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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修车摊前补胎,手上全是黑油。
丈母娘王桂兰打从订婚那天起就没给过我笑脸,逢人便说:“李建军那个穷鬼,修一辈子车也翻不了身。”
可为了我妈那口气,我还是凑了八百块彩礼,硬着头皮把婚事订了下来。
大婚那天,张丽华不见了,王桂兰却笑得古怪:“女婿,今天让你好好出个丑。”
堂妹小梅端着一盆脏水从后院出来,低头小声跟我说:“建军哥,盖头掀开的时候……你千万别慌。”
我攥紧拳头问她:“里头到底是谁?”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掉在我手背上,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鞭炮炸响,唢呐吹破天,我被人推进洞房。
红盖头底下那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伸手捏住那角红绸,手心全是汗。
一掀——我愣了一秒,接着咧开嘴笑出了。
01
我叫李建军,九三年那会儿,二十四岁,在镇上修自行车。
说是修车摊,其实就是老街拐角处摆个气筒,搁俩破凳子,地上铺块油布。旁边挨着老刘的猪肉摊,他剁骨头我补胎,一天下来手上的机油和猪油味混一块,洗都洗不掉。
“建军,你丈母娘又来骂街了!”
老刘那天扯着嗓子喊我的时候,我正蹲地上给一辆二八大杠换链条,满手黑油。
我头都没抬:“骂呗,又不掉块肉。”
老刘嘿嘿笑:“你小子心真大。”
我心大吗?
不是心大,是习惯了。
说起这门亲事,得倒回去年冬天。
媒人周婶子跑来我家,说镇上张家的大闺女张丽华,二十二岁,在供销社当临时工,长得不赖,就是眼光高,挑了好几个都没成。周婶子问我妈:“你家建军虽说穷点,但人老实肯干,要不试试?”
我妈当时正犯气管炎,咳得直不起腰,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
她把压在箱底的那块老怀表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些,凑了八百块彩礼。
八百块,在九三年可不是小数目。
我拦过我妈,说别借了,咱这条件娶啥媳妇。
我妈瞪我:“你爹走得早,我就你这一个儿子,再不娶媳妇,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没再说话。
张家那边,王桂兰一开始答应得挺痛快。
她开个小卖部,精得很,算盘一拨就知道八百块够她进货大半年。加上老丈人张德厚在中间说好话,说见过我修车,是个踏实小伙子,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可没过俩月,风向就变了。
镇上开了家录像厅,老板姓赵,他儿子赵国强成天骑着摩托到处晃,也不知道怎么就盯上了张丽华。
听人说赵国强请张丽华看了好几场录像,还送了她一条红裙子。
张丽华本来就不太乐意嫁我,这下更看不上眼了。
王桂兰也后悔了,觉得当初要少了。
每次我去张家,她都阴阳怪气。
“建军啊,你这一手机油,进屋别摸我家沙发。”
“建军啊,你妈那病还得吃多少药?那药不便宜吧?”
“建军啊,你这修车一天能挣几块?五块?十块?够不够你自己吃饭?”
我都听着,不吭声。
有一回她嫌我从正门进丢人,让我以后走侧门。
侧门通后院,堆着煤球和烂纸箱子。
我那天拎着两条烟去送节礼,在侧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把烟放门槛上,转身走了。
老丈人张德厚倒是好人,私底下跟我说过:“建军,你多担待,你丈母娘那人就那样,我不也忍了二十多年?”
我苦笑:“爸,没事。”
其实有事。
我只是没地方说。
订婚后的日子,我跟张丽华几乎没怎么单独待过。
每次约她,她都有事。
“建军,我要上班。”
“建军,我约了姐妹逛街。”
“建军,下雨了不想出门。”
好不容易见一面,她也是一脸不耐烦。
有一回我鼓起勇气说:“丽华,要不咱俩去看场电影?”
她瞟我一眼,嘴角往下撇:“看电影不要钱啊?你那修车摊一天挣几块?够买两张票不?”
我喉咙堵得慌,蹲下去假装擦自行车链条。
她站了一会儿,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扭头走了。
我听见她边走边嘀咕:“真不知道我妈咋想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丽华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我妈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床单是旧的,枕头是荞麦皮的,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我想,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想那么多干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着。
大婚前一周,我凑齐了剩下的一半彩礼——三百块。
那天下午我揣着钱去张家,王桂兰接过钱,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她抬起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就这么点?”
我说:“妈,这已经是东拼西凑的了。”
她把钱塞进口袋,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不小:“行吧,后天你等着瞧。”
我愣了一下:“瞧啥?”
“瞧你福气呗。”
她说完扭身进了屋,门摔得山响。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后脖子发凉。
这时候屋里传来说话声,门没关严实,漏出一条缝。
我听见张丽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嫁那个穷鬼!妈,你听见没有?我就是不嫁!”
然后是王桂兰压低嗓子:“你小声点!”
“我不管!赵国强说了,后天他开车来接我!”
“你听妈的,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当众出丑。”
“怎么出丑?”
“你别管,反正到时候他丢人丢大了,咱彩礼也不用退,你还能跟国强走。”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咚咚响,太阳穴一蹦一蹦的。
我想冲进去,想问问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我怕。
怕闹大了丢人,怕我妈知道受不了,怕邻居们看笑话。
就在这时候,后院传来水盆碰撞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堂妹小梅端着一盆脏水从后院出来。
她穿着张丽华不要的旧毛衣,袖子长出一截,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上灰扑扑的,左脸颊有一块暗色的印子,像是胎记又像是晒斑。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飞快低下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梅从我身边走过去,倒完水,又走回来。
她在我面前站住,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建军哥,你……你后天别太老实了。”
说完她就跑了,端着空盆子跑进后院,门帘啪嗒落下。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更厉害了。
什么叫别太老实?
她要我干什么?
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风又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张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天快黑了,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放的歌,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张家院子。
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我没有回家,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到修车摊前,蹲下来摸了摸那辆还没修好的自行车。
链条换了新的,锃亮。
可我心里,一片漆黑。
02
那天从张家回来之后,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王桂兰说的“让他当众出丑”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件,小梅那句“别太老实了”。
小梅全名叫张小梅,是张丽华的堂妹。
她爸是张德厚的亲弟弟,几年前在矿上出了事,人没了。她妈改嫁去了外省,连个信都没留。小梅没地方去,就寄住在张家。
说是寄住,其实就是当丫鬟。
我第一次见小梅,是去张家商量彩礼的时候。
那天王桂兰让我在院子里等着,小梅端了一碗水出来。
碗是旧的,边上有个缺口,水倒是倒得满满当当。
她低着头把碗递过来,小声说:“建军哥,喝水。”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骨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是常年干活的手。
我才喝了一口,王桂兰就从屋里冲出来了。
“倒什么倒?浪费水!”
小梅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王桂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托盘,骂骂咧咧:“他那手脏的,不配用我家杯子。你也是贱,谁让你倒的?”
小梅眼圈红了,没敢吭声,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抱歉,又像是羡慕。
我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小梅。
后来去张家的次数多了,我也慢慢看清了她的日子。
洗衣、做饭、搬货、扫地,从早到晚没停过。
张丽华的衣服扔得满屋都是,是小梅一件一件叠好收起来。
王桂兰的小卖部进货,整箱整箱的方便面、汽水、饼干,也是小梅搬。
她永远穿着张丽华不要的旧衣服,不是大就是小,颜色也奇怪,红配绿或者灰不溜秋的。
头发从来不好好梳,拿根橡皮筋一捆就完事。
左脸颊那块暗色的印子,我一开始以为是大块胎记,后来仔细看才发现不是——那是长期日晒加上洗不干净脸留下的晒斑和污渍。
她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像是从来没人教过她怎么收拾自己。
有一回我去张家修水管。
王桂兰家的水管老漏水,老丈人不在家,她就喊我去。
我蹲在水池底下拧螺丝,小梅给我递扳手。
她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我伸手她就递,我收手她就等。
水管修好以后,她端了一碗热水给我。
这回王桂兰不在,她胆子大了一点,说:“建军哥,你修车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说:“凑合。”
“我那辆自行车链条老掉,你能不能帮看看?”
“行,你推过来。”
第二天她真推来了,一辆破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链条断了两节,脚踏板歪了一个,车闸也松了。
我花了半天时间给她修好,又翻出一个旧车筐装上。
小梅要给钱,我说不要。
她急了:“那怎么行?你花了好几个链条扣呢。”
“链条扣不值钱。”
“那也得给。”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有一毛的,有两毛的,皱皱巴巴的。
她把钱塞我手里,我一看,加起来一块八。
我把钱塞回她兜里,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回头帮我给我妈捎句话,就说我晚点回去。”
小梅看了我一眼,把钱攥在手心,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建军哥,你这人真好。”
我笑了笑:“好有啥用?穷。”
“穷也比有些人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往张家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不是恨,是冷。
从那以后,小梅偶尔会来我摊上。
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真有事。
她的车闸松了,我紧一紧。
她的车胎没气了,我打一打。
她每次都硬要给钱,我每次都不收。
老刘有回看见了,拿胳膊肘捅我:“建军,这小丫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别瞎说,她是丽华的堂妹。”
老刘嘿嘿笑:“堂妹怎么了?我看比那个张丽华顺眼多了。”
我没接话,低头拧螺丝。
可老刘说得对,小梅确实不一样。
她不爱说话,但每一句都实在。
她不打扮,但眼睛很亮,睫毛很长。
她干活干得多,走路却轻,像猫一样,没什么声响。
日子一晃就到了大婚前三天。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张家附近。
远远看见张家院子里亮着灯,窗户开着半扇,有人在屋里说话。
我没想偷听,可风把声音送过来了。
先是张丽华的声音,又尖又急:“我就是死也不嫁他!妈,我已经跟赵国强说好了,他后天开车来接我。他爸有钱,他家有录像厅,我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要跟那个修车的穷鬼过一辈子?”
王桂兰的声音低一些,但听得出来也在气头上:“你疯了?彩礼都收了!八百块,你让我退给他?”
“你退啊!反正你嫌他穷,退了一了百了。”
“退?退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说我王桂兰收了钱又反悔?”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嫁。”
沉默了一会儿,王桂兰突然笑了。
那种笑我听过,上次她说“你等着瞧”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声。
“行,你走。”
“吗?”
“我说你走。但妈有更好的法子——让小梅替你。”
“小梅?那个丑丫头?李建军掀开盖头不得气死?”
“就是要他当众出丑!到时候咱就说他娶的就是小梅,彩礼不退,他想闹也没理。他想再娶你还得再掏一份。”
张丽华笑了,笑得咯咯响:“妈,你可真行。”
“那当然。我王桂兰什么时候吃过亏?”
我站在墙外,浑身发冷。
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
我想冲进去,想指着王桂兰的鼻子骂。
可我又想,冲进去又怎样?
闹大了,邻居都来看热闹,我妈知道了得急成什么样?
取消婚礼?更丢人。
我咬紧牙关,手插在兜里攥成拳头。
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灭了,我才转身往回走。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让我当众出丑。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红盖头,掀开以后没人,空荡荡的。
大婚当天凌晨,四点我就起来了。
我妈帮我整理借来的中山装,蓝色涤卡的,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
她一边整理一边咳嗽,眼眶红红的,说:“建军,今天你大喜的日子,妈高兴。”
我说:“妈,你别哭了。”
“妈没哭,妈是风吹的。”
我没戳穿她。
穿好衣服,我站在破镜子前头看了看自己。
黑,瘦,手上全是茧子。
镜子是碎的,照出来的人影裂成几块。
我正对着镜子发呆,突然有人敲门。
很轻,像猫抓门。
我走过去开门,冷风呼一下灌进来。
门口站着小梅。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不大合身,但洗得很干净。
头发洗过了,散在肩膀上,不是平时那个乱糟糟的马尾。
脸也洗过了,干干净净的,白里透着一点红。
左脸颊那块暗色的印子没了——其实不是没了,是淡了很多,像是洗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不像胎记,倒像是涂了胭脂没抹匀。
我愣住了。
小梅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浑身发抖。
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额头。
“建军哥,我……”
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
“我婶让我今天替姐拜堂。她说……说你反正穷,娶谁都一样。”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去跟我婶说,哪怕她打死我。”
我看着她,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那么多事情突然串在一起——王桂兰的笑、张丽华的尖叫、小梅的警告、那句“别太老实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原来她那天端着水盆跟我说那句话,是在提醒我。
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近。
迎亲的队伍快到了。
我看着小梅,看着她冻红的手指,看着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是临时找出来的红棉袄。
我突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小梅,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远处鞭炮声更响了,夹杂着唢呐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老街上的雾气还没散。
小梅张了张嘴,眼泪滚下来,砸在红棉袄的领口上。
她使劲点了一下头。
03
迎亲的拖拉机突突突开到张家门口的时候,我腿肚子还在打颤。
不是我怂,是这事太离谱了。
头天晚上我还想着娶张丽华,天亮就变成了小梅。
拖拉机是借的隔壁二叔的,车斗里铺了一块红布,风吹得呼啦啦响。
我坐在副驾驶,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张家门口,王桂兰笑得跟朵花似的,对着一众亲戚邻居喊:“来来来,新郎官来了!”
她那张脸上看不出一点破绽。
我下了车,看见张丽华没在。
院子里站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身子小小的,红棉袄红裤子红布鞋,手藏在袖子里,能看出在抖。
我知道那是小梅。
王桂兰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李建军,你可看好了,这是我张家闺女,娶回去好好待着。”
她把“闺女”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旁边几个亲戚交头接耳:“这新娘咋看着比之前瘦了?”
“可能是最近没吃好。”
“也是,结婚前姑娘家都紧张。”
我没说话,走过去拉住盖头下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我握紧了一点,在她手心里写了个“走”字。
小梅的手回握了我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拜堂是在我家办的。
说是家,其实就是老街上一间破瓦房,院子里搭了个塑料棚子,摆了几张借来的圆桌。
我妈把里里外外扫了三遍,墙上还贴了个红双喜,是用红纸自己剪的,歪歪扭扭。
邻居们来了不少,老刘拎了两条猪肉,隔壁王婶带了一篮子鸡蛋。
大家伙儿坐定,司仪是镇上的老孙头,喊惯了红白喜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一拜天地——”
我弯腰。
小梅也弯腰,红盖头晃了晃。
“二拜高堂——”
我妈坐在上头,眼泪吧嗒吧嗒掉,笑着擦,擦完又掉。
“夫妻对拜——”
面对面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小梅的红布鞋露在裙摆外面,鞋头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是手工绣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梅自己绣的,熬了好几个晚上。
“送入洞房——”
人群哄笑起来,几个年轻小伙子起哄要闹洞房,被老刘拦住了:“先让人家吃饭,急啥?”
我拉着小梅进了里屋,让她坐在床边。
屋里就我们两个人,外头闹哄哄的,推杯换盏的声音、划拳的声音、我妈招呼客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小梅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红盖头垂下来,遮住她的脸。
我只能看见她的下巴,白白的,尖尖的,还有一小截脖子。
“小梅。”
“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你饿不饿?我给你拿点吃的?”
“不饿。”
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不怕?”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红棉袄的袖子跟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
她点了点头。
这时候外头王桂兰的声音响起来,尖得能划破玻璃:“李建军!出来敬酒!”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小梅拉住我的袖子,小声说:“建军哥,你少喝点。”
“嗯。”
我走出去,王桂兰已经端了三碗白酒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女婿,按规矩,三碗,一滴不能剩。”
旁边亲戚们起哄:“喝!喝!喝!”
我看了看那三碗酒,白瓷碗,一碗至少二两。
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修车摊上哪来的酒喝。
但我没犹豫,端起第一碗,仰脖子灌下去。
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第二碗,眼眶红了。
第三碗,耳朵嗡嗡响,眼前有点花。
王桂兰还不罢休:“好!再来三碗!”
老丈人张德厚在旁边拉了拉她袖子:“行了行了,别把孩子灌坏了。”
王桂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规矩!”
老刘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过来,塞我手里:“建军,吃点东西垫垫。”
我抓了一把花生米嚼,胃里翻江倒海。
王桂兰又开口了:“光喝酒没意思,女婿,唱个戏助助兴!”
我愣住了:“妈,我不会唱戏。”
“不会唱?那念个快板也行。”
“我也不会。”
“那你会啥?”她故意拉长声音,等着看我出丑。
旁边几个张家的亲戚跟着起哄,有几个邻居看出不对了,面面相觑。
我站在那儿,酒精烧得脸发烫,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小梅从屋里出来了。
她还盖着红盖头,摸摸索索走到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婶,建军哥喝多了,让他歇会儿吧。”
王桂兰脸色一沉:“你出来干啥?回去!”
小梅没动。
王桂兰又瞪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行吧行吧,看在新娘子的份上,饶了你。”
她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晚上有你受的。”
敬酒总算结束了。
天慢慢擦黑,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
老刘帮我收拾完桌椅,拍拍我肩膀:“建军,今天这新娘看着不对劲啊。”
我说:“有啥不对劲?”
“个头不对,声音也不对。你确定你娶的是张丽华?”
我笑了笑:“娶都娶了,管她是谁。”
老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妈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我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夜风。
月亮弯弯地挂在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
我转过身,走进新房。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跳一跳。
小梅还坐在床边,红盖头没动过,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我关上门,插上门栓。
走到床边,站住。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煤油灯的光映在红盖头上,朦朦胧胧的。
我想起小梅凌晨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浑身发抖,眼眶红红的,问我要是不愿意她就去说。
我想起她端水给我时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我想起她在张家后院洗衣服的背影,蹲在地上,弓着腰,像一只没人要的猫。
我想起王桂兰说的那句“让他当众出丑”。
出丑?
谁出丑还不一定呢。
“小梅,我掀了啊。”
“嗯。”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比之前稳了一点。
我伸出手,捏住红盖头的一角。
手指在抖,红绸子在指缝间滑滑的,凉凉的。
小梅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
心一横。
04
我捏着红盖头那一角,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见小梅,她端着一碗有缺口的白水,手被冻得通红。
我接碗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冰得跟铁似的。
她飞快缩回手,低着头跑开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怕生。
后来才知道,她是怕王桂兰看见她跟我说话。
有一回我在修车摊上,小梅推着那辆破二八大杠来了。
链条断了,脚踏板歪了,车闸也松了,整辆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她站在旁边看我修车,安安静静的,偶尔递个扳手或者抹布。
修好了,她骑上去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没在张丽华脸上见过,干干净净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建军哥,你这双手真巧。”
“巧啥?就会修个车。”
“那也很厉害了。”
她说完推着车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我手里。
“别让我婶看见。”
然后蹬上车跑了,风吹起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可那个背影我怎么都忘不掉。
后来那两个鸡蛋我没舍得吃,拿回家给我妈了。
我妈问哪来的,我说朋友给的。
我妈说:“啥朋友?女的吧?”
我没吭声。
我妈笑了:“建军,你要是真有相好的,妈不拦你。”
“妈,别瞎说。”
现在想想,我妈那时候可能就猜到了什么。
还有前天凌晨的事。
小梅站在我家门口,穿着红棉袄,头发洗过了,脸也洗过了,站在冷风里浑身发抖。
“建军哥,我婶让我今天替姐拜堂。她说……说你反正穷,娶谁都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没掉下来。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去跟我婶说,哪怕她打死我。”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她回去。
不是因为我可怜她,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如果站在盖头底下的是张丽华,我可能这辈子就这么凑合过了。
可如果是小梅,日子好像还能有点盼头。
想到这里,我笑了。
哪怕她脸上有块胎记,哪怕她比张丽华丑,哪怕她是个没人要的丫鬟,我也认了。
这世上有些人,你遇见了就知道,跟别人不一样。
小梅就是那种人。
我刚要掀盖头,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开门开门!闹洞房了!”
是王桂兰的声音,还带着酒气。
我皱了皱眉,没动。
“李建军,你听见没有?开门!”
我没理她,手继续捏着盖头角。
门又被拍了几下,这回更重了。
“女婿,你掀盖头没有?让我们看看新娘子美不美!”
王桂兰嗓门大,把隔壁几个没走的亲戚也招来了。
有人在门外嘻嘻哈哈笑:“就是就是,让我们看看嘛!”
“新娘子还害羞啊?”
小梅在盖头底下抖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王桂兰挤着要进来,我伸手挡在门框上。
“妈,您先出去。”
“出去?我是你丈母娘,闹洞房是规矩!”
“规矩也得有个度。”
王桂兰瞪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没想到我会硬顶,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着身后的亲戚喊:“你们看看,这女婿刚进门就不认丈母娘了!”
几个亲戚跟着起哄,我一步不让。
老丈人张德厚从后面挤过来,拉走王桂兰:“行了行了,别闹了,让孩子们歇着。”
王桂兰甩开他的手:“你少管!”
她又转头看我,声音压低了,带着威胁:“李建军,你可想清楚了。”
我没接话,直接把门关上了,插上门栓。
门外王桂兰骂了几句,声音渐渐远了。
我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回头一看,小梅还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红盖头下面那张看不清楚的脸。
“小梅,没事了。”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有一滴眼泪从盖头底下滚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红棉袄上。
我伸手帮她擦掉,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凉凉的,滑滑的。
“别哭了。”
“建军哥,我……”她吸了吸鼻子,“我脸上有块东西,洗了好几次,还有印子。我婶说那是胎记,擦不掉的。”
“我不在乎。”
“可是……可是你掀开以后,别人会笑话你的。”
“别人笑不笑话,关我屁事。”
小梅又哭了,这回哭得更大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她哭够了,又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行了,我掀了啊。”
“嗯。”
我再次伸手捏住盖头角,这回没人拍门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小梅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憋气。
我正要掀——
“砰!”
门被一脚踹开了。
张丽华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红裙子,浓妆艳抹,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环,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身后站着赵国强,穿着皮夹克,梳着大背头,嘴里叼着牙签。
张丽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梅,又看了一眼我,笑得很大声。
“李建军,你娶了个丫鬟!”
我站起来,挡在小梅前面。
张丽华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小梅,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妈让她替你,你他妈真当自己捡了宝?那个丑八怪,脸上有胎记,手跟树皮似的,你也下得去手?”
赵国强在旁边笑,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刚才散了的亲戚和邻居又被这动静引回来了,挤在门口看热闹。
老刘挤在最前面,脸上全是担心。
我妈也从厨房出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在围裙上擦着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丽华越说越来劲:“李建军,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修车的穷鬼,还真以为能娶上我?我告诉你,我跟国强后天就去领证,他爸给我在县城买了房!”
赵国强吐掉牙签,搂住张丽华的腰:“就是,我家的录像厅一年挣好几万,你那破修车摊,一辈子也挣不到。”
张丽华又指着小梅:“掀啊!让大家看看那个丑八怪!你不是娶了她吗?让大家看看你李建军娶了个什么东西!”
小梅在盖头底下哭出了声,身子抖得厉害,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梅,红盖头一晃一晃的。
又看了一眼张丽华,她脸上全是得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再看了一眼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有的在小声嘀咕。
我妈站在最后面,脸色发白,手捂着嘴。
风从踹开的门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我转过身,面朝小梅。
深吸一口气。
一把扯掉了红盖头。
05
红盖头飘落,像一片红色的云,慢慢落在地上。
小梅抬起头,满脸泪水。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每一寸都看得见。
她洗过脸了,洗得很干净。
脸上那块所谓的“胎记”,其实就是长年累月的晒斑和污渍,洗掉以后只留下淡淡一层粉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天生的白,藏在灰土下面没人发现。
眉毛不浓不淡,弯弯的,像月牙。
眼睛又大又亮,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眨就滚下来。
鼻子挺秀,嘴唇有点干,但形状很好看。
头发散在肩膀上,黑亮黑亮的,衬着红棉袄,像年画上的人。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安静得能听见我妈在人群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老刘张大了嘴,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一颗。
门口那几个张家亲戚面面相觑,表情从看笑话变成了看稀奇。
张丽华的笑僵在脸上,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赵国强的牙签从嘴角掉下来,挂在皮夹克上,他都没发现。
我站在那儿,看着小梅。
她脸上全是泪,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星星掉进了煤油灯里。
我咧嘴笑了。
先是嘴角往上翘,然后牙齿露出来,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的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转过头,对着门口那群人,大声说了一句:
“这福气还躲啥?”
所有人都愣了。
我一把拉住小梅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抖。
“建军哥……”小梅声音发颤,“你……你不嫌我?”
“嫌你?”
我笑得更厉害了,拉着她的手举起来,像拳击手赢了比赛那样举过头顶。
“我谢谢丈母娘八辈祖宗!”
王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门口,看见小梅的脸,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本来等着我掀开盖头以后嫌弃、翻脸、闹腾,然后她就有理由说是我自己不要的,彩礼一分不退。
可现在呢?
我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张丽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烟往地上一摔,尖着嗓子喊:“不可能!她就是个烧火丫头!她脸上有胎记!我亲眼见过的!”
赵国强也回过神,使劲眨了眨眼,盯着小梅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
我站直了身子,对着张丽华说:“丽华姐,谢谢您高抬贵手。要不是你看不上我,我也娶不到这么好的媳妇。”
张丽华脸涨得通红:“你……你少在这儿得意!她就是丑!就是丑!”
小梅从床上站起来,站在我旁边。
她比我矮一个头,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姐,我不丑。”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张丽华愣了一下,没想到小梅会顶嘴。
小梅继续说:“是婶不让我洗脸,不让我穿好衣服,不让我出门见人。你说我丑,你见过我洗干净的样子吗?”
张丽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桂兰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我转向王桂兰,笑呵呵地说:“妈,谢谢您给我换了这么俊的媳妇。丽华姐跟赵老板好好过,我和小梅不打扰您。”
门口有几个邻居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刘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喊:“建军,你小子命好啊!”
我妈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看着小梅,眼泪哗哗的,走过来拉住小梅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小梅眼眶又红了,叫了一声:“妈。”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王桂兰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进屋里,指着我的鼻子:“李建军,你别得意!你娶的是小梅,不是丽华。那八百块彩礼是给丽华的,你得再给小梅家补一份!”
笑声一下子停了。
我皱了皱眉:“小梅家?她爸妈都没了,钱给您?”
王桂兰叉着腰,嗓门大得像在吵架:“我是她婶,她住我家吃我家,钱当然给我!再拿八百,少一分我告你骗婚!”
小梅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攥紧我的袖子。
我看着王桂兰那张脸,横肉一抖一抖的,眼睛里全是算计。
八百块。
我上哪儿再弄八百块?
为了凑之前的八百,我妈把老怀表卖了,亲戚借遍了,我还欠着老刘二百块没还。
再来八百,就是把我的骨头榨成油也拿不出来。
小梅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建军哥,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我转头看她:“算什么?”
“我……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个屁。”
王桂兰听见了,冷笑一声:“李建军,你别嘴硬。要么再拿八百,要么把今晚这婚给我退了!我带着小梅走。”
她伸手要去拉小梅,小梅往后躲了一下。
王桂兰的手还没碰到小梅,就被一个人挡住了。
老丈人张德厚。
他站在王桂兰面前,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桂兰,够了。”
王桂兰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张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小梅这些年当牛做马,你还要卖她?”
王桂兰气得脸都歪了,抬手就要打张德厚。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王桂兰甩开我的手,指着我们三个,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们合起来欺负我!李建军,你要么再拿八百,要么把今晚这婚给我退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小梅。
小梅死死抓着我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再回那个后院,不想再洗那些衣服,不想再端那碗有缺口的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八百块。
我咬了咬牙,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八百是吧?给我三天时间。”
王桂兰冷笑:“三天?你修车能修出八百?”
我没回答,拉着小梅进了里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张丽华在外面跟赵国强嘀咕:“没事,他凑不出来的。到时候小梅还得回来。”
赵国强嘿嘿笑:“回来正好,小梅长得比她姐好看。”
张丽华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靠着门,闭上眼睛。
小梅站在我面前,小声说:“建军哥,三天……能凑到八百吗?”
我睁开眼,看着她。
“能。”
我说得很硬气,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八百块,九三年,一个修自行车的。
拿什么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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