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东汉末年的史书,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一个人,他就是董卓。
无论是官修史书还是百姓口口相传,他都以极其鲜明的暴虐形象出现。
屠戮公卿,残害百姓,废立天子,焚毁帝都。
清代学者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更是直斥董卓为“千古凶人之尤”。
然而,一个来自帝国边陲,兵力不过三千的地方将领,为何能在数月内将延续近两百年的东汉玩弄于股掌之间?
边地骁将
董卓出生于陇西临洮,地处凉州。
在东汉的地理版图中,凉州属于典型的“关西”地区。函谷关以西的广袤边陲,羌汉杂处,战事频仍。
东汉中后期长达百余年的汉羌战争,使得凉州人“习于兵战”,妇女也能挟弓而斗,民风悍勇异常。
董卓幼时,膂力过人,双带两鞬,左右驰射。
从凉州从事到军司马,从讨伐羌胡到平定叛乱,董卓靠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晋升。
并州刺史、名将段颎赏识他,将他推荐给司徒袁隗。中郎将张奂任用他,让他得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桓帝末年,董卓已官至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一度被免官后,又很快被起用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在此期间,他“数讨羌、胡,前后百余战”,可谓战功赫赫。
中平年间边章、韩遂叛乱,董卓再度受命出征,因功拜前将军,封斄乡侯。
仅从履历来看,董卓的前半生堪称帝国边功将领的典型。
他出身边郡,以勇力入仕,靠战功晋升。若帝国秩序稳定,他或许会像段颎、张奂一样,以名将身份善终。
然而,在东汉的门阀政治格局中,关西武人的地位极为尴尬。
帝国的话语权和权力掌握在关东世家大族手中。他们以经学传家、累世公卿,天然地将边鄙武人视为粗野之辈。
中平时,朝廷曾试图将董卓调离凉州,任他为少府,实际上是想解除他的兵权。
董卓以“所部羌胡不听”为由拒绝赴任,这一举动,已经隐隐显露出他“拥兵自重”的苗头。
帝国想要驯服猛虎,却找不到有效的“缰绳”。而真正的契机,却以一种极为荒诞的方式降临了。
长驱直入
公元189年四月,汉灵帝驾崩,洛阳城内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大将军何进代表的外戚势力与以“十常侍”张让等人为首的宦官之间,矛盾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何进想要铲除宦官,何太后却迟迟不肯点头。
僵局之下,袁绍向何进提出了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建议。征召四方猛将进京,以武力胁迫太后就范。
何进采纳了建议,董卓、丁原、桥瑁等人接到了进京的命令。
这个决定事后被无数人痛斥为“引狼入室”。
但回到当时的环境中,何进和袁绍的逻辑并非毫无道理。
何进认为,董卓的弟弟董旻正在洛阳担任奉车都尉,与何进的部曲吴匡等人关系密切,董卓应当可控。
袁绍则认为,董卓是他的叔父袁隗一手引入仕途的,算得上是袁氏的门生故吏。
在东汉的“二元君臣观”中,门生故吏的关系意味着忠诚义务。何进和袁绍都相信,董卓是条可控的“忠犬”。
然而,当董卓昼夜兼程赶赴洛阳时,事态已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何进入宫被杀,袁绍、袁术兄弟攻入皇宫尽诛宦官,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在混乱中被劫持出宫,流落北邙山。
洛阳城内,外戚与宦官在相互残杀中同归于尽,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董卓在半路上远远望见洛阳火光冲天,心知有变,遂引兵急进,在邙山迎到了天子车驾。
据《后汉书》记载,当时少帝刘辩已经被吓傻了,见董卓到来只是一个劲地哭泣,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倒是陈留王刘协镇定自若,三言两语便将近日之事说得清清楚楚。
董卓暗自心惊,又因刘协为董太后所养,号称“董侯”,与自己同姓,自此便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而洛阳,已没有任何凌驾于董卓之上的军事力量。
何进、何苗已死,宦官覆灭,丁原的并州军虽然骁勇但尚未被有效整合,袁绍、袁术兄弟虽有威望但手中无兵。
董卓以“勤王”的名义进入洛阳,从法理上无人可以指责。
正如后人所说:“董卓进洛阳的理由合理合法,乃是忠臣之举。谁也没有道理不让董卓把皇帝送回洛阳。”
束缚恶龙的锁链,就在各方势力的集体愚蠢中悄然断裂了。
三千兵马如何撬动天下
然而,董卓并不能高枕无忧。
他带入洛阳的兵力不过三千步骑,而何进兄弟遗留下的部曲有上万人,丁原的并州军同样骁勇善战,此外还有西园八校尉的禁军、各地的勤王部队,总兵力至少有数万之众。
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足以让任何一个野心家望而却步。
但董卓却没有退缩。
他的第一招,是虚张声势。
据《后汉书·董卓列传》记载,董卓“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于是每隔四五天,他就让部队在夜里悄悄离开军营,第二天清晨再大张旗鼓地开进城来,造成西凉军源源不断抵达的假象。
洛阳城中的朝臣和百姓“眼见为实”,真以为凉州援军正在络绎不绝地赶来,无人敢轻举妄动。
他的第二招,是吞并友军。
董卓指使弟弟董旻,利用董旻与何进部曲吴匡的旧谊,迅速收编了何进、何苗兄弟留下的万余精锐。
紧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最难啃的骨头,丁原及其麾下的并州军。
并州军与凉州军齐名,素以骁勇著称,丁原本人也是威震一方的猛将。
正面交锋,董卓未必能讨到便宜。但并州军与凉州军最根本的区别是并州军尚未“军阀化”。
丁原与部将吕布、张辽、张扬之间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不存在凉州军以宗族、乡党和部曲为核心的私人效忠。
于是董卓找到了吕布,诱之以利,动之以情,说服吕布杀掉了丁原。并州军就此被董卓全盘接收。
至此,董卓“兵士大盛”,“京都兵权唯在卓”。
三千人的偏师,在不到一个月膨胀成了洛阳城中最强大的武装。
而完成一切的董卓,不过用了两招。一招虚张声势,一招分化瓦解。手段之老辣,令人叹服。
废帝立威
掌握了兵权后,董卓开始向帝国的最高权柄发起冲击。
中平六年九月,他召集公卿大臣于朝堂,宣布要效仿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的故事,废黜少帝刘辩,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满朝公卿错愕不已。
尚书卢植指出少帝“富于春秋,行无失德”,与前代废立之事不可同日而语。
董卓勃然大怒,却因忌惮卢植是当世名臣而未敢当场下手,罢朝而去。
但到了第二天,他不再与百官商议,直接胁迫何太后下诏,废其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废立天子,是董卓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分水岭。
然而,若将这事简单归结为董卓个人的狂妄,恐怕又过于表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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