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零零二年的夏天,北方的天空像被烧穿了一个窟窿,毒辣的太阳把大地烤得直冒烟。

我们市那家半死不活的国营纺织厂,就在这片焦土上,喘着最后一口气。

高大的烟囱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冒过烟了,像一个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厂区的中央。

机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工人们的工资已经拖了三个月,大家伙儿的眼神,都像那熄了火的锅炉,灰败,没有一点光亮。

我叫陈默,二十二岁,一年前从一个三流大专毕业,托了点关系,进了销售科当见习生。

科长老王是个快退休的老油条,整天抱着个大茶缸子,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转正的名额只有一个,跟我竞争的,是老王老婆的外甥,一个整天油头粉面,只会拍马屁的家伙。

我知道,想在这样的地方留下来,光靠埋头苦干是没用的,我得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

机会,或者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那天下午,老王把我叫到他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他从一堆发黄的文件底下,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小陈,看看这个。”

传真纸上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求购五十万米涤纶布,广州嘉华贸易公司。

五十万米,在当年,对我们这个濒临破产的厂子来说,无疑是一剂救命的强心针。

这笔单子要是能拿下,不仅工人们的工资能发下来,厂子也能重新活过来。

我看着那串数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王科,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老王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不过嘛……”他拉长了语调。

“这个单子的负责人,是个女人,叫李岚,听说三十出头,刚离了婚,是个出了名的‘女阎王’。”

“之前咱们厂里派去过三个老师傅,都是咱们销售科的骨干,结果呢?两个被她当场骂了回来,还有一个,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他把那张传真纸扔在桌上,像是在扔一块垃圾。

“现在,厂里没人敢去碰这个钉子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我。

“小陈啊,你年轻,有冲劲,学历也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高。”

“这个任务,厂里决定,交给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

这不是信任,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那小子转正的事,怕是早就板上钉钉了。

这是想让我在滚蛋之前,再为厂里发光发热一次。

“科长,我……”

“别说了。”老王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绿皮火车的车票,和一张印着地址的名片。

“这是厂里能拿出的,最后的五百块差旅费了。省着点花。”

“这单要是能成,你转正的事,我第一个在厂长面前给你提。提成,也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他画的饼,又大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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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我没得选。

我爹去年在工地干活,从架子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现在还瘫在医院的病床上。

每天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全家都喘不过气来。

我娘为了省钱,在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

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钱。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车票,它在我手里,却重如千斤。

“科长,你放心,我一定把这单拿下来。”

我走出办公室,背后传来老王和他外甥压抑不住的笑声。

绿皮火车哐当了三十多个小时,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中充斥着汗臭、脚臭和劣质方便面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没买卧铺,就坐在硬座上,一夜没合眼。

我死死地捂着怀里那个磨破了皮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我们厂里最后的那点布料样品,还有我爹的病历复印件。

火车到站的那一刻,一股咸湿、闷热的气浪,像一堵墙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广州站巨大的人流,像汹涌的潮水,差点把我吞没。

到处都是拎着红白蓝编织袋的人群,他们操着我一句都听不懂的粤语,大声地讨价还价。

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挤上了一辆快要散架的公交车。

我找到了那栋气派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写字楼。

我站在那旋转的玻璃门前,看着里面那些穿着考究,步履匆匆的白领,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我整了整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西装,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李岚,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冷,更艳,更像一个女王。

她就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的老板椅后面,像一只慵懒而高傲的波斯猫。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一步裙,包裹着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

她涂着正红色的口红,那颜色,像血。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仿佛能一层一层地,剥开你所有的伪装。

“又是你们北方纺织厂的?”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用那支金色的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回去吧,我这里,不收垃圾。”

她的声音,和这间办公室里的冷气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有走。

我走上前,把公文包里那些带着褶皱的布料样品,一件一件地,摊在了她那张光洁如镜的办公桌上。

“李经理,您先看看货。”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干。

“这批涤纶布,是咱们厂里压箱底的存货,经纬密度,染色工艺,绝对都是国标一等品。”

“它不是垃圾。”

她终于签完了那份文件,合上笔帽。

她抬起头,那双细长的,微微上挑的凤眼,在我那张因为熬夜和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

“哦?”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一股冷冽的,带着一丝苦涩味道的香水味,瞬间将我包围。

她很高,穿着高跟鞋,几乎和我平视。

“年轻人,有这股子轴劲,是好事。”

“但广州这个地方,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轴劲,只相信实力。”

她拿起一块样品,用纤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

“布料,还行。”

她把样品扔回桌上。

“下午有个酒会,城东的张总,你跟我去。”

“你要是能帮我把他那帮手下都挡住了,让他滴酒不沾地签下合同,咱们再来谈你这批‘不是垃圾’的布。”

广州的天,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的脸,说变就变。

下午三点多,我们刚从写字楼里出来。

刚才还挂在天上的,那轮毒辣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大片大片翻滚的乌云给吞噬了。

狂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垃圾,在街道上肆虐。

路边的棕榈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像是在风中挣扎的巨人。

李岚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皱着眉头,看着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的雨线。

“没带伞,真是流年不利。”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卷发。

她似乎很急,抬脚就要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冲。

我下意识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

她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愠怒。

“干什么?”

我没说话,松开手,从我那个破旧的背包侧面的网兜里,抽出了一把有些掉漆的,黑色的折叠伞。

那是我娘在我临走前,硬塞给我的。

“李经理,您在这儿等着,我去路口把车叫过来。”

说完,我撑开伞,一个人冲进了那片已经开始倾泻而下的暴雨之中。

雨点,豆子般大小,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也砸在我的身上。

我把伞的大半,都倾斜在身后,护着我那个装着样品的背包。

雨水瞬间就把我的衬衫和西裤给淋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我的皮鞋,是花三十块钱从地摊上买的,很快就灌满了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我站在那个繁忙的路口,像一个傻子一样,拼命地挥着手。

来来往往的出租车,都亮着“载客”的红灯,没有一辆为我停留。

雨越下越大,我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在我面前,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我撑着伞,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把已经冷得有些发抖的李岚,从写字楼的屋檐下,一路护送到了车门前。

她坐进车里,看着我这个浑身湿透,头发上还在滴着水,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非常复杂的情绪。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局促地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调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李岚从她那个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了一叠印着香奈儿标志的纸巾,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直接扔到了我的腿上。

“擦擦吧,看着都冷。”

“谢谢李经理。”

“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

她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目不视前地开口。

“为了签个单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好像比之前,多了一丝人情味。

我用纸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办法,厂里几百号兄弟姐妹,都等着这笔单子开饭呢。我爹,还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

“我这条命,哪有那么多人的命,和我爹的命,贵重。”

我说的是实话。

她听完,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一下。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迅速地,把目光转回了前方的道路上。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刮器,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

酒会,是在一家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饭店的豪华包间里。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昂贵酒气,雪茄烟味和各种香水味的,属于名利场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一桌子西装革履,非富即贵的男人们,在看到李岚的那一刻,眼睛里都放出了饿狼一般的光。

李岚瞬间就换上了一副得体而疏离的笑容。

她像一只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孔京,优雅地,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那群男人之间。

那个被称为“张总”的,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几乎能养鱼的大号酒杯,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

他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李岚那被一步裙包裹得玲珑有致的身体上,来回扫视。

“李经理,好久不见,又漂亮了啊。”

“听说,你跟你家那位,离了?好事啊!离了婚,就是自由身了,就该出来,多跟我们这些朋友,喝喝酒,聊聊天嘛。”

“来,这杯酒,你要是干了,城东那块地,还有你上次说的那笔涤纶布的单子,我立马给你签了!”

李岚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刚要伸出手去接那个酒杯。

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她手里,一把夺过了那个比我脸还大的酒杯。

“张总,您好,我是李经理的助理,我叫陈默。”

“我们李经理最近胃不太好,医生嘱咐了,不能喝酒。这杯酒,我代她喝,我干了,您随意。”

我仰起头,甚至没有闻一下那是什么酒,就咕咚咕咚地,把那杯至少有半斤的,辛辣的液体,全部灌进了喉咙里。

酒精,像一条火龙,顺着我的食道,一路烧到了我的胃里。

火辣辣的,钻心一样的疼。

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点燃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李岚。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那一晚,我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

我只知道,我把所有想灌李岚酒的人,都挡了下来。

我喝到最后,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记得,在我快要倒下的前一刻,那个张总,终于在那份印着五百万金额的合同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我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睁开眼,是酒店房间里,那盏昏黄的,水晶吊灯。

我扶着快要裂开的脑袋,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湿透了的,现在已经半干的西装。

李岚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依旧灯火辉煌的,广州的夜景。

“醒了?”

她没有回头。

“李……李经理,合同……”

“签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小陈,你今天,干得不错。”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从她嘴里听到的,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夸奖。

我心里一喜,那股宿醉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那……那我们厂那笔订单的事……”

“明天上午,来我公司,签合同。”

她说完,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包,招手拦了一辆停在酒店门口的出租车。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李经理,您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找个地方住就行了。”

我急忙摆手。

这一晚上的房费,估计比我那五百块的差旅费还要多。

“怎么,喝了点酒,就敢不听我的话了?”

她挑了挑眉,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不是,我……我还没找好住的地方。”

我窘迫地,几乎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上车。”

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推进了出租车的后座。

车子,在广州那迷宫一样的街头,穿行。

我这才发现,想在广交会期间的广州,找一个住的地方,比谈下一单几百万的生意,还要困难。

稍微像样一点的酒店,宾馆,甚至是街边那些看起来就不太正规的小旅馆,门口无一例外地,都挂着“客满”的牌子。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的本地人,他带着我们,在一条又一条的,连路灯都没有的,漆黑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

“靓仔,靓女,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啊,现在这个点,真的是一间房都找不到了啦。”

司机不耐烦地,用那口我听不太懂的广式普通话,催促着。

就在我以为我们今晚,真的要露宿街头的时候。

在一条极其偏僻,隐蔽,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巷子深处,我看到了一盏在夜风中摇曳的,昏暗的,红色的灯泡。

灯泡下面,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几乎要掉下来的木牌子。

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四个大字:“红星招待所”。

“就这儿吧,两位,再找下去,天都要亮了。”

司机把车停在巷子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开了。

我和李岚下了车。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穿着睡衣,打着哈欠,满脸不耐烦的中年大妈。

她从一堆瓜子皮里,抬起那双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

“住宿啊?身份证拿来。”

“大妈,您好,请问还有房间吗?我们要两间。”

“两间?你想得美哦。”

大妈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小黑板。

“自己看,就剩最后一间单人房了,一百块一晚,押金一百,爱住不住。”

我回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李岚。

她似乎也累得不轻,那张精致的妆容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开吧。”

最终,她从那个古驰的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扔在了那个油腻的柜台上。

我拿着那把又重又大,还带着铁锈的钥匙,跟在她身后,走上那段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惨叫的,木质的楼梯。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尽头。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好几圈,才打开了那扇斑驳的掉漆的木门。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潮湿、霉变、烟味和廉价消毒水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房间,比我想象中,还要小,还要破。

小到只能放下一张看起来就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一张桌面已经坑坑洼洼的掉漆的木桌,和一把随时都可能散架的椅子。

墙壁上,是大片大片因为漏水而形成的,地图一样难看的水渍和霉斑。

天花板上那台老旧的吊扇,在有气无力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搅动着这沉闷而浑浊的空气。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还破了一块玻璃,用一张被雨水浸泡得发黄的报纸,胡乱地糊着。

“李……李经理,这……这地方实在太差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堪比贫民窟的房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要不,还是您住在这里,我……我再去别处找找看,或者,我就在楼下大厅的椅子上对付一晚也行。”

“你上哪儿找?半夜三更的,你认识路吗?”

李岚走进去,似乎对这恶劣的环境毫不在意。

她把那个昂贵的皮包,随意地扔在那张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床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张老旧的床板,立刻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痛苦的呻-吟。

她抬起头,看着还傻站在门口的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玩味的笑意。

“怎么,陈大助理,嫌弃了?”

“不是,不是,我一个大男人,睡哪儿都行,就算是睡大街,也没问题。”

我急忙摆手解释。

“主要是您……您是女同志,住这种地方,不安全,也不卫生。”

“我怎么了?”她打断了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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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又不是什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

她脱掉那双让她脚疼了一晚上的高跟鞋,露出一双白皙小巧的脚,揉了揉已经磨红了的脚踝。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尴尬到了极点。

那张狭窄的,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漩涡,把我们两个人的思绪,都紧紧地吸了进去。

我能清楚地听到我自己那不争气的,“怦怦怦怦”的心跳声,像是在打鼓。

我不敢再看她,只能把目光转向地上那坑坑洼洼的,还有几个烟头的水泥地。

“那个……李经理,您……您早点休息吧,您睡床,我……我睡地上就行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背包,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潮气和酒气的大衣,准备铺在地上。

广州的夏天虽然热,但水泥地到了半夜,还是会很凉,会往骨头里钻寒气。

我刚把大衣在床边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铺好。

“啪嗒”一声。

我头顶上那盏昏黄的,唯一的灯泡,突然灭了。

我的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紧接着,我听到了门被从里面反锁的,“咔嚓”一声。

我的心,猛地一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猛地转过身,朝着门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我虽然看不清李岚的脸,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就站在门边,像一尊黑色的,沉默的雕像。

“李……李经理,您……您这是干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上来。”

黑暗中,传来她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声音。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些不真实。

“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让你上床来睡。”

“这……这不合适吧?李经理,男女有别,我们……”

“有什么不合适的?”

黑暗中,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那道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我的身上。

“上来挤挤,地方是小了点,但总比你睡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强。”

她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浓浓的,自嘲的笑意。

“怎么,小陈,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还怕我这个三十多岁的离异女人,占了你的便宜不成?”

我最终,还是像一个被抽掉了线头的木偶一样,僵硬地,爬上了那张床。

床,比我想象中还要窄。

我只能侧着身子,把整个后背,都紧紧地贴在那面冰凉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墙壁上。

墙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霉斑,透过薄薄的衬衫,硌得我生疼。

李岚,就躺在我的身边。

我们中间,隔着一条我用那个唯一的,散发着一股怪味的枕头,小心翼翼地摆出来的,象征着男性最后尊严的,“三八线”。

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高级香水,昂贵红酒,和女人身体本身所特有的,温热的,好闻的气息。

那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撩拨着我那根早已因为酒精和紧张而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

我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石头。

黑暗,像一个放大器,放大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能清楚地听到,她那因为疲惫和酒精而显得有些沉重的,悠长的呼吸声。

我也能清楚地听到,我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

“怦怦……怦怦……怦怦……”

“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我们会在这种尴尬的沉默中,一直到天亮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没有,快睡着了。”

我撒了个谎,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小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刚过完生日。”

“二十二啊……真好,真年轻啊。”

她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当时听不懂的,怅惘和羡慕。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刚从大学毕业,也像你一样,傻乎乎的,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倾诉,讲述起了她的故事。

她和她的前夫,是大学同学,是那种从校园恋情,一直走到婚姻殿堂的,曾经让无数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他们毕业后,一起白手起家,从小作坊,一直做到现在这个在广州都排得上号的贸易公司。

公司做大后,男人,就开始变了。

他开始嫌弃她这个陪着他一起吃苦的糟糠之妻,开始流连于那些年轻漂亮的,会撒娇,会示弱的女人之间。

“你知道吗,陈默,我为什么会跟他离婚?”

她突然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不敢接话,只能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嗯?”

“因为我发现,他在做假账,他在利用公司的账户,在洗钱,在侵吞公司的公共资产。我劝他收手,他不听,还以为我想跟他夺权,他甚至……还动手打我。”

她掀开了盖在我们身上的,那床薄薄的,带着潮气的被子的一角。

借着窗外那道破旧的报纸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

我看到,在她那光洁如玉的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像一条紫黑色的蜈蚣一样,盘踞着的,长长的伤疤。

“我不想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犯罪的深渊,我也不想看着我们俩辛辛苦苦,用青春和血汗打拼下来的公司,就这么毁于一旦。所以,我偷偷地,收集了他所有的犯罪证据,准备去纪委举报他。”

“可是,他知道了。他比我想象中,要更狠,更绝情。”

“他用我们俩唯一的,只有六岁的儿子来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他就让我们的儿子,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她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在那平静的,像冰面一样的表面下,是早已溃烂的,深不见底的,汹涌的伤口和痛苦。

“我妥协了,我跟他签了离婚协议,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只为了保住我儿子的命。”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怕我手里还留着备份,怕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成为一颗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定时炸弹。所以,他一直派人跟着我,二十四小时地监视我,想找机会,把那些东西拿回去,然后……让我,永远地闭上嘴。”

我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冒出了一层又一层,冰冷的汗。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性格那么古怪,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的戾气。

那不是高傲,那是一种用坚硬的,带刺的壳,来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柔软的心的,伪装。

我对她,这个之前只觉得是“女阎王”的女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复杂的,夹杂着怜悯、同情、敬佩,和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的手,在被子里,不自觉地,慢慢地,像一条有自己思想的蛇一样,朝着她的方向,移动了过去。

我想,抓住她的手。

我想,给她一点,属于一个二十二岁年轻男人的,笨拙的,却真诚的温暖。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她那冰凉的指尖的那一刻。

“咚!咚!咚!”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三声急促、沉重,且极不友善的,像是要拆房子一样的敲门声。

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脏上,也砸碎了这间屋子里,刚刚才升起的那一丝,微妙的,暧昧的气氛。

我身边的李岚,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猛地僵住,像一只在草原上,突然听到猎人枪响的,受惊的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