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8日深夜,新疆伊犁昭苏县文旅局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公告。
夏特古道、夏塔大北线、南天山北线,这些在徒步者心中如雷贯耳的名字,被悉数列入2026年全年封闭的名单。而此前,特克斯县也确认:乌孙古道,暂不开放。
消息在户外圈炸开的同时,我们第一时间联系了新疆蓝天救援队队长安少华,他是乌孙古道线路的早期开发者之一,“天堂湖”这个名字,就出自他口。如今他的家里还保存着十几年前手写的乌孙古道考察札记和老照片。
电话那头,这位老前辈的声音很平静。一切发生有迹可循。“去年乌孙古道和夏特景区发生洪水冲了村庄。今年全国形式都在收紧,新疆昭苏、特克斯、拜城、奇台等地的历史古道全部禁止徒步和穿越。”
安少华提到的事故,正是去年的“7·30拜城游客被山洪冲走事件”和“8·6昭苏网红桥绳索断裂事件。两起接连发生的故事,让新疆徒步线路瞬间陷入冰点。
三周前,新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正式生效。新规落地,刀锋比以往都更快、更锋利。在这之前,鳌太线的风波尚未平息;在这之后,珠峰东坡封禁的靴子终于落地。
“核心区禁入,最高罚10万”“破坏生态罚500万”,前所未有的处罚标准,带着一股没得商量的强硬态度。
一刀切?
心照不宣的户外人,连这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都懒得再吐槽了。只是心里揣摩,我们热爱的山野,真的回不去了吗?
但如果我们愿意放下情绪,真正走进那些被封的线路背后,会发现事情远非“禁止”与“开放”这么简单。一道道封山令,也是一面镜子,它并不温柔地照出了我们热爱山野的方式中,那些长期被忽略的,裂痕。
而别忘了,裂痕,也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撰文|了了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一条路的生死
2万人,这是安少华给到的每年乌孙古道穿越人数的保守估计。
安少华对乌孙古道的感情,比每年走在这条路上的很多人,都更深厚。2006年到2008年,他带着四五个兄弟,在无人区里蹚冰河、翻达坂,花了四年、失败了四次,才完整走通这条贯穿天山南北的古道。
但那时候没人走,一年也就百十号人。他回忆道,“当年重装徒步的人,环保意识都强,自己做饭自己收,山里干净得像没人来过。”
乌孙古道,于2017年拍摄。图/孜臻
变化是从2020年开始的,国内户外氛围大起。露营、徒步、登山。短视频、网红打卡、轻装商业团,乌孙古道一夜之间从小众秘境变成了“人生必去”的目的地。安少华估算,巅峰期每年有超过两万人涌入这条线路。
两万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琼库什台村,从17户牧民膨胀到300多户民宿客栈。因为线路的开发,前来游玩的游客增多,当地村子发展成了一个小镇,并建起很多民宿。也意味着,天堂湖畔,垃圾成堆。那些被反复踩踏的草甸,几年都缓不过来。
“最后那场事故,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安少华提起去年那场引发全线封控的洪水,线路最后一天的过河路段,暴雨骤至,有人强行涉水,酿成悲剧。“只要原地等两天,水就退了。但没人愿意等。”
这不是一条路的错,是过去小众群体的默契与自觉,被时代的浮躁,稀释殆尽。
天堂湖边,于2017年拍摄。图/孜臻
而安少华也将被当地体育局请去参与线路考察。不久后他会带着管理人员走进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山谷,告诉他们哪里危险、哪里需要架桥、哪里可以扎营。“一刀切”背后,管理方也是试图摸索出一条管理逻辑。要开,可以,但必须有标准,比如危险路段的改造。
只是标准的达成,以怎样的速度落定,我们暂且不知。
“这是好事。”安少华说。事实上,自去年事故后,封禁几乎涉及新疆整个区域的线路,而不仅仅是核心保护区的几条古道。总之,已经全部封闭。但我们在谈起它时,安少华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
他表示,通过这一轮封禁,可以推动我国对徒步线路制定规范或者标准,从而更安全、更健康地推动徒步发展。以前是没人管、管不了,现在终于有机会把规矩立起来了。
而琼库什台的牧民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联名写了请愿书,按了手印,试图往上递。上个月,一个老乡专程来找他,神情焦急:“现在没有收入了。我养了十几匹马,又没有人走,养马的成本怎么办,我都挣不回来!”话语里透露着心酸无奈。
这条路封闭了,但关于它的故事远未结束。它正悬在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一端是牧民的生计、徒步者的热情,另一端是脆弱的生态和“不许出事”的管理。
红线与新序
过去,户外人对“边界”的理解是模糊的。轨迹能走通,就是路。没人拦着,就是允许。而这种脆弱之所以能延续,都靠一种默许。
但是,当每年两万人涌上一条路,当短视频把路上的好和坏,都精准推到每个人眼前,这种默契,自然便瓦解了。
户外各支线的种种乱象,大抵如出一辙。黎明老君山的攀岩,同样的故事已经上演过。当地政府多次发布通告,禁止在未开发区域攀岩,但社交媒体上攀爬的视频从未停止。当然我们并不是说,它们不应该被看见,而是我们要接受在这种被看见下,自然催生出的,一套更清晰也更严厉的新规,以此重新定义我们与自然的关系。
具体来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新规告别了过去“核心区、缓冲区、实验区”的模糊性,将其简化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
核心保护区:这是绝对的被禁区。原则上禁止任何人进入,除非是科研监测、应急救援等官方行为。对于徒步者而言,这里就是红线,没有例外。
一般控制区:这是有条件通行区,仅允许合规生态旅游、徒步等活动,且必须经过审批,必须走指定路线。曾经的“野穿”在这里被明确为违法行为。
新规的威慑力,体现在让违法成本,变得真实可感,甚至有些吓人。
违规进入:擅自闯入核心区最高罚10万元,一般控制区最高罚5万元。
破坏生态:如果在保护区内踩踏植被、破坏栖息地,核心区最高可罚500万元,一般控制区最高200万元。
修筑设施:违规搭建营地、建设徒步路线设施,核心区罚10-100万,一般控制区罚5-50万。
所以面对这些天价罚单,户外人到底怎么走才不踩红线?从我们近日的采访中所了解的各地的实际落实来看,新规在不同地区,有着不同程度痛点。目前新规依旧规则模糊、执行不透明。
那么自然,也许很多户外爱好者不是不想合规,而是会面临不知道怎么做。
可能目前大众爱好者最直接的查询方式仍是笨办法。比如进入官网查询:访问“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官网或各省林业局官网,在“自然保护区”专栏下载保护区功能区划图。
最直接也最可靠的是电话核实。出行前,致电所在目的地的保护区管理机构,直接询问“从A点到B点的这条路线是否可行”。
而边界不只是地理的边界,不远的将来,无痕山林理念、救援责任、保险范围等,也会随着管理收紧而逐步清晰、规范。
新规明确规定:违规进入保护区引发的救援费用,由活动组织者及参与者个人自行承担。各地收费标准不一,但一次基础山地救援,仅人力、车辆及设备损耗就可达数千元至数万元;若动用直升机等大型救援装备,费用动辄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此前,因违规穿越鳌太线被依法追偿高额救援费的案例,早已不是个例。
而保险,一直以来是极易被忽视的灰色地带。市面上绝大多数户外保险,免责条款均明确包含 “被保险人从事违法、犯罪活动”。而违规进入自然保护区,在法律层面已属于违法行为。这意味着,一旦在违规徒步中遇险受伤,保险公司很大概率会直接拒赔。这并非危言耸听。
同时我们也该知道,户外活动的第一责任人永远是自己,不是领队,更不是救援队。当你抱着 “跟着走就行”的心态去走线时,其实已经把自身安全和法律风险,交到了不可控的他人手中。
正如在明令禁止攀岩的背景下,《我们学会了攀岩,却还没学会如何进入野外》所探讨的那样,“秩序” 二字,在当下户外的任何细分领域,都至关重要。在自然保护区里,徒步只是其中一种用途,而且往往不是优先项。排在它前面的,还有生态安全、水源保护、原住民权益等。当冲突发生,徒步也必须进入公共决策体系,与这些价值一起排序。
正如安少华在乌孙古道这条线路上提出的建议,架桥、修路、定点营地,本质上也是在为徒步争取一个“被排序”的位置。
边界,可以不只是一堵墙。
混乱即是阶梯
Chaos is a ladder. 混乱不是深渊,混乱是阶梯,是机会。
当我们和一些徒步人交流时,我们看见的是,他们都看清了表象之下的深层问题,也对此轮政策收紧,给出了乐观而积极的思考。
一些积极的信号正在发生。“乌孙古道、梅里北坡以及珠峰东坡等地,当地村庄或者组织都正在努力与政府沟通这件事,进行报备或者审核。”飞鸟观察到。
对于新规带来的冲击,飞鸟的态度相对理性。“线路无法完全区分,你可以开辟许多新线路。因为受到冲击较大的区域人流量多,事故率高,所以我认为风控有必要并且很正常。”他判断,“乱象之后需要治理,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阵痛期,我认为应该会逐步运用,会有一些放松。目前应该处于徘徊震荡期,不可能一直越管越紧。”
如果贯以一刀切的封禁,终会适得其反。这两年徒步人群涨得太快。把所有涌向山野的人都挡在门外,他们能去哪?那些景区步道,节假日挤得迈不开腿,水泥路、栏杆、小卖部,走一趟下来跟逛公园没什么区别。
可当一条条经典路线被封掉之后,真正涌向的,是那些更没人管的、危险的野路或新线。没有成熟轨迹,没有成熟救援,甚至连完整的路线信息都查不到。新手跟着网上的只言片语往里走,风险反而更大。
此外在政策执行层面,混乱是真实存在的。“目前的情况比较模糊,政策下发之后地方先出台风控令,然后再逐步处理。”飞鸟说。政府政策的落地、地方的实际解读,再到广大户外爱好者之间的认知普及,都需要时间。
我们站在今日不禁感叹,过去“有腿就能走”的日子,确实过去了。
这从来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人一多,事故频发,管理自然要跟上。有人感叹,封了也好,让大家冷静冷静。
那些被暂时封闭的线路,大概率总有重开的一天。可重开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是划清路线、立好规矩的有序通行,还是依旧你追我赶、垃圾遍地的无序喧闹,终究要看我们所有人如何理解与自然的关系。
作为深耕25年户外媒体,面对全面收紧的国内徒步氛围,我们既懂户外人的无奈心痛,又希望站在更高的视角审视问题。
挺户外还是挺保护,这不是一个单项选择。当下国内徒步面临的困境,与年初丽江黎明老君山被拆除的攀岩线路顶链,又有何不同呢。都是人越来越多,规则迟迟没跟上。
琼库什台的变化只是一个缩影。
十几年前,那里只有17户牧民。乌孙古道火了之后,变成了300多户,民宿一家接一家开起来。现在路一封,生意没了,养的马闲着,成本压在身上。
从原始到繁荣,再回到冷清,谁都不习惯。
但这就是三方的博弈在往前走。政府要安全,村民要生计,徒步者要山野。没有哪一方能完全说了算,也没有哪一方的诉求是错的。大家都在这个过程中试、改、磨合。
平衡不是静止的。它是在一次次封与开、争与谈中,慢慢被找出来的。
徒步路线封禁一波接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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