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 敏
暮春时节,捧读甫一问世的《福建水典》,248万余字的墨香里,尽是八闽大地的水脉悠长、治水初心。翻卷间,那些江河湖海的故事、治水兴水的实践、水润乡土的温情,与荧屏上人文纪录片《文化闽江》的滔滔光影悄然汇流,心里不由得漾开几重与水相连的特别感受。
先谈水花。一颗石碇子投入静湖里,那荡开的圈圈涟漪,是一种初生般清澈的美。作为全国首部省级水利的“百科全书”,《福建水典》就像这样一颗巨大的、沉甸甸的石碇子,它激起的“首创”水花,清亮、有力,引人驻足。一在于“先”。它敢为人先,将散落在方志里、流淌在民谣中、隐藏在老坝基青苔下的江河脉络、治水故事、文化点滴,第一次如此全面而系统地汇集梳理,从此,福建的水不再只是地图上蜿蜒的蓝、田畴间流淌的绿,更被收存于一部水的“生命册”中,可诵可传、可续可承。二在于“范”。从体例如何搭建,到史料如何爬梳,再到文字如何淬炼,都为后来者踏出一条清晰可循的水路,让这朵从闽地漾开的水花,成了其他河湖可资映照的模样。三在于“远”。水花之美,从来不止于那初始的绽放,更在于它推开的涟漪,能抵达目光之外的远方。这典籍,让福建的水,以及福建人如何待水、治水、爱水的故事,得以被更多的人看见、读懂、铭记。那水花的波纹,载着闽山闽水独有的韵致,正绵延不息地,飘向更辽阔的天地。
再谈水准。水静则平,平则能鉴物,这是一种极致的“准”,是衡量万物的尺度。这部水典的水准,便先体现在“准”字上。《水情卷》中,每条河流的身世,每座湖泊的容颜,都经过反复的踏勘与核对,像为水绘制一幅精准的“肖像”。这是对山河的敬畏,容不得半点“大约”。水准亦在“文”。若只有经纬度数与流量高程,水便失去了魂魄。《文化卷》里,那些守护千年的陂坝,那些吟咏百代的诗篇,还有治水先贤们如古松般挺立的风骨,都被一一寻回、安放。于是,冰冷的水文被赋予了体温,亘古的流淌化为了可歌可传的谣曲。水,从此有了记忆,有了回响。水准还在“实”。《治水卷》中那八十一篇记录,不是高悬的理论,而是锄头挖出来的、扁担挑出来的经验。从一渠一管的疏通,到一江一湖的新生,都是摸得着、看得见的足迹。它厚重如工具书,可随时查考;也丰润如博览书,能常读常新。编纂者三载“治”一书,其间的艰辛与执着,需要的是一颗耐得住寂寞、稳得住方寸的平常心。这平常心里,蕴藏着的正是最深湛的水准。
三说水平。水平,是更深的静,是更长的流。那不是瞬息的浪花,而是水在河道里,历经迂回曲折,终能抵达的从容、开阔与智慧。这从容,先见于编纂者的笔端案头。面对无先例可循的茫然,浩如烟海的芜杂,他们撑起一叶扁舟,在岁月的长河上,为自己,也为后人,稳稳地篙出了一条清晰的航道。这本身就是一种“治水”的功夫,在思想的疆域里,导引洪流。这开阔,更见于福建大地上的生动实践。木兰溪“幸福之河”的蜕变,长汀山河“绿水青山”的易妆,无数河湖“由乱到治”的新颜……它们不是纸面上静止的铅字,而是一方水土,如何理解水、善待水的奋斗史诗。这智慧,是懂得“节水”的珍惜,是追求“均衡”的周全,是践行“系统”的深远,是人与水最终达成的那份温柔谅解与长久共生。
最后,讲讲水魂。水,是地的血脉,也当是人的精神。这部大书,写的是江河湖海,念的却是世代生息于斯的人。那魂,便藏在人与水交织的故事里。你看《文化卷》中,天宝陂守望千年,它沉默的巨石里,垒着的是“利民”的初心;那些散落在闽山闽水间的诗谣、传说、风习,让水不只是润泽田亩的甘霖,更成为流淌在福建人血脉里的文化乡愁。这便是水魂赖以生长的沃土。你再看《治水卷》里,一代代治水人,他们的脚印陷在泥泞的堤岸,他们的汗水滴进奔腾的激流。从“十年磨一剑”治理水土流失,到河湖长制下“清水绕家门”的寻常景致,支撑这一切的,无非是对家园最深挚的爱,对“守护”最朴素的执着。这份爱,让生硬的技术有了温度,让宏大的工程承载了情怀。所以,这水魂是什么?它是“节水优先、空间均衡、系统治理、两手发力”十六字方略,在八闽山水间化开的、有血有肉的画卷;是木兰溪治理精神、龙江精神、向东渠精神、惠女精神,在治水一线踏出的结结实实的脚印;更是福建人骨子里那份“恋土怀水”,是心底那一份“倚水而居、拥水而兴”的笃定。纸页深处,仿佛能看见无数背影,正走过千山万水,只为守护那一片最初的清澈。这初心与守护,便是最珍贵、最绵长的水之魂。
如今,魂寄于水,文载于典。这部水典,自当传承一方文脉,如同这一方水土,终养一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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