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四月,解放后的高邮城内,潜匿在其中的敌方势力,始终还在蠢蠢欲动。
那天晌午刚过,一架敌军飞机嗡嗡地飞过来,在高邮城上空不断地转圈儿,一会儿低,一会儿高。
全城随之戒严,街上行人赶紧躲避,临街的店铺也都纷纷关了门。
东山镇窑巷街的纠察队员姚才元,正在巷口进行巡查,走着走着,突然忽听得屋顶上有动静。
他抬头一瞧,只见不远处的窑巷口,一住户屋顶上,趴着个男人,此人手里正攥着个小圆镜,朝着天上晃来晃去。
姚才元心里一惊——这是借镜子的太阳光反照,给飞机指目标呢!他不敢声张,一边死死盯住那人,一边悄悄打发人往纠察中队报信。
副中队长阎世俊正和中队长马如松在队部商量事,一听消息,两个人赶紧抓起枪就往外走。
阎世俊他们到后,随即带着姚才元几个人,绕到那房子跟前,一声吆喝,那屋顶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众人给揪了下来。几个人把他一围,随后押到了东山镇镇政府。
审问得知,此人名叫祁玉清,从镇江那边过来的。
不过,这个祁玉清说话时眼睛滴溜溜乱转,阎世俊他们虽觉得这人不对劲,但一时也问不出更多东西,只得先让纠察队员把他给看起来,准备后面接着审。
谁知道,当天夜里,竟然出事了。
那天晚上负责看管祁玉清的是两个年轻队员,这俩人熬了大半夜,最后困得不行了。
祁玉清一直假装睡着了,等看守他的队员打盹、眼神一松的工夫,他悄悄起身,随后猫着腰蹿出屋子,然后顺着墙根快速地溜进了黑夜里头。
等队员发现时,人早已没影了。
出事了,人跑了!
阎世俊刚躺下不久,一听报告,一骨碌爬起来,衣服都顾不上扣齐整,赶紧跑到门外一看,只见黑漆漆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祁玉清是外地人,对高邮地形不熟,肯定跑不了多远,肯定得往能藏人的地方钻。
阎世俊当机立断,先派人往相邻的越塘镇纠察中队送信,请求配合。又赶紧找到派出所所长朱选文、治安员钱文生,几个人一碰头,决定把东山、越塘两镇的力量合起来,连夜搜。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多名纠察队员就聚齐了。
阎世俊把队伍分成几路,有的往庙巷口,有的往“阴城”,还有的沿着河沿、田埂搜。
他自己则带了一路,直奔“阴城”那边。
“阴城”这地方,老高邮人都知道,是一片老坟地,荒了好些年。里头长满了野草和矮树棵子,坟包子一个挨一个,白天进去都阴森森的,夜里更不用说。
风一吹,草叶子沙沙响,时不时有野猫子叫唤,听着怪瘆人。
阎世俊他们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坟地里头搜。手电光一晃,照见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塌了一半的坟头,还有不知什么年头留下的破棺材板子。
队员们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踩在枯草上的咔嚓声。
搜了一个多时辰,没见人影。有人小声嘀咕:“莫不是跑远了?”
阎世俊摇摇头:“他不敢往大路上跑,肯定还在这片。”他让大家把范围再缩小,重点搜那些能藏人的坑洼和防空壕。
说起防空壕,那是早先日本人占领时候挖的,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塌了,有的还剩下半人深的坑。祁玉清要是躲进那里面,黑灯瞎火的,不仔细留神还真发现不了。
阎世俊带着几个人往坟地深处走,手电光扫过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堆时,他忽然站住了。
那坟堆旁边有个防空壕,上头盖着些乱草和树枝子,像是有人动过。他摆摆手,让大伙儿把电筒关了,摸黑围过去。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阎世俊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离那壕沟还有十来步远,他停住了,竖起耳朵听——壕沟里头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使劲憋着气,但憋不住,呼哧呼哧地喘。
阎世俊猛地打开手电,往壕沟里一照!
有情况!
只见祁玉清缩在沟底,身子蜷成一团,脸上又是泥又是汗,两只眼睛被光一晃,眯成一条缝,嘴角直哆嗦。他身上那件灰布衫子挂破了好几个口子,脚上的鞋也丢了一只,狼狈得不像样。
“别动!”阎世俊一声低喝。
祁玉清惊慌之下,想起身,腿一软又坐了下去。几个队员跳进壕沟,一把将他按住。这回阎世俊长了心眼,让人用绳子把他手腕子捆结实了,又派了四个队员轮班看管,不许有一刻松神。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阎世俊看着被押出来的祁玉清,长长出了口气。他没耽搁,当天就把人押送到了高邮县监狱。
后来县里又细细审问,查清了祁玉清的身份——他是敌人那边派过来的暗藏特务,专门搜集情报,给飞机指示轰炸目标。
证据确凿,经县民主政府批准,这个特务被依法处决。
这事过去多少年,高邮的老人们提起阎世俊,还竖大拇指。
不是说他有多了不起的本事,而是说他那股子认真劲儿——人跑了不推诿、不撒手,连夜组织人搜,不到手不罢休。
那个年月,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个普通的、认真的人,老百姓的日子才慢慢安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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