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开始下雨。道路泥泞,赶路的速度更慢了。孩子们也不停地摔跤,然后爬起来弄得全身都是泥巴,像个泥人似的,看到这一幕,真令人欲哭无泪。

生来就性情乐观的我,此时也不由得悲伤起来。孩子们都累哭了,嫂子挺着大肚子,看起来连一步也迈不动了。

正在苦闷、纠结的当儿,一支小分队从后面走来。队伍里有一辆马车,一个看起来年龄稍大的军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我们身边,说:

"真是难为你们了,已经走不动了吧?来,把行李和孩子们放到马车上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忙把孩子们抱上马车。如同在地狱里遇到菩萨一般,在最危难的时候,我们得到了这样热情的援助,我和嫂子都喜极而泣。

可是,嫂子因为身孕的累赘,走起路来还是步履维艰。我心疼不过,就说:

"嫂子,让我来背正代吧。"

嫂子看起来也是迫不得已,一边说着歉意的话,一边把自己背上的女儿正代放下来换到我背上。说:

"英子,真是不好意思,一直给你添麻烦。"

可是,不到三岁的小侄女正代一到我背上就大声哭闹着要下来,非要妈妈来背,她觉得只有妈妈的背上才是最安全的。我把两手背过去轻轻拍打正代,安慰说:

"正代乖,正代乖,正代听姑姑的话啊。"

可是不管用,孩子依旧哭闹。我也生气了,索性恐吓她说:

"不许哭啦,再哭'轰隆轰隆'就飞过来了。"

我伸开双臂模仿着轰炸机盘旋轰炸的样子。没想到,这孩子立即就停住了哭闹,变得老实多了。孩子真是被苏联的轰炸机吓着了,打心里产生恐惧。

"还是英子有办法啊。"

嫂子笑起来了。我也笑了,很得意自己在哄孩子方面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喂,你们,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赶快走路吧。"

一个士兵用很严肃的命令口吻催促我们。士兵的话立即把我们拉回残酷的现实,是的,都快到穷途末路了,怎么可以放声笑出来。

向着未知的前方,我们又开始迈出沉重的步伐。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今日竟成了我和孩子们的永别。

和我们一样的难民,持续不断地从后边一批一批地涌来,他们好像是"开拓团"的人,马车上拉着凌乱的家当和孩子。

"哎呀,拖着一个重身子走路,实在是太辛苦啦。"

坐在马车上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看见嫂子的有孕之身,叹息着,说着同情的话,可是没有一个人会好心好意地说:

"来,坐上我们的马车走吧。"

大难来临,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是只顾自己,事关他人则漠不关心。在这特殊的环境中,我真切感受到了世道险恶与人情冷漠。

雨停了,满是泥水的道路被很多人踩踏,坑坑洼洼的,半夜行军,人们深一脚浅一脚。一天粒米未进的嫂子快要被沉重的身子拖垮了似的,走路越来越慢,一点点和马车拉开距离,看起来再也追赶不上了。难以想象留下她一个人将意味着什么。

我前顾后盼,感到左右为难。跟紧马车走,就会离嫂子越来越远。停下来等嫂子,载着孩子和行李的马车就会离我越来越远。我回过头对落在后方黑暗中的嫂子高喊:

"嫂子你要坚持啊,求求你了。"

但是,嫂子传来的应答声听起来已经没什么力气。终于,嫂子说:

"英子,我真的不行了。你先走吧,前边还有孩子们,别离开马车,拜托了。"

听到嫂子的话,我停下来。正代老老实实趴在我背上,已经睡着了。我在心里对孩子说:"正代乖,姑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去妈妈的。"

黑暗中传来嫂子的声音:

"英子,把正代留下来陪我吧,你自己也走得快些。"

我想,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嫂子一个人,那样的话,她很可能会自杀的。我下定决心,当真要死的话,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和马车上的孩子暂时分开,估计也没什么,等他们到了牡丹江,说不定还能碰到。我循声过去,找到了嫂子,安慰她说:

"我来陪你吧。孩子们和士兵一起走,一定很安全。"

我扶着嫂子一起慢慢往前走,不多时,前边马车车队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后边也听不到有行人的脚步声。

不觉间,黑暗中前方出现两条岔道,我们不知道该走哪一条。马车的部队去了哪边呢?

等了好大一会儿,后边走来一个背着柳条箱的中年男人,我问他:

"哪一条道是去牡丹江的啊?"

那个人左看右看,他也直摇头。

"反正是慌不择路,找一条朝着南方的路走吧,如果不觉得为难就一起做伴儿走好吗?"

横竖都没有自信,反正,多一个人结伴而行也就多一分安心。最后我们决定和他一起走。

后来我才知道,载着孩子的马车是沿着另一条路走的。第二天,天放亮,我们四下打探,可是孩子们乘坐的马车早已无影无踪了。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四岁,要是一觉醒来找不到他们最信赖的小姨,一定会放声大哭吧。直到现在,一想起此事我的心就疼,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两个可爱的孩子,好好的就从我手里走丢了,这么多年,我总是责备自己,虽然事出无奈,可是仍然悔恨不已。

很多年过来,总有人安慰我说:

"没事的,他们一定能遇到善良的中国人帮助他们,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长大成人了。"

被没有子女的中国人夫妇收养的日本孤儿也不少,如果那两个孩子也被哪个好人家收养了,我也就安心了。四十多年过去了,一想起此事我就后悔得睡不着觉。

追赶了一夜,到天亮时,我已经基本确定和孩子们走散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判断力也没有了,眼泪哗哗地流。

这时候,正代从背后嚷嚷:

"鸡蛋,鸡蛋,我要吃鸡蛋。"

我一愣神,扭头看见那些"开拓团"的人,从路边的中国人家里买了煮熟的鸡蛋给自己的孩子吃,别人的孩子吃鸡蛋的场面被正代看见,立即就眼馋了。

岂止是孩子,又困又乏的我和嫂子也早就饿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开始为难起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所有钱物都让大姐夫带在身上。谁也没料想到在逃难的火车上会遭遇那样可怕的场面,我们一文钱也没带,也就是说,我们连买一个鸡蛋的钱都没有。两个大人都傻眼了。

"哎呀,当初分一半钱带身上就好了。"

"是呀,谁能想到一出门就遇到那样可怕的事……"

两个人说着后悔的话,现在,光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总是要想办法先给背上的孩子弄口吃的。正在犯愁的当儿,突然,我听见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久保姑娘?你是久保姑娘吗?"

转过头一看,横山君站在那里。因为他身上穿着军装,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那张面孔,分明就是在牡丹江生活必需品株式会社里上班的横山君,他和从前一样,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挂着微笑,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们。

"是横山君啊。"

他乡遇故知。我一阵惊喜,向他跑过去。

"怎么,你也应召入伍啦?"

"是呀,一个月之前,突然就……"

横山摇着宽大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突然看见我背后的孩子,惊讶地问:

"谁的孩子?"

"我嫂子的女儿。"

于是,我叫过来嫂子给横山君介绍了一下。横山君说: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做个伴儿一起去牡丹江吧。"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里感到好温暖。我和嫂子两个女子,路上一直担惊受怕。要是有个男人陪同,多么安心啊。不觉间眼泪流出来了。

"怎么啦,久保姑娘?"

横山君诧异地询问。我一边流泪一边把这两天的遭遇讲给他听,横山君听完安慰我说:

"实在是难为你了,姑娘。要是早点遇到我的话,说不定孩子就不会走散啦。实在是太遗憾了。"

横山君一脸同情,我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冲着横山君央求道:央求道:

"总之,先给孩子弄点吃的,你看…."

横山君爽快地说:

"有吃的,有吃的。都这种时候了,咱们之间就别客气啦。久保小姐你也要吃一点。"

一边说着,横山君拿出饼干和饭盒递到我和嫂子手里。

孩子饿了,大人也饿了,自从家里出来,几天几夜就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一路上填肚子的东西,都是像乞讨一样从别人嘴里要来的,再加上夜间急行军,消耗大量体力,肚子真是饿扁了。

横山君微笑着站在一旁看我们吃饭,他说:

"接下来的路,我陪同你们,有什么麻烦事你们就直说啊,好歹我是男的,有力气。"

三个人坐到路边,想先歇歇脚,刚坐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缓缓地歪倒在地,好像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没有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我迷迷糊糊张开眼,身子咣当咣当在摇晃,浑然不知自己这是在哪里。

"英子,英子,你好点了吗?"

嫂子在我旁边,轻轻摇我的肩膀。我看看周边,发现自己好像正斜躺在一辆行驶的卡车上。

"已经没事了,神志清醒过来了。"

嫂子旁边一个像军医一样的年轻人,一直在盯着我。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躺到卡车上了。

"终于神志清醒了。"

"真是好极了。"

身边好几个士兵,围着我看,见我醒来都很兴奋,大声说着什么。

"哎呀,实在是大吃一惊,突然一个年轻的姑娘倒向我身边。""平生还是第一次这么抱住一个女孩的身体呢。"

一个年轻的士兵耸了一下脖子,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把大家都逗乐了。我一猜就知道是自己刚才丢丑了,脸都羞红了。

嫂子松了一口气对我说:

"英子,幸好得到大家的帮助,要是我自己真不知该怎么办啊。"

嫂子告诉我说,我正好好地坐在地上,突然身子一歪就倒下来,昏迷过去,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刚好有一支部队经过,横山君跑过去请随军的医生来诊断,于是把我放到军队的卡车上,我在卡车上差不多睡了一整天。

医生说了,也不是什么大病,是累倒的。一天一夜不吃东西,背着一个孩子又走了一夜长途,饥饿加疲劳加紧张,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突然遇到横山君,一时高兴松了一口气,于是崩溃了。真没想到,身体笨重的嫂子没有倒下,反倒是比她年轻的我累垮了。

我的头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发了一会儿呆,努力爬起来向军医和那几位救我的士兵磕头致谢。

卡车在颠簸的泥泞路上,嘎嗒嘎嗒一直前行,开往哪里我也不想问了,总之只要跟上队伍,我就暂时安心一些。现在只希望自己的身体快点好起来,这么干着急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军医凑到我身边问我:

"感觉好点了吗?"

和昨天相比,头已经没那么沉重了。也有了食欲,于是吃了一点士兵分给我的饼干。就在刚好吃完早饭的时候,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敌机来袭。"

不知谁高喊一声。大家都紧张起来,抬头朝天张望。一个三十多岁的指挥官立即命令卡车司机停车:

"快速下车,去树林里隐蔽。"

指挥官和士兵们纷纷跳下车来,嫂子身体重,行动不便,几个士兵伸手过来扶她下车。道路两侧都有树林,适合隐蔽,我搀着嫂子,背着孩子看准了一片较为浓密的杂木林,向那里跑去,因为不止一次遭遇这样的袭击,心理上已经并不那么紧张了。

不一会儿,一架苏联的飞机飞过来,俯冲下来朝着我们的卡车开火,卡车的汽油缸被打中,燃烧起来,浓烟和火焰滚滚升腾。敌机在树林上空仅仅盘旋了一下,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只好就飞走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可是谁都没说要吃东西。卡车被敌人炸毁,我们只有步行前进了。我给孩子喂了几片早餐吃剩下的饼干,背起她跟在队伍后边前进。

太阳光很毒,天气真热。汗一直从额头上流下来,身上的衣服也都湿透了。为了不掉队,我和嫂子拼命跟在队伍后边,连擦汗都顾不上。意外的是在家总爱哭鼻子的正代忽然变得老实起来了,也许是被敌机的炮击声吓着了,也许是疲劳了,不哭不闹静静地趴在我背上。并且,不时地回头,只要我和嫂子一拉开距离,她就大声呼喊:

"妈妈,妈妈。"

也许是女儿的呼喊声给了妈妈精神上的鼓励,嫂子紧一阵慢一阵,追随在队伍后面,总算没有被远远甩掉。

午后两点,队伍传令在一个小斜坡的路边临时休息。我们也坐在道边的一块草地上歇脚。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这一支队伍中士兵和平民加起来足有一千多人,想来是在行军的路上大家越聚越多,自然而然集结成了一支大部队。

一个五十多岁年纪,腰挎战刀看起来像指挥官的人,站在我们附近的斜坡上,突然他把手指向正前方大声喊了一句:

"不妙啊,那边是不是敌人的坦克。"

众人都大惊失色,心想,如果在这里遭遇敌人的坦克,那就必死无疑。大家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知谁补充道:

"那一定是苏军坦克。"

指挥官立即下达命令:

"全体人员迅速卧倒。"

上千人的队伍卧倒一片,鸦雀无声。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人们侧耳倾听,既没有听见坦克的车轮声,也没有听见坦克的射击声。

"好奇怪啊,怎么没有开过来呢。"

中年的指挥官一脸狐疑,在那里纳闷。一个侦察兵跑过来,报告说:

"长官,那不是敌人的坦克,那是一排搭建在山间的小木屋。"

"是吗?果然是几座小木屋啊。"

指挥官脸上堆满苦笑。大家这时候也都松了一口气。当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兵败如山倒,已经战败的日本军队,被几座小木屋吓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令人感到害臊。

这时候,另外一个侦察兵跑过来报告说:

"报告长官,前边的森林里有一家日本难民,就在刚才,一家七口人都死了。"

看起来是一家之长的父亲把全家都杀了,然后自己也自杀了。

"这是在尸体上发现的遗书。"

侦察兵递过来一张白色信纸,交到指挥官手里。遗书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大致的意思是:"敌军来袭,我军战败,一家老小,逃无可逃,宁可同死,誓不受辱。"

遗书的事情立即在人群里传开了。我听了,心里倒是非常钦佩这一家老小的勇气。觉得这位一家之主的抉择是正确的,与其家人被敌人杀死,还不如亲自把家人送往天国,然后,他自己切腹自尽追随家人团聚。可是我却没有那样的勇气。

突然,我对那个胆怯的指挥官产生了憎恨,我怀疑是刚才他错误地把山间小木屋当成敌军坦克,才促使这逃难的一户人家仓皇间选择了自杀。这样的指挥官怎么可以率领这近千人的队伍呢?我对此人值不值得信赖产生了怀疑。但是,尽管怀疑他的指挥能力,我也不敢擅自离开队伍;离开队伍,我们一家三口,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

我的旁边,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士兵,正在埋头用一截铅笔写日记。我无意中瞟了一眼,看见他写道:

"事件发生以来,今天是第五天,多么漫长的五天啊。"

难道已经过去五天了?今天是几号?星期几?我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不,与其说是忘记了,倒不如说压根儿就没用心想过。

横山君走过来,看见那个少年兵写日记,也感叹一声说:

"是啊,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年轻人要好好坚持写日记啊,我也早把日历都忘记了。"

横山呵呵大笑起来,转头对我说:

"今晚终于可以美美睡一觉了。"

说着,把一件不知从哪里搞到手的毛毯送给我们。

我问:

"是露天野营吗?"

"嗯。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野营也没关系,只要能有时间睡一觉。"

横山君看起来很是满足的样子,面带笑容坐到我们身边。

刚才记日记的少年士兵凑到横山君身边问:

"班长,今晚我们不再夜行军了吗?"

横山回答道:

"是的,今晚野地宿营。你也准备一下,就在这里睡下吧。""年轻人要记住,日记要坚持写下去,不然很容易忘记日期的。"横山一副很认真的口气教训他。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才知道,横山君已经是军队里的小班长了,于是又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的军服,但是此时是战败大撤退,无论当官的还是当兵的,全都把军服的领章、肩章摘下来,所以单看衣服不辨官衔。穿将校服的长官容易暴露自己,都纷纷故意隐蔽官衔装扮成普通士兵。地方人(军队的人平时这样称呼老百姓)自然很看不起他们的这种举动,背地里都在嘲笑他们。

夜晚,我和嫂子在两边,正代睡中间,三个人躺出一个川字,虽说是露天野营,但今晚周围都是士兵,心里感到格外安全,于是一躺下就呼呼大睡了,连一个梦都没做。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觉得全身都冷冰冰的,嫂子也是被冻醒的,牙齿咯咯响。我们用仅有的一件毛毯把正代裹得严严实实的,这孩子倒是睡得挺香。和日本不同,"满洲"的秋天,昼夜温差很大。

早上,大家都起来了。横山君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说道:

"久保姑娘,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一会儿就让当兵的把早饭送过来。"

我急忙站起身说:

"让我一起去帮着做早餐吧。"

横山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回到嫂子身边,笑着说:

"久保家的大小姐,你就不必那么客气了,一切听我安排。"一转身大踏步走远了。

果然,不一会儿,有个士兵捧着热腾腾的盒饭送了过来。朝着士兵的背影,我和嫂子一再弯腰,鞠躬致谢礼。真是感到很久没能够这样身心放松地吃一顿热腾腾的早饭了。横山君和部队上的人这么亲切友善地对待我们,实在是感激不尽。昨天,还觉得他们是一群胆小无谋靠不住的部队,心里边说了他们的坏话,想想真不应该啊。

一抬头,看着望不见尽头的大路,我的心情立即沉重起来。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家人呢?究竟还能不能见到他们?途中走散的大姐夫和孩子们,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吗?他们现在在哪里呢?这些天来,只要一静下心,我的脑海里就全是这些胡思乱想,脑子越想越乱,突然就会冒出一个念头:死了算了。

偶尔我也从嫂子嘴里听到她自言自语说一句:

"活着受这般罪,真不如一死了之。"

不知不觉,我也悲观地产生了和嫂子一样的轻生念头。显然,嫂子也觉察到了我的心情。

"英子,想什么呀,快点吃饭吧。我们还要走路呢。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赶到牡丹江去。"

嫂子难得反过来劝慰和鼓励起我来了。

"说得对,只要能走到牡丹江,就一定能见到妈妈他们。"

我打起精神,调节好自己的情绪,抓起筷子大口大口把早饭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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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保英子,女,一九二五年六月出生于日本北海道,十五岁时随家人迁居牡丹江市。日本战败投降后,因交通断绝滞留东北,嫁到黑龙江省五常市龙凤山乡汪家店村。一九八八年四月返回日本,现居大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