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冈村宁次就任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随即调集5个师团、6个混成旅团共7万余兵力,对晋察冀边区发动了空前残酷的“梳篦式清剿”。日军将攻击重点放在了八路军后勤系统和党政机关上,采用远程迂回的新战术,专门围堵行动迟缓的非战斗单位。

10月4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夜,白求恩卫生学校政委喻忠良,带领着两百余名教职员工、学员,从河北曲阳县杨家台村的临时驻地出发,向唐县、完县、易县交界处的花塔山转移。这支队伍里,70%是15到20岁的女学员,她们大多是放弃了优渥生活投身抗日的青年学生,配属的警卫力量只有一个加强排。

此时的花塔山,早已成了日军合围圈里的“绝地”。10月5日中秋夜,除了白校队伍,花塔山上还聚集了冀中军区后勤部人员、逃难群众两千多人,几乎没有强有力的战斗部队。当晚,晋察冀军区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带领一分区机关和3个战斗连队共700多人,也从玉皇庵转移到了花塔山上。

10月6日黎明,天刚蒙蒙亮,杨成武举起望远镜向山下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花塔村周围,日军的帐篷一个连着一个,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千辛万苦跑了一夜的队伍,非但没有甩开敌人,反而一头扎进了日军预设的另一个合击圈。

八点钟过后,山下的日军排成进攻队形,开始朝着山上推进。四面并进的架势,摆明了是要拉大网、捞大鱼,被困在山上的近三千人,瞬间陷入了生死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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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沟的地形险恶到了极致。多年后,杨成武在回忆录里写下了这样的描述:“两面刀削似的危岩绝壁,宛如铁青着脸静立着,凛然可悸。一条狭窄潮湿的山石小径闪烁着古怪的绿光,像梯子一样向上延伸,叫人望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我是在闽西山区长大的,可从来也没见过像这样险恶的绝壁和可怖的深沟。”

10月6日上午11点左右,杨成武看到山下两股日军正朝着石家庄子方向开进,当即一声令下:“突!”

突围行动立刻展开。杨成武命令侦察连和一团三连抢占沟口两侧阵地,对两个连长下了死命令:“你们死也得把敌人顶住!队伍没有走完,你们不准撤下来!”侦察连代连长胡尚义和三连长坚定地应了声“是!”,带着连队飞速占领了高地,随即与扑过来的日军展开了殊死拼杀。

就在队伍即将进入梯子沟时,众人猛然想起,石家庄子里还有军区后方医院的两百多名重伤员,还没有转移。白校的学员们立刻围了上来,纷纷请战:“司令员,让我们去吧,我们懂护理,我们能行!”

最终,白校的学员们跟着三区队,冲向石家庄子协助转移伤员。她们抢在日军合围之前,带着伤员钻进了梯子沟,可原本就疲惫不堪的队伍,也因此消耗了更多的体力,行动变得更加迟缓。

沟内雾气弥漫,脚下的路又湿又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万丈深渊。白校的女学员们背着沉重的医疗器械、药品和医学讲义,互相搀扶着在山路上艰难前行。有的姑娘裤管被荆棘割破,腿脚鲜血淋漓;有的脸色苍白,几乎是被同伴拖着往前走。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掉队。

将近中午时分,杨成武带领的大部队陆续冲出了梯子沟北口。最后从沟里走出来的,是参谋长黄寿发和负责掩护的两个连队。战士们满脸硝烟,衣冠不整,很多人身上带着血迹,两个连队一共伤亡了四五十人,侦察连代连长胡尚义身负重伤,被背进沟里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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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梯子沟,并不意味着彻底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身经百战的杨成武敏锐地察觉到,日军没有追进沟里,一定另有图谋,最大的可能,就是分兵绕道,去梯子沟北口堵截突围的队伍。

杨成武当即决定,部队不能停留,立刻继续急行军,向一百多里外的易县南大平地村转移,彻底跳出日军的合围圈。他找来冀中军区后勤部和白校的负责同志,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后勤部的同志表示,他们对狼牙山一带地形不熟,准备南下向完县方向分散转移。而白校政委喻忠良,看着满地瘫坐、疲惫到了极致的学员们,面露难色。这些姑娘们已经连续多日昼夜行军,又刚在石家庄子和梯子沟往返奔波,很多人脚部溃烂,体力早已透支,实在走不动了。

喻忠良告诉杨成武,学员们实在走不动了,好在这一带暂时没有发现敌人,队伍准备在道士观一带喘喘气、吃口饭,休息一下再走。

杨成武反复劝说:“大家的情况我清楚,可越是最困难、最艰苦的时候,也往往是最关键的时候,千万不能松劲!千万不要怕疲劳!你们还是跟我们再走一段,哪怕走到水泉也好,免得敌人再来纠缠。”

喻忠良和学员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着那些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姑娘们,还有需要照顾的重伤员,他们最终还是决定,暂时留下来休息。

杨成武见劝说不动,只好再三叮嘱:“你们千万不要在这里拖延,休息一会儿后立马离开,稍缓过劲来就赶紧转移!”

随后,杨成武带着一分区的战斗部队,朝着南大平地的方向急行军而去。白校的学员们和后方医院的伤员们,留在了梯子沟北口外的道士观、永兴村一带,开始生做饭,准备短暂休整。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短暂的停留,最终酿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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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如杨成武所料。扑空的日军很快发现了突围队伍的踪迹,他们没有冒险钻进地形险恶的梯子沟,而是兵分两路,沿着山间小路快速绕道,朝着梯子沟北口包抄而来。

10月6日中午时分,一千多名日军抵达道士观一带,对正在休整的白校队伍形成了合围。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朝着毫无防备的人群倾泻而来。喻忠良立刻组织学员们突围,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日军训练有素、全副武装,占据了两侧高地的有利地形;而被包围的白校师生,大多只有十几岁,手里只有少量的枪支,更多的只有手术刀、镊子,甚至是石块。

躲在大石头缝里的乡亲,亲眼目睹了这场惨烈的战斗。白校的男女同志互相呼唤着,互相搀扶着,冒着纷飞的弹雨,拼死拼活地冲开一条血路突围。有的女同志负了伤,实在跑不动了,怕拖累战友,便举枪自尽。突不出去的男学员为了保护女同志,与日军扭成一团,最后被刺刀捅穿了胸膛。更多的女同志,用手抓、用脚踢、用牙咬,和扑上来的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22岁的学生队第二大队副指导员左克,和喻忠良一起掩护大队撤退,因身患疟疾、身体虚弱晕倒被俘,最终英勇就义。护士长徐莲清,将最后几支吗啡注入重伤员体内后,用随身携带的手术刀自尽殉职。学员王蕴华,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主动朝着岔路跑去,被追来的日军包围后,毅然转身扑向了敌人的刺刀。刚刚在转移途中生下孩子的秦护士,为了不拖累队伍,一头扎进了附近的深潭之中。

幸免于难的护士班学员李秀兰后来回忆:“沟底的血漫过脚踝……我看见刘主任用身体压住两个女学员,他的后背被机枪打成了筛子。有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他的白大褂,发现里面缝着红十字标志,竟然哈哈大笑。”

短短三个小时,梯子沟北口成了日军的杀人场。屠杀过后,日军的暴行还在继续。日军军医用听诊器检查倒地的幸存者,凡是手心没有茧子的,当场就开枪处决。三名被俘的学员,被日军绑在沟内的核桃树上,当成了“外科教学示范”的活体标本。下午两点,日军在遗体上泼洒汽油,纵火焚烧,战后人们只能通过牙齿、衣物纽扣,辨认出89名烈士的身份。

日军第一一〇师团作战日志及《扫荡作战详报》1941年10月6日条记载:“在梯子沟消灭女性卫生兵若干,焚烧处理……”“处置女性卫生兵20余名……”“按特殊作战纪律处理……”

第二天,山民们摸进梯子沟,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泣不成声。山野里到处丢弃着被刺刀挑破的背包、散落的医学讲义,还有破碎的锅碗和女同志的头梳、发夹。遇难者的遗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石头间、草丛中,男同志的脑袋被日军的大皮靴踩扁,女学员被野蛮糟蹋后,身体被刺刀划得面目全非。

村民王德福1982年的证言里写道:“第二天去收尸时,看见崖下有七八个女兵……都被剥光了衣服,有的被绑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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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6日下午,杨成武带领部队抵达南大平地村,还没来得及休整,侦察员就跌跌撞撞地跑来报告:“白校的学生和伤员,在道士观被敌人包围了!”

听到这个消息,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杨成武,当场痛哭失声。

后来,他在回忆录里写下了这样的话:“这个血的教训告诉我们,最困难、最艰苦的时候,也往往是最关键的时候,千万不能松劲!千万不要怕疲劳!他们若是咬咬牙坚持走下去,也不致如此啊!我隐隐地有一种内疚感:我虽然曾经带着他们从虎口里突了出来,也劝说他们要跳得离敌人远一些,却未能说服他们随我们继续行动,我为此深感痛心。”

这次反扫荡,是白校建校以来牺牲同志最多的一次。中共顺平县委、顺平县人民政府2000年确认,这场惨案中,共有150余名白校学员英勇牺牲,其中大部分是女同志,最大的28岁,最小的只有15岁。

和白校学员一起留在当地休息的冀中军区后勤部、工厂、剧团等单位的近千名非战斗人员,也在日军的反复搜捕中多数牺牲。烈士们的鲜血顺着石头缝流进了山下的白银湖,当天晚上,当地百姓用湖里的水做饭,打开锅才发现,水里全是凝结的血块,所有人都忍不住号啕大哭。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直接制造梯子沟惨案的日军第一一〇师团,并未被列为战争罪行重点调查对象,大部分官兵平安回到了日本。师团长饭沼守等人,战后也没有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那些日本老兵撰写的联队史里,对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只字未提。

80多年过去了,梯子沟两侧的太行山,每到深秋就会开满漫山的红叶,像血一样红。当地的百姓说,那是当年牺牲在沟里的那些年轻姑娘们,用她们的鲜血染红的。