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香港,闷热得像一个不透风的铁罐子。在那个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潮湿和咸涩的夏天,坚尼地台18号的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中药味。
曾经叱咤上海滩、跺一跺脚连黄浦江都要抖三抖的“青帮大亨”杜月笙,此刻正无力地陷在宽大的藤椅里。他瘦得脱了形,往日里那件总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长衫,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在嘲笑他英雄迟暮的凄凉。严重的哮喘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嘶的声响。
房间里站满了人,他的几位太太、儿女,还有那些一路跟着他从上海逃亡到香港的门生故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心忡忡,但那忧心背后,又藏着各自隐秘的算计。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位曾经富可敌国的老爷子,交代他最后的遗产。
逃离上海时,杜月笙遣散了大部分家财,来到香港后,巨大的家庭开销和昂贵的医药费,早已让那个曾经挥金如土的家族捉襟见肘。此刻,杜家账面上仅剩下了区区十万美金。十万美金,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一个拥有庞大人口的大家族来说,这点钱分摊下去,连维持基本的体面都做不到。
儿女们在窃窃私语,门生们在暗自叹息,空气中流淌着一种不安的焦躁。
就在这时,杜月笙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只有在当年刀光剑影的上海滩才能看到的锐利。他费力地抬起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指,指了指卧室角落里的那个沉重的德国造老铁保险箱。
“美如,”他喘息着呼唤大女儿的名字,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那个箱子打开。”
全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如同被磁铁吸引一般,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保险箱。太太们的眼睛亮了,儿女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杜月笙一生纵横江湖,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军阀富商。他既然在这个时候指明要开保险箱,里面装的,必定是能够拯救整个家族于水火的惊天财富。或许是金条,或许是房契,或许是瑞士银行的巨额存折。
杜美如颤抖着手,从父亲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钥匙。伴随着“咔哒”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保险箱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没有金光闪闪的条子,没有厚厚的钞票,甚至没有一件值钱的古董。
保险箱里,只有一叠叠泛黄的纸片。有的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有的是撕下来的粗糙信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匆忙。
杜美如愣住了,周围伸长了脖子张望的人们也愣住了,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
“拿出来,都拿出来……”杜月笙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着什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杜美如将那一摞摞纸片抱到父亲面前的茶几上。最上面的一张滑落下来,旁边的人眼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张借条,上面赫然写着借款五百两黄金,落款的名字,是一位如今依然在政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紧接着,人们开始翻看这些纸片。一张张借条,犹如一本厚重的民国风云录。借款人里,有落魄的军阀,有资金周转不灵的银行家,有遭遇变故的社会名流,甚至还有当时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借款的数额,少则几千大洋,多则数百根金条。
有人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把这些借条上的数额全部加起来,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别说让杜家继续在香港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就算是买下半条街都绰绰有余。
“父亲,这是……”杜美如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仿佛看到了家族复兴的希望,那些原本因为贫穷而带来的屈辱,在那些借条面前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原来老爷子早有准备,原来他把真正的财富都藏在了这里。有几个门生甚至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自告奋勇去替杜家讨回这些债务。
然而杜月笙接下来的举动,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狂热。
“去,拿个火盆来。”杜月笙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火盆?”杜美如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热天的,要火盆做什么?”
“去拿!”杜月笙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那是当年青帮三大亨之首才有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全场。
很快,一个铜制的老火盆被端到了茶几旁。
杜月笙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借条。那是一张借款五十万大洋的条子。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但最终都化为了一抹决绝。
“点火。”他说。
“父亲!”杜美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护住那一堆借条,眼泪夺眶而出,“不能烧啊!这些都是您的血汗钱,是咱们全家老小以后活命的钱啊!您把它烧了,我们以后怎么办?弟弟妹妹们还要念书,您的病还要吃药啊!”
旁边的太太们也慌了神,纷纷上前劝阻:“老爷,您这是糊涂了吗?这些钱要是收回来,咱们何至于在这小公寓里受这份洋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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