里连点生气都没有。

父亲背对着我们躺在炕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把屋顶熏得越发昏暗。

我蹲在地上拨弄着炭盆里仅剩的几块木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母亲在堂屋里呆坐了很久,突然站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红布包。

那是她出嫁时外婆给的一根银簪子,平时连看都舍不得让我看一眼。

她拿着簪子就出了门,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过了半晌,母亲回来了,棉袄上全是雪化开的冰碴子。

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两斤白面,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猪肥膘。

“大过年的,不能让爷俩跟着我连顿饺子都吃不上。”母亲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开始和面。

那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看到白面,白花花的粉末落在盆里,散发着好闻的麦香味。

我不停地在旁边咽口水,看着母亲把那块肥膘切成细细的肉丁,又剁了半颗大白菜混在一起。馅儿刚调好,那股子香味就钻进了鼻子里,馋得我恨不得直接伸手去抓生肉吃。

可就在饺子快要捏完的时候,母亲突然停下了手。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叹了口气,对我下了一道死命令:

“去村尾的牛棚,把那个叫顾老头的孤寡老头请来家里吃年夜饭。”

我当时就急了,一百个不愿意。

那顾老头是好几年前流浪到我们村的,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大队看他可怜,让他在村尾的废弃牛棚里落了脚,平时跟着村里放放牛,赚口剩饭吃。

他平时蓬头垢面,穿的衣服破得像拖把布,身上常年散发着一股牛粪恶臭。

村里的半大小子都叫他“疯子”,经常往他住的牛棚里扔石头,他也不躲,就只会坐在泥地里嘿嘿傻笑。

“我不去!他身上全是跳蚤,要是招到咱家炕上咋办?”我大声抗议着。

这本来就是全家勒紧裤腰带才换来的一顿白面饺子,凭什么要分给一个非亲非故的老疯子。

“啪”的一声,母亲的烧火棍重重敲在锅台上。

她瞪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咱家再难,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外头这天能冻死牛,老头一个人在棚里,今晚要是没人管他,明早就是一具僵尸!”

父亲在炕上也咳嗽了一声,嘶哑着嗓子说:

“听你妈的,去吧。穷人得有穷人的骨气,自己吃肉的时候,也得惦记着旁边没饭吃的人。”

我见父母都发了话,知道这趟差事是躲不过去了。

我只能抄起一个破灯笼,揣着满肚子的怨气,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雪真大啊,一脚踩下去就拔不出来,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村尾离我家不算远,但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我硬是走了快半个钟头。

越往村尾走,房子越稀疏,风也就刮得越肆无忌惮。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个破烂不堪的牛棚。

那根本算不上是个房子,就是几根烂木头撑着一个茅草顶,四面漏风。

当年大队养的牛早就分到各家各户了,这地方连头牛都没有,只剩下满地的干牛粪和乱七八糟的杂草。

牛棚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只用几块破木板虚掩着。

风一吹,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提着灯笼走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憋住呼吸,这才推开了那扇破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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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里黑漆漆的,气温感觉比外面还要冷,因为没有墙壁挡风,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借着灯笼那点微弱的黄光四下照了照,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就是顾老头。

他整个人缩在一堆枯黄的苞米秸秆里,身上裹着两件硬邦邦的破棉袄,棉花都已经发黑跑出来了。他怀里还紧紧搂着一条骨瘦如柴的老黄狗,人和狗互相依偎着取暖。

“顾老头!喂,还活着没?”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外头风大,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牛棚里回荡。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老黄狗先抬起头,冲我虚弱地叫了两声。

接着,顾老头从乱发堆里抬起了脸。他的脸上全是污垢,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只有两只眼睛在灯笼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

他没理我,只是慢慢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地上的一层薄雪里画着什么。我凑近一看,他画的都是些横横竖竖的线条,像是在算数,又像是在画村里的地图。

“别画了!我妈让你去我家吃年夜饭,白面肉馅的饺子,去不去?”

我把灯笼往前凑了凑,大声说道。

心里却盼着他赶紧摇头拒绝,这样我回去也好交差。

听到“白面饺子”这四个字,顾老头画图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像个疯子,那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刀,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他拍了拍怀里的老黄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似乎也被冻僵了,站直的时候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我前面,示意我可以带路了。

我心里老大不乐意,但也只能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顾老头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轻得在雪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们俩一前一后,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口老水井的时候,顾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也不管漫天的风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雪地里,转头看向村子北边的大堤。

大槐树村北边是一条大河,河上修了堤坝。

顾老头盯着大堤的方向看了很久,突然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水龙抬头,这村子地势太低,怕是压不住啊。”

风太大,我没听清他嘟囔什么,只觉得他又在犯疯病了

。“快点走吧!我家还等着下锅呢,再晚连汤都没了!”

我冻得直哆嗦,回头冲他吼了一嗓子。

他没再出声,继续跟在我身后。

到了我家院子门外,他又停住了。

这次,他死死盯着我家院子的南墙看。

我家这堵南墙是土坯垒的,年久失修,早就往外倾斜了。夏天连下了几场雨后,墙根都酥了。

父亲受伤前,找了七八根粗大的原木死死顶着这堵墙,才没让它塌下来。

顾老头走到那堵南墙跟前,伸出手在冻得结结实实的土墙上摸了摸。

他突然皱紧了眉头,声音沙哑地对着空气说:

“死门当道,退路全封死了,这可是大忌。”

我当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我家好心请你吃饭,你倒在我家门口咒我们。

我一把拽住他那破烂的袖子:“你走不走?不走我锁门了!”

顾老头这才收回手,跟着我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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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瓦罐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汽。这屋里虽然简陋,但跟那个冰窖一样的牛棚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堂。

父亲正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强忍着腿疼。

看到顾老头进来,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毕竟这人平时在村里就像是个笑话,现在却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自己家里。

“顾老哥,外头冷坏了吧。来,坐炕沿上暖和暖和。”

父亲还是拿出了当家人的气度,指了指离火盆最近的位置,又递过去一杆刚装好烟丝的旱烟袋。

顾老头没有接烟袋。他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直接往炕边走,而是显得十分拘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雪和牛粪的破胶鞋,又看了看我家虽然破旧但被母亲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脚往后缩了缩。

母亲这时候端着一个木盆从里屋走出来,盆里冒着热气。

“顾大哥,先洗洗手脸吧。水里我兑了点热水,别嫌弃毛巾破。”母亲把木盆放在长条凳上。

我以为顾老头会像平时要饭时那样,随便抹两把就完事。

但他的动作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挽起破烂的袖口,把手伸进热水里,开始非常仔细地搓洗。

他洗得很认真,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要一点点剔干净。

洗完手,他又仔仔细细地洗了脸。

当他抬起头用干毛巾擦脸时,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

虽然瘦削苍老,但五官很端正,眉宇间甚至透着一股子教书先生般的斯文气。

“让你们见笑了。”顾老头破天荒地开口说了一句囫囵话,吐字非常清晰。

就在这时,我家的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随着一阵冷风卷进来,隔壁的孙大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孙大嘴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势利眼,平时谁家有点好东西她都惦记,谁家落难了她跑得最远。

“哟,林嫂子,我大老远就闻到你家肉香了。我家醋瓶子空了,想找你借点醋来着。”

孙大嘴一边说,眼睛一边贼溜溜地往锅台上瞟。

当她的目光落到坐在角落里的顾老头身上时,立刻夸张地尖叫了一声,捂住了鼻子。

“哎呀我的老天爷,我说屋里咋一股子牲口圈的味儿!林嫂子,你是不是急疯了,大过年的把这扫把星弄到家里来?”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父亲的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死的。我气得想上去推她,但被母亲一把拉住了。

孙大嘴还不依不饶,阴阳怪气地嘲笑起来:

“我说林老二,你这腿都废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在这儿装大善人呢?有这白面肉馅,你不如留着明天卖了换点接骨药,喂给这疯子吃,纯粹是肉包子打狗。”

顾老头坐在那儿,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到他刚才洗干净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母亲放下手里的漏勺,转身面对着孙大嘴。

她平时是个温和的人,但此刻眼神却异常冷厉:

“大嘴,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我家就算砸锅卖铁,今天这顿饭也要请顾大哥吃。你如果是来借醋的,我家没有;你如果是来看笑话的,请你马上滚出去!”

母亲的话掷地有声。孙大嘴被这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随后恼羞成怒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穷骨头硬,我看你们家明年喝西北风去吧!”说完,她扭着大屁股,砰的一声摔门走了。

门被关上后,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瓦罐里的开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沸腾着。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提刚才的事,转身拿起面板上的饺子,一个个下到了滚开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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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煮熟了,随着热气翻滚,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浮上了水面,肉香彻底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母亲拿出一个家里最大的粗瓷海碗,捞了满满一大碗,足足有三十多个,端到了顾老头面前。

“顾大哥,吃吧,趁热吃。别管别人怎么说,今天过年,咱把肚子填饱最要紧。”

母亲递过去一双筷子,声音里透着真诚。

顾老头双手接过碗,他的手有些发抖。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碗里的饺子看了很久,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突然,他拿起筷子,像饿狼一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连嚼都不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因为吃得太急,有个饺子皮破了,一块肉馅掉在了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上。

顾老头立刻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馅捏起来,连带着桌上的油星子一起舔进了嘴里。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这得是饿了多久,遭了多大的罪,才会连桌上的肉渣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炕上的父亲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刚才想挪动一下身子换个姿势,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断腿的伤口。

那是粉碎性骨折,镇上的大夫说如果养不好,这辈子就只能是个瘸子。

父亲疼得脸都变色了,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抓着被角,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母亲吓坏了,赶紧扔下碗筷跑过去,试图帮父亲按住腿,但根本无济于事。

“孩儿他爹,你忍着点,我给你拿热毛巾敷敷!”

母亲急得眼泪直打转。我也慌了神,站在炕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原本正在狼吞虎咽的顾老头突然放下了海碗。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炕边。

他没有理会母亲的阻拦,直接伸手掀开了盖在父亲腿上的破棉被。

“你干什么!”我大喊一声,以为他要发疯伤害父亲。

顾老头没搭理我。他的双手极其沉稳地落在了父亲的断腿上。

他先是顺着骨头断裂的地方轻轻摸索了一遍,随后,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突然发力,精准地扣住了父亲膝盖窝后方的一个穴位,另一只手在小腿肚的侧面猛地按压下去。

“啊——”父亲猛地惨叫了一声,整个身体向上弹了一下。

“你放开我爹!”我急红了眼,抄起顶门杠就要冲上去。

“柱子,别动!”父亲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脸上的痛苦表情竟然奇迹般地慢慢退去了。他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腿,额头的汗珠还在,但那种钻心的剧痛竟然消失了一大半。

父亲震惊地看着顾老头,嘴唇直哆嗦:

“顾老哥……你,你懂正骨理筋的医术?”

顾老头收回手,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转身走回八仙桌前,端起那碗没吃完的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只是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

“早些年,给骡马正过骨头,顺手的事。”

但我爹和我都清楚,那绝对不是给牲口治病的手段。那是一门深藏不露的高超医术。我呆呆地看着这个穿着破棉袄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全村人眼里的疯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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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声感叹过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顾老头背对着我们坐在八仙桌前,连头都没回,只顾着对付碗里剩下的那几个饺子。

但他刚才露的那一手,已经彻底改变了父亲看他的眼神。

父亲在炕上试着动了动那条断腿,虽然还不能使劲,但那种仿佛有千万根针扎进骨髓的剧痛确实减轻了大半。

他猛地吸了两口旱烟,看着顾老头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重和疑惑。

“顾老哥,你这手艺,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绝对找不出第二个。”父亲由衷地说了一句。

顾老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饺子连皮带馅咽了下去,依然没有接话。

母亲这时候在灶台上忙活完了,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麦香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

她拿了一个干净的大粗瓷碗,从锅底舀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

在北方,这叫“原汤化原食”,年夜饭喝了这碗汤,才算真真正正地过了一个囫囵年。

“顾大哥,饭吃完了,喝口热汤溜溜缝吧。”

母亲端着碗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放在顾老头的手边。

那碗汤里飘着几点油星,热气熏得人的脸都跟着暖和起来。

顾老头看着那碗饺子汤,突然愣住了。他

原本准备拿衣角擦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倒映出的微弱灯火,眼眶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哆嗦着伸出双手,把那个粗瓷大碗捧在手心里,却没有马上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端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滚烫温度,突然,两滴浑浊的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汤里,砸出两个小小的水花。

“三十年了……三十年没人在年三十晚上,给我端过一碗热汤了。”顾老头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这是他进屋以来,说的最像常人、也最让人心酸的一句话。

母亲听了这话,赶紧转过头去抹眼泪,父亲也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

我蹲在炭盆边,看着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掉眼泪,心里那种厌恶感不知怎么的就全没了,只觉得他可怜得像条无家可归的老狗。

外头的风雪似乎更大了,狂风裹挟着雪粒砸在窗户的报纸上,发出像炒豆子一样密集的声响。屋里的破木门被风撞得哐当哐当直响,冷风顺着门缝拼命地往里钻。

顾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大碗,像喝药一样,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碗滚烫的饺子汤灌进了肚子里。他喝得太猛,汤水顺着他杂乱的胡子流进了破棉袄的领口里,他也不躲。

喝完汤,他把空碗轻轻放在桌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变了。

他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背,转过身,目光越过我和母亲,直直地看向那堵被木头顶着的南墙。他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两根手指在破棉袄的袖子里快速地掐算着什么。

“时辰差不多了。”

顾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干脆,哪还有半点刚才那气若游丝的疯老头模样。

他大步走到门口,伸手就去拉那扇被风顶得死死的木门。

母亲以为他要回那个冰窟窿一样的牛棚,急忙上前阻拦:

“顾大哥,外面雪太大了,会冻死人的!今晚你就在我家这长凳上对付一宿吧,明天雪停了再走。”

顾老头没有理会母亲的挽留,他一把推开了房门。狂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瞬间涌进屋里,吹得灶台上的煤油灯一阵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风雪倒灌进屋子,冻得我打了个响亮的冷战。

顾老头半个身子已经跨出了门槛,但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父亲,也没有看挽留他的母亲,而是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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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正蹲在炭盆边发愣,完全没反应过来。

顾老头一把揪住我破棉袄的领子,极其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他的手死死地捏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仿佛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干啥!”

我吓得大叫起来,本能地想要挣脱。

父亲在炕上也急了,大喊着让他放手,母亲更是抄起了灶台上的烧火棍冲了过来。

但顾老头根本不管他们,一把将我拉到他跟前,脸几乎贴上了我的脸。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球上的红血丝,也能感受到他急促粗重的呼吸打在我的鼻尖上。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冲我吼了六个字,令我浑身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